清光绪元年春天,辽宁海城县的乡间土路上,十岁的张作霖赤着双脚追赶贩货马车,捡拾掉落的豆粕。这个日后掌控东北的枭雄当时不会知道,父亲张有财不久后就会因赌债纠纷丧命。当他躲在邻居家柴垛里啃食冻硬的窝头时,河南项城袁寨大院里,十六岁的袁世凯正捧着兵书在青石板上踱步。他的嗣父刚刚花费重金,为他请来精通文武的私塾先生。
甲午战争结束后,张作霖在宋庆率领的毅军中当骑兵,练就了双手使枪的本领。而此时的袁世凯,已经在天津小站着手编练新建陆军。当义和团运动在北方各地兴起时,张作霖组织的地方武装在八角台向商贩收取保护费,而袁世凯则以山东巡抚的身份镇压拳民。这位清末重臣曾在给朝廷的奏折中写道,乱世必须使用严厉手段,新式军队应当成为保卫国家的重要力量。
1911年10月27日深夜,奉天将军府内的红木座钟敲响十一点。东三省总督赵尔巽紧握武昌起义的电报,在青砖铺就的地面上来回踱步。他紧急召见的巡防营统领张作霖,此时正率领五百名骑兵在浑河岸边进行夜间操练。张作霖的部队在一夜之间接管了城内所有七座城门,并在制高点上架设了重型机枪。
革命党人张溶在同志家中被捕时,窗外的月亮被厚厚的乌云遮蔽。当张作霖的卫队“护送”蓝天蔚乘坐火车离开奉天时,站台上遗落的皮箱里,还装着没来得及带走的军事教材。
1912年2月,袁世凯就任临时大总统的典礼在紫禁城进行,礼炮声震落了屋檐上的积雪。而在奉天北大营的军械库里,张作霖正在命人清点刚刚收缴到的的两千支日制步枪。
1913年3月31日下午,袁世凯在西花厅里接见张作霖。这位关东汉子行跪拜大礼,在袁世凯上前搀扶时,发现到张作霖传统服饰的袖口里,还藏着奉天银号的汇票存根。
三天后袁世凯颁发委任状,任命张作霖为陆军第二十七师师长。但配发给这个师的进口火炮,缺少三百箱标准弹药。张作霖在离开北京前,曾在繁华的八大胡同宴请宾客。席间他故意把史书说成是记载死人账目的本子,在离席前,他悄悄递给段祺瑞的副官一张东三省官银庄的本票。
1915年12月18日,袁世凯在居仁堂试穿龙袍,同一天张作霖组织的请愿团正行走在奉天城积雪的街道上。学生们手持劝进表在寒风中行走,后面跟随着押送的二十八师士兵,他们的刺刀上凝结着冰凌。张作霖幕僚起草的拥戴电文,和另一位军阀的质疑信并排放在袁世凯的紫檀木书桌上。
次年初,张作霖被封为二等子爵。但张作霖当时已经暗中命令东北的官银号停止兑换袁世凯头像的银元。就在复辟之后新朝的年号告示贴满吉林各地官衙时,张作霖正在北大营检验新到的欧洲坦克,履带碾碎的冰雪与黄土混合,形成一道道泥痕。
在紫禁城的宴会厅里,袁世凯突然用象牙筷子轻点张作霖的袖口,问他是不是想要更多的兵马,或者是更大的地盘。这时张作霖正夹着的红烧蹄髈掉在桌布上,他咧嘴憨笑没有答复。
在张作霖掌握奉天实权后,最先遇到的麻烦就是怎样整合内部的派系。1916年秋的一天,张作霖和汤玉麟相对坐在红木茶几两旁。张作霖的这位结拜兄弟要推荐自己的一位亲戚出任税捐局长,当被拒后汤玉麟怒气冲冲离开。
这场争执很快升级为一场武装冲突。1917年春节刚过,汤玉麟带着五十多名骑兵直奔广宁,打算和冯德麟联合反对张作霖。这时的张作霖正在整顿全省警察系统,他撤换的一百多名警官中,大部分来自汤玉麟的旧部。等到了4月时,这场两人之间的这场内讧以汤部溃散告终。获胜后的张作霖却派人给汤母送去一千两银票,附信还说明是给弟妹购置冬衣的费用。
1922年清明前,山海关外的土路被无数军靴踏成泥沼。张作霖在专列上签署军事动员令,车窗外绵延着十几里的行军队伍。这支装备着欧洲坦克和日本飞机的现代化军队,准备和吴佩孚的直系精锐一决高下。
四月中旬的长辛店战场上,奉军前沿阵地的通讯线路被炮火炸得粉碎。西线指挥官躲在磨盘后面指挥,他的部队虽然装备精良,却缺少实战经验。当直系军队的突袭队出现在侧翼时,奉军几个新兵团的阵型立刻崩溃。当战败的消息传回沈阳那夜,张作霖砸碎了书房的砚台。
随后战败的奉军不得不退回关外,张作霖在北大营设立陆军整理处。从欧洲采购的机床正在兵工厂组装,车间墙上挂着激励士气的匾额。他每周三次到讲武堂听课,有次居然在战术课上睡着,醒来后他却准确地指出了教官在推演过程中的漏洞。当1924年秋天奉军再次出征时,他们的炮兵已经能够精准摧毁直军指挥所,在卧薪尝胆两年后,奉军实现了蜕变。
1923年4月的一个清晨,沈阳昭陵前聚集着百多名师生。东北大学进行开学典礼,有观礼的外国记者惊讶地发现这场典礼没有采用传统的儒家仪式,而是使用了西洋乐队来进行。
张作霖的办公桌上总是放着三本账簿,分别记录军费、基建和外交开支。1925年奉天省的教育经费首次超过了警察开支。当张作霖巡视辽河堤防工程时,他随身总是携带皮尺测量每一处新筑的堤坝。这位奉军统帅对水泥标号的熟悉程度,甚至超过了专业监工。
1927年呼海铁路贯通时,张作霖坚持要修改原定路线,让铁轨多绕行二十里经过矿区。他在矿区董事会上敲着烟斗说,现在多花费的银两,将来在煤炭产出时能够加倍赚回来。
1928年元旦,在沈阳日本领事馆宴会厅里,水晶吊灯映照着满桌佳肴。日本领事刚提出要在东北修筑铁路的要求时,张作霖一言不发的望向窗外辞旧迎新的烟花。
此后半年间,日本人多次提出类似要求。在五月中旬的一次会谈中,张作霖多次打断翻译,坚持要将“权益”改称为“生意”。当日本人拿出合作协议草案时,他取出老花镜仔细端详了半天,突然指着印章说这印色不太纯正。
1928年6月4日清晨,京奉铁路三孔桥被爆炸火光撕裂。冲击波把张作霖专列的蓝色钢制车厢都掀成扭曲的铁架,张作霖的元帅服上缀满玻璃碎片。在垂危之际他断续嘱咐,要尽快让儿子返回奉天,严密防备日本人。
奉天省长得知消息后,立即下令全城照常悬挂旗帜。日本领事前来探视时,看见统帅府卧室的窗帘依然按照平日作息规律开合。这出精心安排的戏一直到了六月十七日,直到张学良秘密赶回沈阳。
皇姑屯事件的调查结果至今仍不完整。在北平整理的纪念文集里,不同政治人物题写的挽联出现了鲜明对比。对张作霖两种截然不同的评价,恰好印证了他复杂人生的各个侧面。
1931年深秋,离开东北流亡在北平的奉系旧部在王府设灵遥祭张作霖。烛火映照着东北地形沙盘,主要江河流域插着几面褪色小旗。当主祭人念到“保境安民”时,满座都能听到张作霖这些老兄弟的哽咽声。
历史学者整理档案时发现,张作霖最后三年批阅的公文里,“铁路”和“学堂”等词汇出现的频率,远远超过军事术语。这个绿林出身没有多少文化的统治者,最终在治国理政中找到了比枪杆更坚实的权力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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