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跌倒在地的那一刻，往往就是她未来这段时间里体质最好的时候，一旦卧床不起，情况只会越来越糟。”江苏省中医院骨伤科茆军主任指着电脑里的术前影像说。屏幕上，86岁袁奶奶的右侧髋部骨骼清晰地断成两截，而更棘手的是，她还伴有亚急性的腔隙性脑梗——这曾是髋部手术麻醉的高危因素。这场与时间赛跑的救治，要从袁奶奶摔下的那刻说起。
因为近期有过脑梗，尚处于恢复期的袁奶奶半边身体力量尚未完全恢复，这可能也是摔倒的原因之一。“当时家属纠结手术风险，犹豫了几天，可病情根本不等人，很快又查出了患侧下肢新发的肌间静脉血栓。”刚接诊袁奶奶时的场景，让江苏省中医院骨伤科医生曹江仍然记忆犹新。
“我妈也是前些时候刚查出来的脑梗，记忆力下降，同时半边身体力量和活动功能都下降，那天她把自己关在房间，等我们打开门发现她摔倒在地，紧急送到医院后，确诊为股骨粗隆间骨折。”袁奶奶的女儿陈女士说。
“这就是我们常说的‘老人最后一次骨折’。”曹江医生解释，髋部是高龄人群骨折的“重灾区”，尤其女性因骨质疏松，一旦摔倒极易发生股骨颈或粗隆间骨折。而骨折后的卧床，堪称“隐形杀手”——坠积性肺炎、下肢深静脉血栓、褥疮、泌尿系统感染，无一不是高龄患者的致命风险。“在袁奶奶家属犹豫的几天里，就已经出现了下肢肌间静脉血栓，再拖下去，深静脉血栓形成、血栓脱落引发肺栓塞，或者肺部感染加重，都有可能发生。”
可治疗的难题像一座大山横在面前——亚急性脑梗，以前常被认为是全麻的禁忌证。“全麻会让血压进一步降低，本就因脑梗供血不足的脑部，可能直接引发大面积脑梗。”彼时的袁奶奶一家，陷入了“两难困境”：不做手术，卧床等待并发症夺命；做手术，全麻风险极高、半麻技术要求苛刻，且术后并发症仍可能随时袭来。“好多家属遇到这种情况，要么咬牙放弃，要么抱着侥幸心理拖延，可拖延的结果往往是基础情况‘江河日下’、错失最佳的手术良机。”曹江医生说，他见过太多类似的病例，“我们跟家属反复强调，摔倒时的体质是‘峰值’，越是高龄，越是并发症高风险，越躺越弱，根本没有‘缓一缓就好’的可能。”
小切口微创手术解困境，多学科团队联手“破局”
正在两难之境，袁奶奶的家属辗转找到了江苏省中医院骨伤科。此时，以骨伤科茆军主任、麻醉科田伟千主任为首的骨科团队，早已开始探索这类“高龄高危病例”的救治之道。
“遇到这类情况，我们骨伤科、麻醉科、相关内科会联合会诊，充分评估风险以后形成结论，坦率告知患者和家属，当下实际风险和可能结局。越是高龄、基础情况不好，越是不适合长期卧床，他们长期卧床的并发症风险极大。做了手术或许还能提供一次修复生长和回归生活的机会。”茆军主任说，这份果断的背后，是多学科团队数年磨一剑的技术底气。
摆在团队面前的第一道关，是麻醉。“不能全麻，就用神经阻滞麻醉——在腰部精准阻滞神经，相当于‘半麻’，既能保证手术无痛，又能最大限度减少对脑部供血的影响。”这样的“精准”麻醉，背后是麻醉科田伟千主任、汤洋主任团队的硬核技术。这种麻醉方式对操作精度要求极高，且术中管理堪称“毫厘之间的博弈”：高龄患者，术中哪怕因轻微疼痛引发心脑供血异常、呼吸氧合异常，或血压骤升骤降，都可能诱发致命风险事件，“麻醉科团队要全程管理患者的生命体征，像走钢丝一样维持稳定，为骨科手术保驾护航，这不仅需要技术，更需要承担风险的勇气。”而这正是田伟千主任、汤洋主任团队日复一日、精益求精所磨砺出的高超技艺。
麻醉方案确定后，骨科团队的微创手术成了“关键一击”。“传统手术切口大、时间长，老人根本扛不住。我们用的是髓内钉固定术，两个加起来不到7厘米的切口——一个5厘米，一个2厘米以内，把髓内钉精准插入骨髓腔固定骨折部位。”茆军主任举起手比画着切口大小，“最快20分钟就能完成，慢的也不超过半小时，创伤小到术后当天晚上，患者就能在床上活动肢体。”
对于袁奶奶这样合并下肢肌间静脉血栓的病例，团队还提前制定了血栓防控预案，术中严格控制操作力度，避免血栓脱落；围手术期第一时间启动抗凝治疗，同时中医药协同干预，经典名方“桃红四物汤+八珍汤”全程口服，活血化瘀、行气止痛。
住院全程，骨伤科护理团队针对性地指导家属、协助患者翻身、拍背。“原来骨折时，稍微搬动一下患者就痛得直叫，护理根本没法开展；手术后，骨折部位不痛了，只剩皮肤切口的轻微痛感，家属和护士扶着她坐起来拍背、翻身，都变得轻松。”曹江医生说，这看似简单的“可活动”，正是预防肺部感染、褥疮的关键。
“极限操作”的底气，来自三个层面
术后第二天，当骨科、麻醉科团队查房和访视时，袁奶奶已经能在家人的搀扶下坐起身，虽然还不能下地行走，但眼神里的神采早已不同于术前。“伤口两周就能愈合，再过一段时间，她就能扶着助行器慢慢活动。”茆军主任看着袁奶奶，语气里满是欣慰。“本来我们还挺犹豫的，没想到恢复效果那么好，感谢医生。”一旁的陈女士对医生团队连说感谢。
这样的成功案例，在江苏省中医院并非个例。茆军主任透露，团队已累计为数十名80岁以上、合并新鲜脑梗的髋折患者完成手术，“到目前为止，我们最大程度地保障了患者的安全，疗效还不错。”
高龄患者、高危手术，省中医院骨伤科这份“还不错”的自谦，很有底气，来自三个层面。首先是技术的“硬实力”：骨伤科团队的微创髓内钉技术已炉火纯青，极度熟练之下、极限压缩到20分钟左右的手术时长，最大程度地降低了患者需要耐受的术中风险；麻醉科的神经阻滞技术精准可控，术中生命体征管理经验丰富。其次是省中医院整体“硬核”实力的保驾护航：各个内科对于高龄患者多系统基础病的综合管理、重症监护团队的应变能力、手术室麻醉和护理团队的协调能力、中医药在围手术期的全程参与和协同能力。
最后，是医患之间的“信任感”。“我们从不夸大效果，也不回避风险，会跟家属把话说透。就像袁奶奶的家属，虽然犹豫过，但最终选择接受事实、相信科学、承担风险、积极面对，最终手术成功，获得了很好的效果，这种信任是救治成功的重要基础。”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张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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