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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本是不少医院临近下班的时间。可走进武汉市第一医院四楼的皮肤科门诊,眼前的景象却让人多少有些意外——偌大的诊区占据着大半个楼层,全然看不出临近收诊的模样:候诊区依旧人头攒动,门诊医生、检查室技师步履不停,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常。
作为武汉市第一医院的核心科室,这里不仅是全院更是整个湖北省皮肤科诊疗的“金字招牌”,各地患者纷至沓来。权威而完善的治疗手段,让无数饱受皮肤病困扰的患者重新找回了对生活的信心。而这粒希望的种子早在百年前便已播下,一点点长成参天大树,为万千患者遮风挡雨,成为他们最安心的倚靠。
作者 | 人物君
1
耕续传奇
大约一个世纪前,留日医学博士李博仁在武汉南京路保华街吉星里创立了武汉市第一医院的前身——汉口市立医院。在那个分科尚未细化、皮肤疾病又普遍不受重视的年代,汉口市立医院从成立伊始便将皮肤科列为核心创始科室之一,由此开启了该院在皮肤疾病领域长达百年的血脉传承。
新中国成立后,医院正式更名为“武汉市第一医院”,并迁至现址(利济路院区)。1970年,为响应支援“三线建设”的号召,武汉市第一医院整体西迁至十堰,仅留13名技术骨干驻守武汉,皮肤科的孙曾拯教授和科室护士长便在其中。条件虽极其艰难,孙曾拯教授为人民服务的信念却始终未改。那段日子里,汉正街至江汉路一带常常能看到一个特别的身影——一位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手持铜锣沿街吆喝,那便是孙曾拯教授。他想让大家知道:“一医院还在,看皮肤病还可以来找我们。”
正是凭着这股“无论多难都要把患者从病痛中救回来”的信念,孙曾拯教授用一声声铜锣,宣告了武汉市第一医院皮肤科二次创业的开启。八十年代,在他的带领下,科室成立了专门的实验室,把脚步从临床延伸到了疾病机理的科学研究——这在当时无疑是一项开创性的壮举。要知道,那个年代皮肤科在很多医院还处于边缘位置,遑论开展科研。而在孙曾拯教授看来,武汉市第一医院皮肤科的发展必须走“顶天立地”的路线,科研不可或缺。没有科研,就无从厘清疾病的病理机制;而皮肤病恰恰以病理机制复杂著称,若只做浅尝辄止的治疗,便很容易裹足不前。从一开始,他就为皮肤科实验室设定了高标准——要做就做出个样子来,而不是小打小闹。在艰苦条件下,他硬是克服重重困难,为实验室创造了相当好的工作条件,并在那个年代发表了诸多高水平的研究成果。
▲武汉市第一医院皮肤科主任 陈柳青
这股孜孜探索学术前沿的钻研精神,在新一代武汉市第一医院皮肤科人身上依然留有清晰的印记。作为当下的科室掌门人,陈柳青教授从骨子里就喜欢挑战复杂疾病的诊疗与研究。用她自己的话说,“自幼有点书呆子气,有股喜欢钻研的轴劲儿。”也正是这份对疑难疾病的较真与钻研,不断巩固着武汉市第一医院皮肤科在患者心中的口碑与信任。棘手的疱病治疗,正是陈柳青团队的优势所在——有些患者来院时全身已经溃烂,经过两三天的治疗便明显好转,十天左右即可痊愈。患者因此格外有信心配合治疗,这里的疱病复诊率也几乎是同领域最高。
2
遇见热爱
除了在疑难疾病治疗上的突出优势,陈柳青更强调皮肤病的诊治必须精准细致,要“透过现象看本质”,而不是笼统地下结论。皮肤病往往是诸多内在疾病的外在表现,一位优秀的皮肤科医生应当善于从皮肤表面的征象,去探究其背后的真正原因。
陈柳青记得大约十年前,门诊来过一位三十多岁的年轻患者。因为听说这里看疱病特别有名,他专程寻了过来。结合患者带来的此前在北方某家大型医院出具的病理报告以及临床表征,陈柳青判断他的情况不太像天疱疮,更像是胰高血糖素瘤引起的坏死松解性游走性红斑(NME),便建议他重新做检查。结果证实了她的判断——患者胰腺被查出一处占位病变,经介入手术切除后,疾病也随之痊愈。若干年后,陈柳青在医院走廊里被人叫住,定睛一看,正是当年那位患者。这次他是带着女儿来看痘痘——女儿听他讲过那段四处寻医、终获救治的往事,从此也梦想着将来能成为一名治病救人的好医生。
“如果我们的精准诊断能给病人一个好的治疗机会,那种成就感是很多事情都无法比拟的。如果还能因此激发起一个孩子对医学的兴趣与向往,那便又是一段美丽的传承……”
此刻,陈柳青的思绪也仿佛被拉回三四十年前。那时的她比眼前这个女孩大不了多少,对未来的专业方向并不清晰。医学之于彼时的她还是一个模糊的概念,谈不上喜欢或不喜欢,只是觉得报考的人多、家里也支持,便选择了上海铁道医学院(现同济大学医学院)。而陈柳青恰恰是那种一旦认真接触便会慢慢喜欢上的性格——随着学习的日益深入,她渐渐爱上了医学的点点滴滴,这份愈发浓厚的热爱,穿越三十余年,一直延续至今。
在陈柳青看来,对医学的热爱之所以愈来愈深,很重要的一点是那份被患者需要的感觉。正如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中最高层次的“自我实现”——超越所有物质层面的自我价值实现:“你在救治患者的过程中,也在成就自己。”
她与皮肤科数十年的相伴亦是如此。大学毕业后,陈柳青先是回到老家襄阳,在当地医院大内科轮转三年多。到了定专业的关口,恰逢皮肤科缺人,她便转了过去。陈柳青说,很多时候自己是被命运推着走的,相遇是偶然,而执着,是把偶遇变成坚守——“可能跟我自己喜欢学习有关,一件事一旦钻进去,就会找到热爱的动力。”那时候,科室主任带着陈柳青去中国医学科学院皮肤病研究所和华山医院参观学习。这两家顶尖机构的临床与研究水准带给她的震撼,让她内心久久难以平静。思索再三,她决定是时候走出去再学习。那段日子,她把所有时间都挤出来用于备考,最终如愿以高分考取了中国医学科学院皮肤病研究所皮肤病理方向的硕博连读研究生。
3
看见未来
2005年,博士毕业后的陈柳青选择加入了湖北省皮肤科领域久负盛名的武汉市第一医院。这里一流的平台和海量的患者资源是吸引她的重要原因。对皮肤病理出身的她而言,患者基数是极为重要的指标——足够多的病例,让她对疑难、罕见病的研究有了充分的施展空间。这是她兴趣之所在,也是动力之源泉。
“做病理的人总是对未知充满好奇,然后一步一步去探索、去发现真相……”
在陈柳青看来,皮肤病理是皮肤科的“基建工程”,是学科稳定发展的重要基础。这一点上,她非常感谢孙曾拯教授早年为科室打下的坚实根基——正是他在上世纪八十年代高瞻远瞩地建立了皮肤科实验室,让科室的许多检验工作得以在全国率先展开。彼时,许多传统的大型学科都未必拥有自己的专科检验。时至今日,武汉市第一医院皮肤科的病理切片累计已达几十万份,这份岁月的积淀是科室专业实力最厚的底气。
正是这份在皮肤病理领域的深入钻研,让陈柳青对皮肤疾病的判断有了一种天然的敏锐——每当面对一张病理切片,她都会联想到患者在临床上的表现可能是什么样子。如此反复淬炼,造就了她看诊时的“火眼金睛”,往往能从细微之处一眼看出问题的症结所在。
而今,皮肤影像等技术的不断发展,更为皮肤病理的检查插上了翅膀。皮肤镜、超声以及反射式共聚焦显微镜等设备,让医生得以清晰看到肉眼难以察觉的病变。陈柳青教授也牵头撰写了多项皮肤影像专家共识,覆盖了当下皮肤病的大多数领域。
在此基础上,陈柳青思考的是如何让这些皮肤影像数据进一步释放价值——建立高质量的皮肤影像数据库,把患者的数量优势转化为数据优势,再延伸到AI诊断领域。这样的布局,陈柳青团队其实早在十年前便已起步。彼时人工智能还只是象牙塔中的小众概念,远不像今天这般炙手可热。当时不少人不理解:为什么要做这件事?费时费力,短期内又难见收益。但在陈柳青看来,眼光从来不能只局限于眼前,而要看到学科十年、二十年后的模样。随着人工智能在各领域异军突起,她当年的远见得到了印证——“你必须看见未来,才能不被时代落下。”
在陈柳青看来,皮肤科正赶上一个好时代。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日益提升,皮肤科诊疗顺应了大众对健康、生活质量与美的追求,逐渐从过去的“舞台”边缘走向了中央。新药、新技术的不断涌现,更让皮肤科医生有了趁手的“利器”,不再为“无米下锅”而发愁——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新技术给特应性皮炎、银屑病这类皮肤科多发顽疾治疗带来的深刻改变。
4
规范前行
“内不治喘,外不治癣”,曾是医疗圈流传甚广的一句话。原因在于:特应性皮炎这类患者基数极为庞大的皮肤病,长期缺乏有效的治疗手段,往往只能依靠激素类药物或传统免疫制剂短暂压制症状,又因副作用与长期疗效的局限,陷入反复发作、踟蹰不前的困局。患者常常在各大医院之间奔波,这里看不好,第二天就换一家,却始终未见实质性改变。直至近年来生物制剂、JAK抑制剂等创新药物相继上市,这一长期困局才迎来转机——这些新型疗法不仅能显著提升疗效,还能长期控制病情。当患者摆脱了以往“有效又很快失效”的绝望循环,治疗依从性也随之明显提升:看见了希望,自然愿意配合治疗。
特应性皮炎症状轻重不一。在陈柳青看来,有了好的治疗药物之后,对不同严重程度的患者应当做好分层管理:轻症用什么药、重症用什么药、治疗达标的指标各应如何设定。而分层管理的第一步是诊断——按怎样的标准诊断,进而对应怎样的分层管理模式。此外,还要考虑个体差异:不同年龄段、合并不同共病的患者如何差异化管理;治疗过程中如何在保持疗效的同时兼顾长期用药的安全性。这些都是需要通盘考量的因素。
对陈柳青而言,从早期对疑难、罕见皮肤病的孜孜探索,到如今对特应性皮炎、银屑病这类常见多发病的规范化诊疗,其内核始终回应着孙曾拯教授很早提出的建科理念——“人无我有,人有我全,人全我精,人精我廉”。始终从患者需求出发,不断精进理念、发展新技术,让原先看不了的病变成能看的病,让原先做不了的技术变成能做的技术,再推动其走向规范化。
而作为湖北省皮肤科医疗质控中心、湖北省皮肤科专科联盟的牵头者,陈柳青更需要跳出本院范畴,站在全省大局思考——皮肤病的规范化诊疗与质量控制该如何推进,如何让技术进步带来的诊疗红利,不仅惠及来武汉市第一医院就诊的患者,更通过全省千百家医疗机构的规范化、同质化诊疗体系,让湖北每一寸土地上的百姓都能获得均等而优质的医疗服务。
陈柳青:对新技术的探索热情,并推动其规范化发展
陈柳青认为,质控标准的落地是一项循序渐进的系统工程,其复杂性决定了不可能一次性达成所有目标,必须分层分步推进。一方面,要结合不同级别医院的实际情况,制定与之匹配的达标标准;另一方面,不能盲目贪快,一下子要求所有指标全部达标。就湖北省而言,今年全省特应性皮炎质控的重点,是把病历的规范化书写做扎实——一份规范的病历能够清晰反映患者的病情严重程度、既往史与共病等综合情况,这是后续结合患者自身特点制定个体化治疗方案的基础。当然,要让本就十分繁忙的医生改掉过去病历书写不够细致的习惯,还需要一个过程,关键是让他们从内心认识到规范化病历书写的价值。从目前许多科室主任的反馈来看,标准病历建设在完整收集临床数据、加强医疗安全监督、优化患者管理等多个层面已逐渐显现优势。当标准病历把疾病日常管理的诸多信息一一记录下来,患者也能感受到自己更受重视,复诊率自然随之提升。
很多时候一位医生的成长,正在于这些细致工作的点滴积累。陈柳青经常对科室里的年轻医生说,皮肤科病种极为繁杂,许多疾病的表征又与其他系统疾病千丝万缕地交织在一起,要想成为一名优秀的皮肤科医生并不容易,背后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追逐真理的道路必然辛苦,但也充满乐趣——这份乐趣,来自探索未知的兴奋,也来自被患者需要的满足。
责编 | 马 俊
校对 | 姚 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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