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廷国
林德志最喜欢每天清晨七点半的上班铃。那铃声像一道无形的权杖,只要响起,他就从林德志变成了“林总”——从办公楼走廊尽头传来的问好声,到各部门负责人小跑着送来的请示报告,无一不在提醒他的身份。
他曾是这座五千人大厂的风云人物。从班组长到总经理,二十三年零七个月,他在这条晋升之路上精准地迈出每一步。工人们私下说,林总走过的地面,连灰尘都不敢轻易落下。
罗正经是这完美轨迹上唯一的,几乎不被人注意的例外。
他们同年进厂,同期成为班组长。但罗正经在班组长这个位置上,像生了根的老树,一待就是三十年。期间林德志平步青云,而罗正经带的班组年年被评为先进,本人却始终是个班长。
“老罗,你跟林总不是同一年进厂的吗?”有新来的年轻人好奇。
罗正经只是笑笑:“我嘴笨,不是当官的料。”
这话传到林德志耳里,他会在全厂大会上特别表扬罗正经:“我们要学习罗班长这种甘于奉献、扎根一线的精神!”台下掌声雷动,罗正经在人群中微微低着头,像一棵成熟的稻穗。
只有一次,林德志几乎要破例。那是他刚升任厂长的第二年,设备大修期间,一台进口机床突发故障,德国专家说要停线三天。罗正经带着两个徒弟,在机床旁守了十八个小时,用土办法解决了连专家都头疼的问题。
“老罗,来当设备科副科长吧。”林德志亲自到车间找他。
罗正经正满手油污地收拾工具:“林总,我就在车间踏实干活,心里踏实。”
林德志没有再劝。他理解这是一种分寸感——罗正经在用这种方式维护他们之间微妙的平衡:你当你的官,我当我的工人,各得其所。
退休那天,林德志的办公室清理出整整十八个纸箱。而罗正经的退休,只是一个工具箱,一套洗得发白的工作服。
退休后的第一个早晨,林德志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醒来,却发现自己无处可去。公园里下棋的老头们叫他“老林”,菜市场的小贩找他讨价还价,连小区保安都不再对他特别敬礼。
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林德志在社区老年活动中心门口遇见了罗正经。
“林总。”罗正经还是那样叫他,声音平静自然。
老林下意识地想纠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突然意识到,这是退休后第一个还叫他“林总”的人。
他们开始偶尔一起下棋。棋局间,老林渐渐知道了很多过去不知道的事:罗正经的儿子考上了清华,女儿开了家设计公司,老伴前年去世后,他现在一个人住。
“你孩子这么有出息,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老林落下一子。
“那时候您忙。”罗正经轻轻地说。
真正让老林震惊的,是社区党委换届选举。罗正经被推选为支部书记,而他,前林总,只得了可怜的三票。
“老罗,你什么时候入的党?”回家的路上,老林忍不住问。
“进厂第三年。还是您当车间主任时,亲手给我戴的大红花呢。”
老林愣住了。他仔细回想,确实有那么一幕——年轻的罗正经胸戴大红花,在全车间面前腼腆地笑着。那时他刚提拔为副主任,正为自己仕途的第一步欣喜若狂,完全没注意这个优秀党员后来的发展。
更让老林意外的是,社区要组建业委会,几乎所有人都推举罗正经当主任。而罗正经在业主大会上说:“我推荐林德志同志。他当过那么大厂的总经理,管咱们小区绰绰有余。”
业委会的工作比老林想象中复杂得多。停车位纠纷、物业费调整、电梯更换——每件事都牵扯着几百户居民的直接利益。他使出了当年管理工厂的本事,制定方案、开会讨论,却发现完全行不通。
直到罗正经带着他,挨家挨户地听意见,在小区凉亭里和居民们拉家常,在棋牌室里一边搓麻将一边了解诉求,事情才慢慢有了转机。
“老罗,你这些办法,都是从哪学的?”某个深夜,他们刚解决了一桩邻里纠纷,老林忍不住问。
罗正经给他倒了杯茶:“林总,您还记得1998年厂里分房吗?一千多户职工,只有五百套新房。您让我去摸底,我用了三个月,走遍了所有困难职工的家。后来分房方案能顺利执行,就是因为了解了每户的实际情况。”
老林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他当然记得那次成功的分房——在他的述职报告里,那是他“深入调研、科学决策”的成果。
“还有2003年改制,您让我去各车间了解职工思想动态。其实不是没有人闹事,是我和几个老班长提前做了工作,把矛盾化解在了下面。”
老林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这个他以为“嘴笨”、“不是当官的料”的老工人,原来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默默地支撑着他在任时的每一个重大决策。
“老罗,你...你其实比我更适合当领导。”老林艰难地说出这句话。
罗正经笑了,那是老林从未见过的、通透而豁达的笑容:“林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只是这阳关道和独木桥,都是通往同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业委会选举结果出来的那天,老林高票当选主任。但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微笑鼓掌的罗正经,突然明白了什么。
当晚,他带着一瓶好酒来到罗正经家。三杯下肚,他终于问出了藏在心里多年的疑问:“老罗,说实话,你怨过我吗?我们同时进厂,我却...”
罗正经慢慢转动着酒杯:“林总,您知道吗?当年您提拔为车间主任时,是我主动找人事科要求的,继续留在班组。”
“为什么?”
“我父亲也是这个厂的工人,他临终前跟我说:厂里需要两种人,一种人在台上发光发热,一种人在台下默默支撑。两种人都重要,但后一种人,往往活得更踏实。”
老林怔住了。他想起自己退休后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起第一次被人叫“老林”时的不适应,想起权力离他而去后的巨大空虚。
“老罗,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到现在才真正认识你。”
“不晚,林总。”罗正经给他斟满酒,“咱们的路,还长着呢。”
窗外,夜色深沉。老林看着对面这个认识了几乎一辈子,却又刚刚开始认识的老朋友,突然觉得,那些缠绕他多时的遗憾,正在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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