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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类文明漫长的演进中,自由迁徙始终是刻在人性深处的一种冲动,被视为一种基本权利和活力流动的血液。但对于十几亿中国人而言,这种自由始终被一个符号所束缚——户籍

中国的户籍早已超越了单纯的人口登记功能,演化成了一套庞大而复杂的社会身份操作系统。它决定着能在哪里工作、孩子能在哪里受教育、能在哪里享有基本的医疗保障。它像一张无形的网,精微而强悍地编织着社会等级和资源分配的秩序。

这个制度所塑造的中国社会,正在经历着双重孤独:在个体层面,它让每一个被身份区隔的人都成了孤独的患者;而在国际层面,它让中国成了全球人口管理变迁中的制度孤岛

一、在城市的隐形人
——2.61亿人的身份漂泊

每年春节,那场亿万人口同时奔向故乡的宏大迁徙,本质上不是一个温情的故事,而是被户籍制度编排的集体迁徙。那不是简单的回家,那是“被户籍召回”。无论在城市工作多久,只要春节回到户籍所在地,才能算作“回家”。

根据2020年的人口普查数据,中国流动人口规模已达2.61亿,几乎相当于全球第五大人口国。这些人在城市工作、生活、纳税,他们是城市经济的基石,但始终被制度定义为“外地人”。

户籍制度在个体身上留下的创伤,呈现为三种形态:

1.建设者的城市孤独:身在城中,心在原乡

这是最庞大、最普遍的孤独。他们是生产线的操作工、是外卖骑手、是服务业的中坚力量。在城市打拼了十年,但农村户籍将他们与城市的公共服务体系隔绝开来。

他们的子女无法就近享受优质公立教育,高考报名需回原籍。即便长期在城市缴纳医保和社保,也难以获得与城市户籍居民同等的优质医疗和养老资源。要申请公租房、参与购房摇号,往往需要长达数年的“居住证”和社保记录,而这些门槛本身就意味着一种制度性的排斥

你细品,他们明明是城市的建设者,却被制度定义为“身份漂泊者”。他们的孤独,是“身在城中,心在原乡”的制度性割裂。他们的劳动价值被城市毫不犹豫地吸纳,但他们的却被城市谨慎且制度性地拒绝。

2.精英的束缚孤独:拥有特权,失去选择

那问题来了,难道拥有优质城市户籍的人就是自由的吗?

不,他们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束缚的孤独。一张与顶级学区房绑定的城市户口,价值可能高达几百万甚至上千万。这种户口成了整个家庭的无形资产,也成了最沉重的枷锁

一个在上海或北京拥有优质户口的人,想去一座新城创业发展,他可能会立刻停下来思考:户口怎么办?孩子教育怎么办?这种身份特权,以对自由选择权的剥夺作为代价。从而失去了作为个体自由流动、追求效率最大化的机会,被制度“锚定”在一个地方,成为了资源的“看守者”。

这种孤独,是“拥有身份,失去选择”的制度性代价。

3.孩子们的割裂孤独:亲情被制度标价

最让人心痛的,是两代人的制度性分离。户籍制度让至亲的陪伴都变成了奢侈品。

一部分孩子被留在原籍成为留守儿童,忍受着与父母分离的情感孤独;另一部分孩子虽然随迁,却面临着教育资源倒挂的窘境,在城市公立教育资源面前,他们被迫成为“借读生”或只能退而求其次。

再深入一点,在20岁左右的人口中,中国的户籍分离率已达35%。这个数字远低于日本的45%和韩国的55%。这个差距,恰恰反映出中国户籍制度对人口流动的强限制作用

这种制度带来的割裂,让个体成为孤独的患者,家庭成为脆弱的单元,而社会的健康韧性随之被削弱。

二、世界的逆行者
制度的孤独坚守

当我们将目光从个体命运转向全球视野,会发现中国的户籍制度正处在一个制度孤岛上。这不仅仅是管理方式的差异,更是社会治理哲学的差异。当世界选择自由,中国选择管控,这种差异让中国在国际上显得格外孤独。

1.国际潮流:从管制服务的转型

纵观欧美与日韩等主要经济体的人口管理体系,其核心逻辑是“事后迁移”“服务于人”,而不是“事前审批”“身份区隔”:

·欧美的选择:美国没有户籍制度,公民凭社会保障号码(SSN)走遍全国。德国实行民事登记制度,登记是为了提供税收、教育、治安等公共服务,而非身份区隔。他们的特点是:高度自由,管理依托居住地登记和社会身份码

·亚洲邻国的转变:亚洲国家也大多完成了制度转型。日本的“住民票”制度,公民迁移后只需在一个月内到地方政府登记,无城乡身份差异。韩国在2008年彻底废除了带有浓厚宗族色彩的“户主制”,改为个人登记制

·最新的信号:即使是与中国经济结构和治理体系相似的越南,也于2022年底废除了纸质户口簿,改用个人身份识别码,大幅放宽了迁移限制。

发现没有,国际上的普遍共识是:人口管理服务于人的流动与发展,登记是为了更精准地提供公共服务。这种哲学上的转变,从一个被管制的资源要素,变为了被尊重的权利主体

2.中国的特殊性与国际声音

在全球“去户籍化”的潮流中,中国成了少数几个仍实行严格户籍制度的国家。这是历史惯性,也是制度的路径依赖。

这种孤独坚守,必然引发国际社会的持续关注。联合国经济、社会及文化权利委员会在审议中国履约报告时,明确呼吁中国取消户籍制度,保障农民工在教育、住房、社保等方面享有与城镇居民同等待遇。

三、枷锁的诞生与异化
资源分配的密码

户籍制度并非从一开始就是社会枷锁。它是一个在特定历史时期诞生的管理工具,但在漫长的运行中,却发生了本质上的异化

1.历史的起点:计划经济的资源调配器

户籍制度诞生于计划经济时代,其初衷是为了统一调配资源避免人口无序流动。通过农业/非农业户口划分,它有效地将资源(粮食、就业岗位、城市公共设施)集中用于城市工业化建设,服务于国家发展的大战略。

然而,当市场经济的浪潮席卷而至,资源的配置方式从计划调配转向了市场竞争。此时,户籍制度的工具属性迅速衰退,而它的身份标签资源区隔属性却被无限放大。

那问题来了,这个制度是如何一步步异化的?

它从一个管理工具,变成了城市对农村进行系统性排斥和资源剥夺的制度壁垒。如国外学者王飞凌所指出的,户籍制度是中国低成本、高效率的社会控制工具,但也造成了制度性排斥。它在无形中巩固了城市居民的既得利益

2.户籍:整个资源分配体系的加密密码

户籍不仅仅是一张纸,它早已成为整个资源分配体系的加密密码,控制着进入优质公共资源的入口。

·教育资源与户籍挂钩:城市优质学区房现象就是城市户籍与优质学区资源绑定的产物,它让教育资源分配的制度性不平等合法化,并抬高了城市阶层的进入壁垒

·就业机会的无形歧视:许多优质的公务员、事业单位岗位,在招聘时仍要求“本地户籍”,这种要求对外来人口形成了一种制度性筛选,将最稳定的社会上升通道对流动人口关闭。

·社会保障的差异性:医保、养老金的缴费和享用标准,存在明显的地域和身份差异,使得流动人口的社会保障呈现碎片化和低效状态。

这种制度的自我强化,使其获得了独立于初衷的生命力。既得利益者依赖这个制度维护优势,管理者依赖这个制度维持秩序。这种惯性,使得改革的每一步都像在拆解一个精密的、与利益深度捆绑的操作系统

四、被吞噬的红利
看得见的分离与看不见的损失

一个制度的生命力,最终要用它所带来的社会效益与社会成本来衡量。户籍制度的持续存在,带来的代价是巨大且被长期低估的。作为一名资深商业观察者,我有必要从商业管理和经济学的视角来审视这种隐性损失。

1.经济效率的隐形损失

户籍制度对经济的最大伤害,是资源配置效率的降低

要明确,经济的核心在于要素的自由流动以实现效益最大化。当劳动力这一最核心的要素被户籍制度所限制时,经济效率必然受损。

·劳动力配置的扭曲:2.61亿流动人口的迁移,很多时候不是基于效率最大化原则(即哪里能创造更高价值就去哪里),而是基于生存和教育的刚需。人才被强制锚定,导致城市劳动力的边际生产率难以提升,而原籍地的劳动力又出现空心化

·内需潜力的抑制:农村户籍者在城市缺乏稳定预期和公共服务保障,他们将大量的财富积累回流原籍购买不动产,而非在工作地转化为可持续的消费内需。这种消费能力被地域分割,造成巨大的内需潜力未能充分释放的隐形损失。

·人才结构性流失:优秀的人才因为子女教育等问题被迫“回流”或“降级”选择城市。这导致人力资本的损失创新活力的受限

2.制度固化与社会情绪

社会代价比经济代价更深远,因为它影响的是人性与代际流动

户籍制度将社会分层用制度合法化。城市优质户籍成为一种“身份特权”。这种特权的固化,导致了社会阶层流动的阻滞。当一代人的努力,无法通过劳动价值的创造,转化为子女教育的公平竞争权时,社会内部的不满与疲惫就会累积,社会情绪的撕裂就会加剧。

家庭被迫分离成为社会常态,这种“孩子们的割裂孤独”,最终将演化为复杂的社会问题,并损害社会情感纽带。

你细品,每个人都在为这个制度买单:农村人失去了平等机会,城市人失去了自由选择,孩子们失去了完整童年。这种集体孤独所累积的社会成本,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吞噬着社会红利。

五、渐进的松动与内核的坚守

户籍制度的改革,一直在进行,但其速度、彻底性与社会期望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

1.改革的努力与渐进式突破

近年来,能够看到改革的明确方向:放开中小城市,完善大城市

·人口落户的成果:2021年至2023年,4000万农业转移人口落户城镇。这是一个巨大的数字,体现了行政体系的努力。

·门槛的放宽:300万人口以下城市已基本全面取消落户限制;300万至500万城市也全面放宽落户条件。

这表明中央的意愿是明确的:要让人进城,要释放城镇化红利。

然而,这种松动,尚未触及核心城市的教育、医疗、住房等优质资源的分配问题。因为核心资源是有限的,越是优质的资源,其户籍壁垒就越坚固。

2.三座大山:①既得利益、②财政恐惧与③管理惯性

更关键的是,改革为什么速度缓慢、阻力巨大?这背后是三座难以撼动的大山:

·既得利益的阻力:这座山由拥有优质城市户籍的群体组成。他们深知户籍价值的锚点在于优质稀缺资源。彻底放开,意味着要稀释他们对优质公立教育、高端医疗的垄断权。这是改革最深层的社会阻力

·地方财政的恐惧:公共服务的供给需要钱。在目前“中央事权、地方支出”的公共服务分配结构下,地方政府担心人口涌入带来巨大的财政压力。他们缺乏彻底放开户籍的财政动力

·管理的惯性:习惯了通过户籍和居住证“管人”的体系,很难在短期内适应新的、基于全国统一信息平台居住地登记的管理方式。这种路径依赖管理体系的惰性,使得每一次改革都伴随着巨大的行政成本。

户籍制度的彻底取消,意味着要剥离户籍与福利的强挂钩。这不仅需要人口管理系统的升级,更需要全国统一的基本公共服务体系来支撑,这本身就是一项浩大的社会工程。

六、历史的审判

户籍制度展现的,不仅是一种人口管理方式,更是社会治理哲学的最终选择

人类社会的进步方向,从来都是给人更多自由,而不是更多束缚。中国的户籍制度让每个个体都成了孤独患者,也让中国在国际上成了制度孤岛

治愈这种孤独的药方,早已在国际社会中被验证,其本质就是:让人回归人,让制度服务于人的自由和尊严。

这需要一个历史性的抉择

首先,必须坚定地将户籍与教育、医疗、社保的强挂钩切断,实现基本公共服务以常住地为原则进行分配。其次,建立全国统一的人口信息管理平台,用个人身份识别码取代户籍本,实现基于居住地登记的现代人口管理。真正赋予人民在国内的迁徙与居住自由,从而彻底释放经济的内生动力。

一种制度的生命力,不在于它能维持多久,而在于它能否适应时代变化,与人类文明的基本价值同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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