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荫下的时光》
朗润园的夏天,是被槐花的香气浸透的。我总记得那排老槐树,枝叶交错着,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就在那片槐荫下,我遇见了摇着蒲扇的季羡林先生。
先生坐在藤椅上,像一尊被岁月打磨温润的玉。几个孩童追逐着跑过,惊起几只麻雀。他望着,眼角漾出细密的笑纹,仿佛看的不是孩童,而是六十年前的自己。我捧着新买的《留德十年》,鼓起勇气上前求教。他接过书,用一方绢帕轻轻擦拭封面,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庞。
“你看这槐花,”他的声音带着山东口音的醇厚,“开得再热闹,风一过,总要落些在地上。”他弯腰拾起几瓣落花,摊在掌心,“不完满,才是人生。”那时我正为考研失利懊恼,这句话像一滴清露,滴进我焦灼的心田。
书房里,墨香与旧纸页的气息氤氲成特殊的味道。四壁图书如山峦叠嶂,有些书脊已经斑驳。他的手指掠过那些书,像琴师抚过琴弦。“我这一辈子,就好读书。”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他鬓边的白发染成银色。说到动情处,他吟起陈寅恪的名句,声音忽然变得清亮,像是年轻了数十岁。
最难忘的是在未名湖畔。有个学生丢弃了半个馒头,他颤巍巍地弯腰捡起,用手帕擦净:“让自己生存,也让别人生存,这就是善。”说着,把馒头掰成碎屑,撒给水中的游鱼。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水波荡漾着金光,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什么是“百分之六十为他人着想”的慈悲。
黄昏的暖光里,他送我至园门口。槐花的影子在我们身上流淌,像时光的河。我说起年轻人的迷茫,他停下脚步,指着心口说:“对美好的事物动真感情,这是顶要紧的事。”他的眼睛在暮色中发光,像两颗温润的星。
这些年,每当我被生活所困,就会想起那个午后。槐花依旧年年开落,先生也已作古,但他说的那些话,却像槐树的根,在岁月里越扎越深。如今我也常带学生去朗润园,看他们在槐荫下读书嬉戏。有时一阵风过,槐花落在书页上,学生会轻轻拂去,而我总会说:“由它去吧,这也是春天的心意。”
生命的智慧,原来就藏在这些寻常的光阴里。就像先生说的,承认不完美,本身就是一种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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