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秋天,董晓燕在陌生的土坯房里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邦邦的炕上。
墙上贴着褪色的喜字,窗棂外是连绵的青山,她摸了摸身上崭新的粗布红褂,心猛地一沉。
三天前,她还在城里和父母激烈争吵,坚持要第三次参加高考复习。
母亲王玉梅哭着说家里供不起了,父亲吴文博则沉默地抽着烟,最后只说了一句“为你找个好归宿”。
她以为是托关系送她去省城的补习班,却没想到,所谓的“好归宿”,是把她嫁到这个连电灯都时明时暗的山坳里。
婚礼简单得近乎潦草,没有迎亲车队,只有几个吹唢呐的乡亲,和一头系着红绸的老牛。
她像个木偶般被搀扶着拜了堂,盖头下只瞥见一双局促不安的、满是厚茧的手,属于她名义上的丈夫,程明轩。
此刻,耳边传来灶间轻微的响动,夹杂着婆婆程雪莲压低的说话声。
董晓燕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股被至亲“算计”的寒意,比这深秋清晨的冷风更刺骨。
她不知道,这场看似绝境的婚姻,正悄然为她埋下另一个命运的伏笔。
而那伏笔,就藏在包袱最底下,那几本被泪水浸染过封面的高中课本里。
01
鸡叫三遍,天光才勉强透过糊着旧报纸的木格窗,照进屋里。
董晓燕睁着眼,望着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房梁,一夜未眠。
身下的土炕硌得她浑身酸痛,薄薄的棉被带着一股阳光和稻草混合的气味。
这不是她熟悉的柔软床铺和淡雅茉莉香,这里是程家沟,一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点。
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
然后是压得更低的交谈,是婆婆程雪莲的声音:“……让她多睡会儿,城里姑娘,不习惯咱这硬炕。”
另一个略显苍老的男声应着,是程明轩。
他没有多话,只“嗯”了一声,脚步声便朝门外去了。
董晓燕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下那块作为嫁妆带来的、绣着玉兰花的丝帕。
她想起离家前那个晚上,母亲王玉梅一边往她包袱里塞几件半新旧衣裳,一边抹眼泪。
“晓燕,别怨妈心狠,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啥用?程家是厚道人家,你过去不会受苦。”
父亲吴文博始终背对着她,站在窗前,烟一支接一支地抽,背影僵直。
现在想来,那句“厚道人家”,分明就是“穷乡僻壤”的代名词。
那沉默,更是默许了这场精心策划的“发配”。
她猛地坐起身,环顾这间所谓的“新房”。
除了一炕、一桌、一个掉了漆的木头衣柜,再无长物。
土坯墙面凹凸不平,角落里还挂着几缕蛛网。
桌上放着一对崭新的搪瓷杯,印着鲜红的“喜”字,是这屋里唯一亮眼的色彩。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程明轩端着一个粗碗走了进来。
他个子很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肩膀宽阔,脸颊被山风吹得黝黑。
见到她已经坐起,他愣了一下,脚步顿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
“吵……吵醒你了?”他声音粗哑,带着浓重的乡音。
董晓燕别过脸,不想看他,更不想理会。
程明轩踌躇了片刻,还是走了进来,把碗轻轻放在桌上。
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红薯粥,金黄的颜色,看着倒有几分暖意。
“娘让你吃点东西,暖和暖和。”他放下碗,立刻后退了两步,像是怕身上的泥土气息熏着她。
董晓燕依旧沉默,目光固执地盯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
程明轩站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反应,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转身离开了,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远去,董晓燕才转回头,看着那碗红薯粥,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不是不饿,从昨天被送到这里,她就几乎水米未进。
可是这股掺杂着屈辱和绝望的情绪,堵住了她的喉咙。
她起身,走到那个从城里带来的、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皮质行李箱前。
打开锁扣,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她的衣服,最底下,压着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
她颤抖着手解开,里面是几本边缘卷起的高中课本——语文、数学、政治,还有一本翻烂了的复习提纲。
手指抚过封面上“高考复习”那几个钢笔写下的、已经有些模糊的字迹,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大学梦,像窗外远山的薄雾,看似很近,实则遥不可及。
如今身陷囹圄,这些书,还有什么用?
门外,程雪莲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晓燕,粥凉了不好吃,要不……娘给你热点馍?”
董晓燕慌忙用袖子擦掉眼泪,把书重新包好,塞回箱子最底层,用力合上箱盖。
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像是在宣告一个时代的终结。
02
那碗红薯粥终究是凉透了,凝成了一块僵硬的膏体。
董晓燕蜷在炕角,听着外间忙碌的声响。
程雪莲似乎在准备猪食,传来剁野菜的声音和有节奏的呼唤。
程明轩大概是去地里了,院里响起铁锹碰撞的动静,还有他和他父亲程老爹简短的对话。
“东头那块地,该浇了。”
“嗯,我去。”
这些声音,这些生活场景,离董晓燕熟悉的世界太遥远了。
她的世界,应该是清晨巷子里卖豆浆油条的吆喝,是学校里清脆的上课铃声,是和要好的女同学凑在一起讨论习题的窃窃私语。
而不是这满眼的黄土,呛人的炊烟,和陌生的、带着探究或同情目光的乡邻。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无法阻挡。
那是两个月前,高考分数下来的第二天。
她以三分之差,再次与分数线失之交臂。
回到家,迎接她的不是安慰,是母亲长久的叹息和父亲紧锁的眉头。
“晓燕,认命吧。”王玉梅拉着她的手,“隔壁李阿姨家的娟子,去年顶替她爸进了纺织厂,现在一个月挣三十多块呢。”
“妈,我想再考一次。”董晓燕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却闪着倔强的光,“就差三分,我明年一定能考上。”
“还要考?”吴文博终于开了口,声音疲惫,“家里为了你复读,已经借了不少钱了。你弟弟眼看也要上高中,你为我们想想?”
“爸,我考上大学,将来分配工作,一定能帮衬家里,还能还债!”董晓燕急切地分辩。
“将来?哪还有将来!”王玉梅提高了声音,“你都二十了!姑娘家家的,再耗下去,好人家都挑完了!你看你刘叔介绍的那个程家……”
“我不嫁!”董晓燕尖叫起来,“我就要读书!除了读书,我什么都不会!”
那是她第一次如此激烈地反抗父母。
接下来是长达一个多月的冷战。
她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没日没夜地看书记笔记,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父母不再跟她吵,只是态度越来越冷淡。
饭桌上,给她盛的饭总是最少,肉菜也总是摆在弟弟那边。
她以为这只是父母施加压力的方式,直到那天下午。
她从图书馆回来,无意中听到父母在里屋压低声音的争吵。
是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那也总比让她留在城里,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强!老吴,你难道想眼睁睁看她……”
父亲打断她,声音压抑而痛苦:“别说了!这事……就这么定吧。程家那边,你再去封信,确定了日子就……就送她走。”
“送她走”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针,扎进董晓燕的耳朵里。
她当时如坠冰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终于明白,父母不是简单的反对,而是早已为她安排了另一条路,一条彻底断绝她梦想的路。
她没有冲进去质问,只是默默地退回到自己房间,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像一件多余的旧家具,被主人家商量着如何处理掉。
眼泪流干了,只剩下麻木的心死。
所以当父母几天后和颜悦色地告诉她,托关系为她找到了一个安静的复习地方时,她几乎没有怀疑。
甚至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父母终究是心疼她的。
现在想来,那和颜悦色的背后,藏着多少无法言说的算计和无奈?
他们亲手把她送上了那辆开往深山的破旧长途汽车,母亲往她手里塞了几个煮鸡蛋,父亲破天荒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到了地方,听话,好好过日子。”
车子发动时,她回头,看见母亲在用袖子擦眼睛,父亲则迅速转过身去。
她当时以为那是离别的不舍,如今才品出,那或许更多的是愧疚。
汽车颠簸着,离城市越来越远,窗外的楼房变成了农田,又变成了起伏的山峦。
希望,也随着海拔的升高,一点点稀薄,最终消散在盘山公路的云雾里。
03
日头升到正中,院子里安静下来。
董晓燕终于觉得胃里饿得发慌,她悄悄下炕,推开房门。
堂屋里没人,收拾得倒还整洁。
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墙角堆着些农具。
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是土豆和豆角的味道。
婆婆程雪莲正坐在灶膛前的小凳子上添柴火,见她出来,连忙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起来了?饿了吧?饭马上就好。”程雪莲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也舒展开,“明轩和他爹去地里了,晌午不回来吃。”
董晓燕点点头,没说话,目光扫过灶台。
一口大铁锅,边上贴着一圈金黄的玉米饼子,看着倒是诱人。
“你去屋里歇着,这儿烟熏火燎的。”程雪莲见她站着不动,又说,“要不,你去院里坐坐?今天日头好。”
董晓燕摇了摇头,转身想回屋。
“晓燕。”程雪莲叫住她,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碗,舀了满满一碗炖菜,又拿了两个玉米饼子塞给她,“先垫垫,等下好吃晌午饭。”
碗很烫,董晓燕下意识地接过,温暖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看着碗里油汪汪的土豆豆角,还有几片难得的肥肉片,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谢谢……妈。”
这个称呼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别扭。
程雪莲却像是松了口气,连声说:“哎,好,好,快去吃吧。”
董晓燕端着碗回到新房,坐在炕沿上,小口小口地吃着。
味道很质朴,盐放得有些重,但确实饿了,她很快就把一碗菜和饼子都吃完了。
身上有了些暖意,脑子也开始活络起来。
不能就这么认命。
她得想办法离开这里。
可是怎么走?身无分文,连这里具体是哪个县哪个公社都搞不清楚。
唯一的突破口,似乎只有那个沉默寡言的“丈夫”程明轩。
下午,程雪莲下地送水去了,院子里只剩下董晓燕一人。
她坐在门槛上,看着几只母鸡在院子里踱步啄食,心里盘算着等程明轩回来,该如何开口。
直接求他放自己走?他会不会勃然大怒,或者告诉公婆,把她看得更紧?
傍晚时分,程明轩扛着锄头回来了。
满身的尘土,脸上带着劳作的疲惫。
他看到坐在门槛上的董晓燕,脚步顿了顿,似乎有些意外。
他放下锄头,走到院角的水缸旁,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脖颈流下来,消失在衣领里。
董晓燕鼓起勇气,站起身,走到他身后。
“程……明轩。”她声音很轻。
程明轩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困惑。
“我……我想跟你商量个事。”董晓燕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啥事?”程明轩抹了把嘴边的水渍。
“我知道,我们这婚事,是父母做的主。”董晓燕斟酌着用词,“可能……可能你也并不情愿。
你看,我是城里来的,什么农活都不会,留在这里也是拖累……”
程明轩静静地听着,黝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董晓燕心一横,继续说:“你能不能……帮帮我?帮我回城里去?我保证,以后……以后肯定会报答你的。”
说完这些话,她紧张地看着他,手心沁出了汗。
她预想着他可能会恼怒,会讥讽,甚至会粗暴地拒绝。
然而,程明轩只是沉默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像山里的潭水,深不见底。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依旧粗哑,却异常平静:“这里,不好吗?”
董晓燕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她急着分辩,“是我不属于这里!我还要读书,我还要考大学!”
“考大学?”程明轩重复了一句,眼神似乎闪动了一下。
“对!考大学!”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董晓燕急切地说,“我复习了两年,就差一点!只要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能考上!明轩,你帮帮我,放我走吧!”
程明轩低下头,用脚碾着地上的一个小土块。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董晓燕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缓缓地说:“路上,不安全。”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你先歇着吧。”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拿起锄头,走进了旁边的工具棚。
董晓燕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
“路上不安全”?这算是什么回答?是委婉的拒绝,还是……真的担心?
他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看似木讷的乡下汉子,也许并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
04
接下来的几天,董晓燕在程家的生活仿佛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程雪莲包揽了大部分家务,只让她做些轻省的活儿,比如扫扫地,喂喂鸡。
吃饭时,总是把最好的菜夹到她碗里。
程老爹话不多,偶尔看向她,眼神里也没有恶意,更像是一种带着距离的观察。
程明轩依旧是早出晚归,沉默地干活。
自从那天短暂的交谈后,他几乎不再主动和董晓燕说话。
但董晓燕渐渐发现一些细微之处。
比如,她留意到炕席下面,不知何时多了一层柔软的旧棉絮,睡着没那么硌了。
比如,她晚上起夜,发现外间桌上总是放着一盏亮着的煤油灯,大概是怕她摸黑摔倒。
再比如,有一次她试着去井边打水,笨手笨脚差点把桶掉进去,是程明轩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默不作声地接过井绳,利落地打满两桶水,提到灶房门口,然后又一言不发地走开。
这些小小的细节,像投入死水里的石子,漾开微弱的涟漪。
但屈辱和逃离的念头,依然是她心底的主旋律。
山村的生活闭塞而枯燥。
偶尔有村里的媳妇婆子来找程雪莲闲聊,看到董晓燕,目光总是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打量。
“哟,这就是明轩媳妇?真水灵,到底是城里姑娘。”
“听说念过不少书呢?咋嫁到咱这山沟沟里来了?”
语气里,有羡慕,有同情,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排外。
程雪莲总是笑着把话岔开:“是啊,俺家明轩有福气。晓燕,去给婶子们倒碗水。”
有一次,隔壁快嘴的张婶拉着董晓燕的手,啧啧道:“这手嫩的,可不是干活的手。雪莲啊,你可别累着人家姑娘。”
程雪莲脸色微微变了变,随即笑道:“哪能呢,晓燕是来咱家过日子的,又不是来做客的。该学的慢慢学就是了。”
等人都走了,程雪莲对董晓燕说:“乡下人嘴碎,你别往心里去。日子是咱自己过的,不用管别人说啥。”
董晓燕低头不语。婆婆这话,像是在宽慰她,又像是在点她,让她安心留下。
这天下午,程雪莲拿出几块藏蓝色的布,说要给程明轩做件新褂子。
她坐在院里枣树下的荫凉里,戴上顶针,穿针引线。
董晓燕坐在旁边的小凳上看。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程雪莲的手很巧,针脚细密均匀。
她一边缝,一边似不经意地开口:“明轩这孩子,打小就话少,实心眼,不会那些花里胡哨的。”
董晓燕静静地听着。
“他爹身体不好,家里地里的活,他十几岁就顶了大半。”程雪莲叹了口气,“俺和他爹,没本事,也没让他念几年书。心里总觉得亏欠他。”
针尖在布料上穿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晓燕啊,”程雪莲抬起头,看着董晓燕,目光温和,“俺知道你心里委屈。从城里到俺这穷地方,搁谁身上都不好受。”
董晓燕没想到婆婆会把话挑明,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可这人呐,有时候就得信命。”程雪莲低下头,继续缝着,“缘分到了,拦不住。俺看你和明轩,就是有缘分的。日子长着呢,慢慢处,就好了。”
信命?缘分?董晓燕在心里冷笑。
这分明是包办婚姻,是埋葬她前途的坟墓,哪来的缘分?
但她没有反驳,只是继续保持沉默。
程雪莲也不再说话,专心做着针线活。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母鸡偶尔的咕咕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
董晓燕看着婆婆那双布满老茧却灵巧的手,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的恨意似乎没有那么尖锐了。
但她清楚地知道,这一丝微弱的软化,并不能改变她想要离开的决心。
只是,逃离的方式,可能需要从长计议了。
硬碰硬,显然行不通。这个看似朴实的家庭,有着她尚未摸透的韧性。
05
程家院子最里头,靠着山墙,有两间低矮的旧屋。
平日里堆放着杂物,程明轩的爷爷傅保国和奶奶萧秀梅住在那里。
两位老人年纪大了,爷爷傅保国耳朵有点背,奶奶萧秀梅眼神不太好,平时很少出屋,吃饭都是程雪莲送过去。
董晓燕见过他们几次,老人对她很和善,爷爷总是笑眯眯的,奶奶则会拉着她的手,用含糊不清的乡音说些她半懂不懂的话。
这天,程雪莲让董晓燕给爷爷奶奶送一壶刚烧开的热水。
董晓燕提着竹编的暖壶,推开旧屋虚掩的门。
屋里光线昏暗,有股淡淡的草药味和旧木头的气息。
爷爷傅保国正坐在窗边的小马扎上,就着窗户透进的光亮,修补一个破旧的箩筐。
奶奶萧秀梅则靠在里间的炕上,似乎睡着了。
“爷爷,妈让我送点热水来。”董晓燕轻声说。
傅保国抬起头,看见是她,咧开没了几颗牙的嘴笑了,指了指炕桌:“放那儿吧,好孩子。”
董晓燕把暖壶放下,准备离开。
傅保国却叫住她:“丫头,来,坐会儿。”
董晓燕不好拒绝,便在炕沿边找了个地方坐下。
傅保国放下手里的活计,眯着眼打量她:“习惯不?咱这山旮旯,比不了你们城里。”
董晓燕勉强笑了笑:“还……还行。”
“明轩那小子,性子闷,有啥事,你多担待。”爷爷慢悠悠地说,“他是个好孩子,心眼实。”
又是这话。董晓燕已经听婆婆说过好几次了。
她低下头,绞着衣角,没应声。
傅保国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事,叹了口气:“人啊,各有各的难处。你爹妈把你送到这儿,兴许……也有他们的不得已。”
董晓燕猛地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他们就是嫌我读书花钱,嫌我给他们丢人了!”
傅保国摇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我听雪莲说,你念书挺厉害的?”
提到读书,董晓燕的眼神黯淡下去:“嗯,以前……是挺好的。”
“念书好,是好事。”傅保国混浊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咱老程家,祖上也是出过秀才的。可惜啊,后来没落了……”
他像是陷入了回忆,喃喃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话,到啥时候都不过时。”
董晓燕有些意外地看着老人,没想到一个乡下老农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那些书,”傅保国忽然指了指墙角那个董晓燕带来的皮箱,“还留着呢?”
董晓燕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点点头。
“留着好,留着好。”傅保国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然后又拿起箩筐,继续修补起来,不再说话。
董晓燕怔怔地坐了一会儿,觉得气氛有些沉闷,便起身告辞了。
她走后,傅保国放下手里的活,走到墙角那个皮箱旁。
箱子没上锁,他轻轻打开,翻找了一下,很快就摸到了那个用油布包裹的方正物件。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来,解开油布,几本保存尚好的高中课本露了出来。
封面上,“董晓燕”三个清秀的字迹依稀可辨。
老人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又摩挲着书的封面,眼神变得悠远而怅惘。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少年时,也曾怀揣着读书出仕的梦想,却因战乱和家道中落,最终只能在这山沟里握了一辈子锄头。
他默默地把书按原样包好,放回箱子底层,仔细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决断。
06
日子像山涧的溪水,表面平静地流淌着,底下却藏着暗涌。
董晓燕表面上安分了许多,不再提要走的事,也试着跟程雪莲学做些简单的家务。
但她内心逃离的念头从未熄灭,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她开始留意观察这个家,寻找可能的机会和漏洞。
程家确实不富裕,甚至可以说是清贫。
吃的多是粗粮,菜是自家园子里种的,一年到头难得见几次荤腥。
家里的现钱,恐怕更是少得可怜。
这也让她更加绝望——即使她能找到机会跑出去,没有钱,也是寸步难行。
她对程明轩的观察也更细致了。
他确实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除了必要的交流,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
但他干活极其卖力,家里的重活累活几乎全是他包了。
他对父母很孝顺,对爷爷奶奶也很恭敬。
偶尔,董晓燕会看到他蹲在院子里,耐心地给奶奶萧秀梅修剪又厚又硬的脚指甲。
那一刻,他脸上的神情是柔软的,甚至带着一种虔诚。
这让她心里偶尔会生出一点异样的感觉,但很快又被压下去。
——这并不能改变他是她被迫接受的丈夫这一事实,也不能改变她被困在此地的处境。
这天夜里,董晓燕被一阵尿意憋醒。
她摸索着穿上衣服,轻轻开门出去。
农村的夜晚,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不知名虫子的鸣叫。
月光很亮,清辉洒满庭院。
她刚从茅厕回来,忽然听到公婆住的那间屋里,传来压得极低的说话声。
是程雪莲和程明轩的声音。
这么晚了,他们还在说什么?难道是在商量怎么看着她?
董晓燕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鬼使神差地,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靠近那扇窗户。
窗户糊着纸,看不清里面,但声音隐约可辨。
“……不能再拖了……”是程雪莲的声音,带着焦虑,“……报名就快截止了……”
“……我知道……”程明轩的声音很低沉,“……可是钱……”
“……我想办法……你爹也说……不能再耽误了……”
“……那是奶奶留下来的……你真舍得?”
“……舍不得又能咋样?……娃的前程要紧……俺和你爹……没本事……不能再亏了……”
“……娘……委屈你了……”
“……说啥傻话……只要娃争气……比啥都强……”
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报名”、“钱”、“前程”、“委屈”这些零碎的词,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砸在董晓燕心上。
他们果然在商量事关她的事情!
“报名”?难道是怕她偷偷跑去报名高考?所以要更加严格地看管她?
“钱”?是怕她跑了需要路费,所以要牢牢控制住家里的钱?
“委屈”?程明轩说他娘委屈?是因为娶了她这个不安分的城里媳妇,让家里蒙羞了吗?
巨大的恐惧和委屈瞬间攫住了董晓燕。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而屋里的人,正在决定着她的囚禁期限和命运。
她再也听不下去,仓皇地逃回自己的房间,心脏怦怦直跳,浑身冰凉。
她蜷缩在炕上,用被子蒙住头,眼泪无声地流淌。
原来,那一点点看似善意的举动,都是假象!
都是为了稳住她,防止她闹事的策略!
这个家,就是一个精致的牢笼!
而她,插翅难飞。
那一夜,董晓燕几乎彻夜未眠,绝望像潮水,一次次将她淹没。
她不知道,窗内的对话,与她臆测的真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那深夜的密谈,关乎的并非禁锢,而是一个她做梦都不敢想的转机。
07
接下来的两天,董晓燕像是在梦游。
她对程家人更加疏离,连表面上的平和都难以维持。
程雪莲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一碗特意给她蒸的鸡蛋羹放在桌上。
“晓燕,吃点有营养的,看你脸色不好。”
董晓燕看都没看,直接推开了。
程明轩看着被她推开的碗,嘴唇紧抿,眉头皱成了川字,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气氛降到了冰点。
第三天傍晚,吃过晚饭,程雪莲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碗筷,而是对程明轩使了个眼色。
程明轩点点头,起身走进了里屋。
董晓燕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来了,审判的时刻到了吗?
她紧张地看着公婆,手心冒汗,准备迎接最坏的结果。
程雪莲和程老爹的表情却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庄重。
程明轩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叠得方方正正、洗得发白的手绢包。
他走到董晓燕面前,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地把那个手绢包递到她面前。
董晓燕戒备地看着他,又看看那个手绢包,没有接。
“这是什么?”她声音干涩。
程雪莲走上前,温和地说:“晓燕,打开看看。”
董晓燕犹豫着,接过那个手绢包。入手沉甸甸的,像是包着什么东西。
她一层层小心翼翼地打开。
当最后一层手绢展开时,她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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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钱都叠得棱角分明,像是经过无数次摩挲。
“这……这是?”董晓燕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程家三口。
程雪莲的眼圈有些发红,她努力笑了笑:“这是……给你报名高考的钱。”
如同一个惊天炸雷在耳边响起,董晓燕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钱差点掉在地上。
“报……报名高考?”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嗯。”程明轩重重地点了下头,终于开口,声音依旧粗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你去考。”
程雪莲拉过董晓燕的手,把她的手和钱一起握住:“孩子,俺们知道你心里想着念书。以前……是没办法。现在,有机会了,你就去试试。”
董晓燕看着婆婆那双粗糙温暖的手,又低头看看手里那沓沉甸甸的、带着体温的钱,脑子一片空白。
“这钱……哪来的?”她喃喃地问。程家的情况,她大概清楚,绝不可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现钱。
程雪莲和程明轩对视了一眼,程雪莲低下头,掩饰性地整理了一下衣角:“你别管哪来的,反正……是干净钱。够你报名,还有去县里考试的盘缠。”
董晓燕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偷听到的只言片语——“奶奶留下来的”、“舍得”、“委屈”……
一个念头闪电般掠过脑海。
她猛地看向程雪莲的手腕——那里,原本常年戴着一只磨得发亮的银镯子,不见了!
“妈!你的镯子……”董晓燕失声问道。
程雪莲下意识地把手缩回袖子里,勉强笑道:“一个旧镯子,不值几个钱……你考试要紧。”
董晓燕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终于明白,那晚的密谈,不是在商量如何囚禁她,而是在商量如何砸锅卖铁,凑钱圆她那个看似不切实际的梦!
这家人,用他们最质朴、最笨拙的方式,为她撬开了一丝缝隙。
而这代价,是婆婆视若珍宝的嫁妆,是奶奶留下来的念想。
“不行……这钱我不能要……”董晓燕想把钱塞回给程雪莲,声音哽咽。
“拿着!”一直沉默的程老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让你考,你就去考!考上了,是咱全家的光荣!”
程明轩也看着她说:“钱够了,你放心。”
董晓燕看着眼前这三张被岁月和生活刻满痕迹的脸,看着他们眼中那份近乎虔诚的期望和支持,所有预设的防线彻底崩塌。
她紧紧攥着那沓钱,像是攥着滚烫的火炭,又像是攥着唯一的希望。
她弯下腰,对着程雪莲和程老爹,深深地鞠了一躬。
泪水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绝望,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沉重而滚烫的情感。
08
那个手绢包,像一簇火种,重新点燃了董晓燕死寂的心。
她不再彷徨,不再怨天尤人,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紧张的复习中。
时间已经非常紧迫,距离高考只剩下一个多月。
程家悄然发生着变化。
程雪莲包揽了所有家务,连喂鸡扫地这种小事都不让董晓燕插手。
“你看你的书,这些活儿不费事。”婆婆总是这么说。
程老爹和程明轩下地回来,走路说话都刻意放轻了脚步,生怕打扰她。
家里的饭菜也悄然改善了。
虽然还是以粗粮为主,但程雪莲总能想办法给她弄个鸡蛋,或者偶尔从集市上割一小条肉,给她补充营养。
最让董晓燕动容的是程明轩。
这个沉默的汉子,用他特有的方式支持着她。
山里晚上停电是常事,董晓燕只能点煤油灯看书,光线昏暗,油烟又大。
有一天晚上,程明轩默默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书桌对面,手里拿着一把旧手电筒。
他把手电筒的光束调到最亮,稳稳地照在董晓燕的书页上。
他自己则就着微弱的光线,修补一件破旧的蓑衣。
“不用,煤油灯就行……”董晓燕过意不去。
“费眼。”程明轩只说了两个字,便不再多言,保持着那个举着手电的姿势,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从那以后,只要晚上停电,程明轩就会准时出现,为她举着手电筒照亮。
有时候董晓燕复习到深夜,他也陪着,不打瞌睡,也不催促。
只有一次,董晓燕遇到一道特别难的数学题,绞尽脑汁也解不出来,烦躁地摔了笔。
程明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轻声说:“歇会儿,喝口水。”
然后他起身,去灶房给她倒了碗温水。
那一刻,董晓燕看着他那高大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背影,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悄然松动了一下。
爷爷傅保国也时常拄着拐杖,溜达过来。
他不打扰董晓燕看书,只是坐在门槛上,眯着眼晒太阳,有时会自言自语般念叨几句。
“读书好,读书明理。”
“古时候啊,穷人家孩子想读书,得给先生砍柴挑水,偷着学。”
“咱家晓燕有福气,能正经八百地考……”
有一次,他看董晓燕复习历史,便凑过来,指着书上一个地名说:“这地方,俺年轻时候跑买卖去过,乱得很……”
董晓燕惊讶地发现,爷爷虽然没念过多少书,但见识却不浅,对很多历史事件和人物都有独到的看法。
“咱家啊,就缺个真正念出书来的。”爷爷叹口气,混浊的眼睛里闪着光,“你好好考,给咱老程家争口气。”
董晓燕重重地点头。
她感受到的,不再仅仅是个人的梦想得以延续,更承载了一个家庭,甚至一个家族沉甸甸的期望。
这种期望,没有压迫感,只有温暖的力量。
她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用功,常常学到深夜。
窗外的虫鸣,桌上跳跃的灯火(或手电光),以及身边那个沉默的陪伴者,构成了她人生中最奇特也最珍贵的一段备考时光。
希望,如同黎明前的微光,虽然微弱,却坚定地穿透了厚重的黑暗。
09
高考的日子定在七月的七、八、九三天。
考点设在县城,从程家沟过去,要翻越两座山,走几十里山路,再搭每天只有一班的公共汽车。
提前一天,程雪莲就开始给董晓燕准备行装。
干净的衣服,煮好的鸡蛋,烙的饼,灌满水的水壶,还有那用生命般珍贵的手绢包好的报名费和盘缠。
“路上小心,到了县城,找家干净的旅舍住下,别省钱。”程雪莲一遍遍地叮嘱。
程明轩闷声不响地检查着董晓燕的鞋,看她那双半旧的布鞋底子是否耐磨。
第二天天还没亮,程家就亮起了灯。
程明轩执意要送董晓燕去县城,说一个女孩子路上不安全。
董晓燕没有拒绝。事实上,面对未知的旅程和重要的考试,有个人陪着,她心里踏实不少。
两人踏着晨露出发了。
山路崎岖难行,董晓燕走得气喘吁吁。
程明轩放慢脚步,时不时拉她一把,或者接过她肩上的包袱。
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回荡在山谷里。
走到半上午,终于到了能搭车的公社站点。
等车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几个。
就在班车缓缓驶来,董晓燕准备上车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辆拖拉机车斗里,跳下来两个人——正是她的父母,吴文博和王玉梅!
他们显然是打听到了消息,急匆匆赶来的。
王玉梅一下车就冲过来,一把抓住董晓燕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和怒气:“晓燕!你真要气死妈是不是?谁让你来的?跟妈回家!”
吴文博脸色铁青,拦在班车门口,对程明轩吼道:“程明轩!你怎么回事?当初是怎么答应我们的?怎么还让她胡闹!”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董晓燕懵了。
周围的等车的人都看了过来,指指点点。
程明轩上前一步,挡在董晓燕身前,对吴文博说:“叔,让她去考。”
“考什么考!”王玉梅尖叫着,“她是你媳妇!不好好过日子,考什么大学!丢不丢人!”
“她想去。”程明轩的话很简单,却像石头一样硬。
“你……”吴文博气得脸色发白,“我们把她嫁过来,是指望她安分守己!不是让她继续折腾!今天说什么也不能让她去!”
眼看班车司机不耐烦地按着喇叭,董晓燕心急如焚。
就在这时,几个同村来赶集的乡亲围了过来。
快嘴的张婶第一个开口:“哎哟,这是干啥呢?人家晓燕去考试,是正事,咋还拦着呢?”
“就是,娃有出息想考学,是好事啊!”另一个大叔也帮腔。
“明轩媳妇一看就是文化人,没准真能考上呢!”
“城里人咋这样,嫁出来的闺女还管这么宽……”
乡亲们你一言我一语,虽然话语质朴,却形成了一股无形的力量。
王玉梅和吴文博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孤立无援。
程明轩趁这个机会,一把拉过董晓燕,把她推上了班车,然后自己堵在车门口,像一堵墙。
他对司机说:“师傅,开车吧。”
司机看了看这阵势,摇了摇头,挂上了档。
“晓燕!你给我下来!”王玉梅还想冲上来,被几个乡亲拦住了。
班车缓缓启动。
董晓燕扒着车窗,看着父母气急败坏的身影越来越远,看着程明轩站在那里,目送着车辆离开,身影挺拔而坚定。
她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酸楚、感激和决绝的复杂情感。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一次,她必须考上。
不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那些在绝境中,依然选择托起她梦想的人。
10
一个多月后,录取通知书寄到了程家沟。
那天,邮递员在村口喊着程明轩的名字,声音洪亮,带着喜气。
“程明轩!挂号信!省城师范大学的!你媳妇考上了!”
这一声喊,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程家沟出了个大学生!还是名牌师范大学!
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乡亲们蜂拥到程家小院,挤得水泄不通,争相看着那张盖着红印的录取通知书。
程雪莲和程老爹笑得合不拢嘴,忙不迭地给大伙儿抓瓜子、倒糖水。
爷爷傅保国捧着通知书,手不停地颤抖,混浊的老泪纵横,嘴里反复念叨:“好书香……咱家……终于又出读书人了……”
程明轩站在人群外围,黝黑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虽然含蓄,却是由内而外的喜悦。
董晓燕拿着那张薄薄却重逾千斤的纸,百感交集。
梦想成真的喜悦,夹杂着对这家人深深的感激,还有对未来的彷徨。
晚上,热闹散尽,程家恢复了宁静。
煤油灯下,程雪莲拿出一个泛黄的信封,递给董晓燕。
“晓燕,这是你爹妈临走前,让我转交给你的。”程雪莲的神情有些复杂,“你看看。”
董晓燕疑惑地接过信封,打开。
里面是父亲吴文博熟悉的笔迹,写满了整整三页纸。
“晓燕,我的女儿……”
信的开头,就让董晓燕的鼻子一酸。
父亲在信里,第一次吐露了当年的实情。
原来,董晓燕第二次高考失利后,情绪低落,无意中结识了几个社会上的青年,其中有人对她表示好感,带着她出入一些不三不四的场所。
父母发现后,又惊又怕,苦口婆心地劝,她却沉浸在被“理解”的错觉里,听不进去,甚至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无奈之下,父母通过远房亲戚介绍,找到了程家。
他们看中的,是程家虽然是农户,但风气正,程明轩人品踏实可靠。
他们把她嫁过来,与其说是“算计”,不如说是一种绝望下的“托付”,是希望这个朴实的家庭和环境,能让她远离不良影响,回归正轨。
“爸和妈没用,教不好你,只能找个可靠的人家,让你安安稳稳过日子……我们知道你恨我们,可当时,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信的最后,父亲写道:“得知程家支持你高考,我们既惭愧,又感激。晓燕,你能考上,爸妈真心为你高兴……过去的事,如果你能原谅……”
信纸从董晓燕手中滑落,她已泣不成声。
原来,所谓的“算计”,背后藏着父母笨拙而绝望的爱,和挥之不去的愧疚。
而程家,在明知她可能心有不甘的情况下,没有选择禁锢,而是用最无私的胸怀,理解和成全了她的梦想。
婆婆卖掉了陪嫁的银镯,爷爷道破了尘封的读书梦,程明轩用沉默的守护,为她点亮了夜读的灯。
这两份截然不同,却都沉重无比的爱,在她身上交汇。
程雪莲轻轻拍着她的背:“孩子,都过去了。你爹妈……也不容易。”
程明轩把一方干净的粗布手帕递到她手里。
董晓燕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这张憨厚黝黑的脸,看着婆婆慈祥的眼神,看着闻声赶来的程老爹和爷爷奶奶关切的神情。
这个她曾经视为牢笼的土坯房,此刻充满了温暖的灯火。
这个她曾经急于逃离的山村,给了她第二次生命。
九月初,董晓燕即将启程前往省城上大学。
临行前夜,她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程明轩和公婆。
她没有选择解除这段始于“算计”的婚姻。
她希望能在大学期间,和程明轩正式地、像真正的恋人一样开始通信,相互了解。
寒暑假,她会回到程家沟。
未来如何,交给时间。
程明轩听完,愣了很久,然后,这个沉默的汉子,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睛里有着明亮的光。
站台上,开往省城的列车喷着白色的蒸汽。
董晓燕背着简单的行囊,怀里揣着录取通知书和那个已经空空如也、却意义非凡的手绢包。
她回头,看到程家全家都来送行,在熙攘的人群中,对着她用力地挥手。
程明轩站在最前面,身影依然挺拔。
火车缓缓启动,群山向后倒退。
董晓燕知道,她带走的,不仅仅是一张大学入场券,更是一段被善意救赎的人生,和一份关于爱与未来的、沉甸甸的承诺。
绝境之处,希望之花,已然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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