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姜丽云,今年48岁。
我的老家是一个三面环山的小村子,村子附近的山都不太高,我们这些小孩子放了学的时候,就相约着去山上采蘑菇,摘山果。
我家住在村子的东头,和我们一墙之隔的是我的大伯家。
我父亲有兄弟四个,我还有一个姑姑,父亲排行老二。
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我们家和大伯家的关系一般,大家见面的时候就是打个招呼,不像人家那些兄弟们,见了都亲亲热热的。
后来我慢慢的听明白了,我们两家都是因为那些鸡毛蒜皮的小矛盾。
听我母亲讲,她嫁过来以后,当时正是秋天,爷爷奶奶把后山上的八棵果树给了我们家,让父亲母亲去摘果子卖几个钱,因为父亲母亲当时刚刚结婚,没有一点家底,一穷二白的。
可是这件事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大伯母的耳朵里,大伯母就嫌奶奶偏心,说偏向我母亲。
其实大伯母刚刚嫁过来的那几年,山上的核桃栗子都是让他们收着,爷爷奶奶一个都没有要。
大伯母强势,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大伯母说了算。
有一年秋天,大姑的腿摔着了,摔得不轻,爷爷奶奶都很心疼,他们就这一个女儿啊。
我父母也很着急,平时大姑对娘家很好,那时候麦子很稀罕,能吃个白面馒头就是奢侈的事情。
大姑经常蒸上一锅白面馒头,送回娘家,我们这些小孩子去的时候,大姑就会掰块馒头给我们吃。
如果谁家耕种地里活忙不过来,大姑和大姑父牵着牛,扛着犁耙就来帮忙。
当时我那几个叔叔跟着闯东北的去了黑龙江打工,爷爷奶奶把父亲和大伯都叫了去,爷爷说:“你大妹摔着了腿,咱得商量着去看看,咱要是不去看的话,她的公公婆婆也会有意见的。再说平时她对娘家那么好,有事就跑前跑后的,咱得给你大妹长个脸啊。”
大伯和父亲当即同意,回家拿点钱买上点礼物去看大姑,其实在那个年代里大家都没有钱,也就是花个十元八块的而已。
父亲回家之后,母亲从柜子里拿出了20块钱给了父亲,让他送给大姑,还把家里攒的20个鸡蛋捎上了。
父亲又从家里的粮囤里挖了半布袋麦子,去换了几串马蹄子烧饼,那个年代里我们这里走亲戚带烧饼就很好了。
可是大伯却迟迟没有出门,父亲急了,就去大伯家喊他。
父亲去的时候,大伯垂头丧气地坐在吃饭桌子前,伯母正在那里数落他。
伯母一看父亲来了,当时就说:“他大姑摔着了腿是不假,我听说也不是多么厉害,咱爹说还得拿钱给买礼物,不至于吧!”
父亲说:“嫂子,咱大妹的腿不管摔得轻摔得重,的确是受伤了,平时的时候她对咱那么好,咱得去看看,这是礼尚往来,也是应该的呀,既然咱爹这样说了,咱就去吧!”
可是伯母生气地说:“你想去就去吧,我们不去。家里这就得买种子种小麦,哪有那么多钱花?”
父亲只好出来了,临出门的时候伯母小声说:“就你能显摆,就你会来事儿!”
这些话都传到了父亲的耳朵里。
爷爷和父亲去看了大姑,尤其是父亲给了大姑二十块钱,大姑非常感激。
到了冬天,大姑家有一口池塘里面养的藕。
他们扒了藕之后,大姑父给我们送来了一袋子藕,表示感谢。
可是这事不知道怎么传到了伯母的耳朵里,她就说一大家子都偏向我们家,从那以后,伯母见了我们的时候,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而且说话连讽带刺的。
从那以后,我们两家关系越来越僵,很少来往了。
大伯家我有两个堂哥,一个堂姐,堂哥初中毕业之后,在村里干了几年活,然后跟着一个亲戚跑运输。
堂姐在镇上的一个缝纫店里当学徒,学出活了之后,就赶集支上了一个缝纫摊,收布料挣加工费。
我们家有兄妹三个,我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
虽然我们生活在农村,家庭条件一般,但是当时父母都特别支持我们读书。
我哥哥上的是高中,他考上了一所煤炭大学,哥哥拿到通知书的时候,父亲对我说:“你好好读书,像你哥那样考上学,让村里那些看不起咱的人瞧瞧,读书是有用处的。”
我非常理解父亲的心情,因为当时我们兄妹三个都在读书,经济拮据,村里好多人看不起我们。
尤其是大伯母,更是在背后说我们家的闲话,笑话我们家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
当时大伯家的日子比我们宽裕得多,堂哥堂姐都能挣钱,尤其是大堂哥,他学了开车,买了一辆小卡车,天南地北的跑运输,后来又带着二堂哥一起干运输。
大伯母在村里说话的时候,腰杆挺直,一般的人她是看不到眼里的。
当时村里人一般在吃饭上不讲究,有煎饼咸菜就是一顿饭,可是听说大伯家每顿饭都得炒几个菜。
我们隔着墙都能闻到他们家里飘出来的香味。
由于两家不和,母亲和邻居拉呱的时候,难免会说几句大伯母,这些话传到大伯母的耳朵里,更加深了矛盾。
我的学习成绩一直不错,我想上高中考大学,哥哥也一直鼓励我,不让我考中专。
虽然当时中专也比较吃香,但是哥哥说人读更多的书,走更多的路,会有更美好的未来,这句话我一直牢牢地记在心里。
但是我上初二的时候,母亲突然关节炎加重了,不能下地走路了。
母亲天天躺在床上,唉声叹气的,父亲一个人在地里干活。弟弟当时才上小学,哥哥在外地读书。
那时候我是住校的,学校离家有十几里路,我每星期三下午和星期六中午放了学的时候回家拿饭。
母亲不能做饭,父亲就糊弄着做饭,我们这里的主食就是煎饼,父亲也不会烙煎饼,因为烙煎饼多多少少也有一些技术含量。
万般无奈,我只好开始学习烙煎饼,我把小麦粉和玉米面、地瓜面掺在一起发酵,然后揉成一个大团子,放在鏊子上来回滚动。
我烙的煎饼不像样子,好歹熟了就行。
我回家过周末的时候,我都没有时间学习,除了烙煎饼,我还得给母亲洗衣服,打扫家里的卫生,这些家务劳动影响了我的学习,我的成绩开始下降。
到了初三下学期的时候,我明显的感觉到了精力跟不上了,我非常牵挂躺在床上的母亲。
家里的情况这样,我上高中考大学的想法就开始动摇了,我打起了退堂鼓,我决定冲刺中专。
通过预选考试,我被选进了中专班队,那段时间我拼命学习,每到周末的时候回家,父亲为了让我好好学习,就狠狠心拿着小麦,给我们换来大饼或者馒头,让我带着回学校吃。
但是那时候麦子不多,经常拿麦子换饭吃太浪费了,我还得烙煎饼。
有时我带的煎饼都长毛了,我就把上边的毛用开水冲一下,将就着吃了。
可是那一次我烙的煎饼又粘又湿,都长了红毛绿毛,实在不能吃了。
我身上还有五毛钱,我就拿着去了乡镇上的一个饼店里,我想去买一点饼吃。
正好我遇见了大伯母和大伯母,虽然两家不来往,但是还是我和他们打了一声招呼。
大伯母手里提了一个包袱,包了一张大饼,还拿着一个卤肉袋子,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我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5毛钱我也没舍得全部买上饼,我要了一小块,花了3毛5。
大伯看见了,他看了看卤肉,欲言又止,伯母推了一下大伯,说赶紧回家,到吃饭的时候了,吃完饭还得下地干活呢。
我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当时我就发誓我一定要考上中专,过上好日子。让看不起我的人都瞅瞅这知识能改变命运。
我如饥似渴地学习,每天晚上学校里9点就要准时熄灯,我就点上一根蜡烛,坐在那里继续做题。
早晨的时候,当别的同学还在宿舍里酣睡,我就悄悄起床,去水龙头上洗把脸精神一下,借着学校大门口那盏路灯的灯光,开始背题。
终于,我的努力没有白白付出,在1992年的中专招生考试中,我考了全校第1名,我报了财政学校。
收到录取通知书以后,我自己悄悄跑到后山上大哭了一场,心里所有的阴霾和压抑一扫而光,山上那些低矮的小树,那些不知名的野花,在我的眼中也变得可爱起来。
父母更是为我高兴,毕竟我们家里出了一个中专生,一个大学生,这可了不滴,哥哥是我们村里头一个考上大学的人。
我们这里有个风俗,家里有喜事,就做几桌子菜,把关系好的邻居叫过来吃顿饭。
当时哥哥考上学,父亲为了省钱,也没有摆酒席请大家吃顿饭庆贺一下。
当我考上中专以后,父亲咬咬牙说:“咱家里一下子出来两个读书人,这次咱家里再没钱也得摆两桌酒席,把老少爷们叫过来庆贺庆贺。”
快要开学的时候,我和父亲去赶集,买来了10斤猪肉,粉皮,大鲤鱼等,在我们家那口大铁锅里炒菜,炒了两大桌子菜。
我去把我舅和我姨都叫过来了,在农村里有这样的事,基本上都是叫本家族的人,我们把那几个没出五服的、关系比较近的人也请来了。
他们来的时候都不会空手的,那时候家家户户日子过得也不宽裕,有的给我5块钱,有的给10块钱,让我拿着去上学的。
我记得还有一个三大娘把家里腌的咸鸭蛋给我送来了30个,让我带着去学校吃。
当大家坐好以后,快要开席了。
这些年,我们和大伯家不来往了,但是,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很别扭。
我提前对父亲说了,咱去请大伯和大伯母来吃饭吧。
刚开始,父母都不想让他们来,但是,我说要是大伯家不来,邻居们会笑话咱的,两家闹矛盾都有责任,一个巴掌拍不响。
其实有些事,我们家做的也不合适,就像当年大姑父送来一袋子藕,我们吃不了送给邻居家也不给大伯家,也不能只怨大伯母不高兴啊。
在我的劝说下,父母才同意让大伯家来吃饭。
我和父亲一起去的大伯家,一进门父亲就说:“哥,嫂子,闺女考上中专了,咱高兴啊,我们摆两桌酒席,把咱本家族里的人叫过来吃顿饭,热闹一下,你们也去吧,去捧个人场。”
当时大伯答应了,大伯母没说话。
大家都要开始拿筷子吃菜了,有几个人问我大伯和大伯母怎么还没来,我就小跑着去了大伯家。
可是我一看,他们家竟然锁着大门。我又气喘吁吁地跑去了菜园上找他们,也没有人,后来一个邻居告诉我,大伯和大伯母骑着自行车出了村。
我一听黯然神伤,我知道他们这是故意不来我家吃饭。
开学的头一天,我去地里薅草,我们家喂了几只大白鹅,我得多拔点草攒在家里,留着喂鹅的。
我挎着篮子刚刚走出巷子口,遇到了大伯,他扛着铁锨从地里回来。
大伯看到我以后,把铁锨放下了,喊了我一声:“侄女,你得快去上学了吧?”
说着大伯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子,那个方便袋子裹缠了好几层。
大伯一层层地打开,里面是块票毛票。
大伯不好意思地说:“侄女啊,你别嫌少,这是我的心意,这是38块钱,你拿着吧,拿着去学校里当个零花钱,在外求学也不容易,也别太苦着自己了。”
我惊呆了,我真的没想到大伯竟然给我钱。
大伯和伯母不去我家吃饭,我真的伤心了,没想到大伯竟然还挂惦着我上学的事。
我这人眼窝子浅,我瞬间哽咽了,眼泪咕噜咕噜地掉出来。
大伯也是眼圈发红,他说:“侄女啊,你也别怪你大伯母,那天你们请吃饭的时候,我们本来打算去的,可是到了跟里,我岳父家突然有事,我们就骑着自行车去了你大伯母的娘家。”
“你伯母这个人呢,刀子嘴豆腐心,她也没有坏心眼,你也别怪她。”
我点了点头说:“大伯,这些年咱们两家关系不应该这样,有时我爸和我妈做事也不合适,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吧,咱们永远都是一家人。”
大伯点点头,欣慰地笑着说:“侄女啊,毕竟你是读书的人,你看问题就比我们这些老一辈要敞亮得多。”
接过了大伯的那38块钱,我的心里热乎乎的,钱不在于多少,这就是亲情啊!
回家之后,我把这件事马上就和父亲母亲说了,他们也很吃惊,没想到大伯竟然会这样做。
父亲低着头说:“唉,这些年虽然见了面说句话,但是我也从来没有主动去你大伯家坐坐,光想着那些鸡毛蒜皮的事了,他们毕竟是我的大哥大嫂,我也不应该和他们治气。”
从那以后,我们两家开始好好走动了,我放假回来的时候,我就去大伯家坐坐。
我毕业以后,分配到了我们的镇政府的财政所上班,我哥在外地工作。
每到逢年过节的时候,我和哥哥都买上礼物去大伯家坐坐。
我们去大伯家的时候,大伯母就会给我们打上两碗荷包,鸡蛋里面放上白糖,在我们这里的农村,来客人的时候才这样招待。
大伯就不让我们回家吃饭了,他赶紧去镇上买肉买菜,做上一大桌子菜,把我父母叫过来,把我那些堂哥堂姐都叫回来,一大家子坐在一起吃顿饭。
如今,我的父亲和大伯都在村里颐养天年,每天父亲都去大伯家坐坐,老兄弟俩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我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大伯母常过来帮着做点家务,有时大伯母会把她烙的煎饼、蒸的馒头送过来。
其实在农村里,那些年兄弟之间的矛盾多是由于鸡毛蒜皮的小事造成的,当时受物质条件的限制,一点点小事就会刻意地放大,造成了兄弟之间的隔阂。
家和万事兴,血浓于水的亲情,早晚会冲淡摩擦,和为贵,兄弟之间相互理解,相互包容,日子会过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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