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的风沙,傅程磊记了整整一辈子。

那年他二十三岁,揣着本皱巴巴的《红楼梦》,被一纸调令扔上了西去的卡车。

戈壁滩上没有诗意,只有望不到头的土黄和刮得人脸生疼的风。

他以为人生就此搁浅,直到那个昏倒在沟壑里的老人出现。

救人是本能,他没想过回报,更没想过这会成为命运的转角。

老人有三个儿子,是草原上响当当的汉子,话不多,眼神却像磐石一样硬。

他们出现得悄无声息,却在他人生最漆黑的时候,劈开了一道光。

这道光,不仅照亮了绝境,更照见了一条他从未敢想的路。

而所有的因果,都藏在那次短暂的相遇里,藏在那双睁开后、沉默却洞悉一切的眼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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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卡车的引擎声像一头疲惫的老牛,在崎岖的土路上沉闷地喘息。

傅程磊蜷在车厢最里角,颠簸让他不得不紧紧抓住身下冰冷的栏板。

车窗被篷布遮得严实,只有缝隙里透进一线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粒。

他对面坐着的几个青年,眼神和他一样,空洞地望着摇晃的篷布顶。

没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石子的咔嚓声,和偶尔传来的司机粗鲁的吆喝。

“再有个把钟头就到了。”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像石子投入死水,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傅程磊把脸埋进竖起的衣领里,鼻尖萦绕着一股黄土和汽油混合的怪味。

他下意识摸了摸贴身口袋,那本边角卷曲的《红楼梦》还在,给他一丝虚妄的安定。

这本书是他从家里唯一带出来的,藏着另一个世界的脂粉香气和悲欢离合。

与眼前这粗粝、真实得令人窒息的世界,格格不入。

车厢猛地一颠,他整个人被弹起,又重重落下,尾椎骨传来一阵钝痛。

他咬紧牙关,没吭声,只是把书按得更紧了些。

外面风声呼啸,像无数冤魂在旷野上哭喊,刮得篷布猎猎作响。

他开始想念南方那个总是细雨绵绵的小城,想念母亲灶台上温着的糯米粥。

那种温润的、带着湿气的暖意,此刻遥远得如同上辈子的事。

“看!外面!” 靠边坐的一个青年突然撩开篷布一角,惊呼道。

几个人瞬间挤了过去,傅程磊也忍不住伸长了脖子。

篷布外,是一望无际的戈壁,天地间只有一种颜色,死寂的土黄。

没有树,没有草,只有被风削得奇形怪状的土丘,像巨大的坟冢。

一轮惨白的太阳挂在灰蒙蒙的天上,没有一点温度。

那青年放下篷布,缩回身子,脸上刚刚燃起的一点光亮迅速熄灭了。

“这叫什么地方……”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

傅程磊收回目光,重新蜷缩起来,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不断下沉。

他知道,这不是旅途的终点,而是另一种生活的开始,充满未知与艰险。

卡车减速,拐过一个弯,一片低矮的、土黄色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尽头。

几排平房,一个冒着黑烟的烟囱,还有用木桩和铁丝网粗略围起来的大院。

院子里有些人影在晃动,穿着统一的、洗得发白的破旧棉袄,动作迟缓。

“到了,都精神点!” 司机停下车,跳下来,哗啦一声拉开后车厢挡板。

冰冷干燥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牲畜粪便的气味。

傅程磊被光线刺得眯起眼,跟着其他人,踩着虚软的步子跳下车。

双脚落地时,溅起一片尘土,他的布鞋霎时蒙上了一层黄灰。

他站直身体,环顾这个即将成为他“新家”的地方,心头一片茫然。

一个穿着褪色中山装、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背着手,站在院子中央。

他的目光像两把锥子,逐一扫过这群刚从车上下来、惊魂未定的年轻人。

那目光最后停留在傅程磊脸上,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审视和不容置疑的权威。

傅程磊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尽管内心充满了抵触和不安。

02

“我姓魏,魏博,是这里的负责人。” 中年男人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

他说话时,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形成两道深刻的法令纹。

“在这里,只有一个规矩,服从。”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绝对的服从。”

傅程磊感到那目光像冰冷的针,刺在自己脸上,他微微垂下了眼睑。

“你们来的任务,是改造,是脱胎换骨。” 魏博踱着步子,皮鞋踩在沙土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这里不养闲人,更不养少爷小姐。” 他的话像鞭子,抽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劳动,是你们唯一的价值,也是你们唯一的出路,听明白没有?”

人群里响起几声稀稀拉拉、有气无力的“明白了”。

魏博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声音陡然提高:“都没吃饭吗?大声点!”

“明白了!” 这次的声音整齐了许多,也响亮了许多,带着惊恐。

傅程磊跟着喊出声,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干涩发紧。

魏博似乎满意了些,指了指旁边一排低矮的土坯房:“那是你们的宿舍。”

“八个人一间,自己找位置,放好东西,十分钟后出来集合,分配任务。”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院子另一端那间看起来稍好些的办公室。

傅程磊随着人流,走向那排如同鸽笼般的土坯房,心里沉甸甸的。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汗味、霉味和尘土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个小窗户,糊着发黄的报纸。

靠墙是两排用粗糙木板搭成的大通铺,上面铺着薄薄的、看不出本色的褥子。

几个先来的人已经开始抢占靠墙或者相对好些的位置。

傅程磊没去争,默默地把自己的行李——一个打着补丁的帆布包,放在通铺最尽头。

那里紧挨着门口,风一定会最大,也最冷。

但他此刻只想离人群远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距离。

他从包里拿出那本《红楼梦》,小心翼翼地塞在褥子底下。

这是他唯一的精神寄托,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尤其不能让魏博那样的人发现。

“都快点!磨蹭什么!” 外面传来催促声,是魏博手下一个小干事。

傅程磊深吸一口污浊的空气,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服,走出门去。

院子里,魏博已经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花名册。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黑色的栅栏,横亘在众人面前。

“傅程磊。” 魏博念到他的名字,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到。” 傅程磊应了一声,向前迈了一步。

魏博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似乎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但那一闪而过的情绪太快,快得让傅程磊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你,以后跟着老赵去放羊。” 魏博合上花名册,语气不容置疑。

“羊是集体的财产,少一只,唯你是问。” 他的话语简短,却带着千斤重压。

傅程磊怔了一下,放羊?这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领域。

他看着魏博那双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只能低下头,应道:“是。”

他不知道,这个看似随意的分配,将会把他引向一条始料未及的道路。

而那条路的起点,就在不久后一场突如其来的沙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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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牧羊的生活比想象中更加枯燥和艰苦。

天不亮就要赶着羊群出圈,日头落山才能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

老赵是个沉默寡言的本地牧民,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话少得可怜。

大多数时候,只有羊群的咩叫、呼啸的风声和傅程磊自己的心跳作伴。

他学着辨认草场,驱赶试图离群的羊,警惕着可能出现的狼。

晚上回到拥挤不堪、气味难闻的宿舍,骨头像散了架一样。

同屋的知青们偶尔会低声抱怨,咒骂这该死的命运和严酷的环境。

但更多的时候,是死一般的沉寂,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绝望里。

傅程磊很少参与他们的谈话,他习惯在熄灯后,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摸出那本《红楼梦》。

用手指抚摸那些熟悉的字句,仿佛能从中汲取一点点微弱的热量,对抗周身的寒冷。

“傅程磊,又看你那本破书呢?” 旁边铺位一个叫李卫东的知青压低声音问。

“嗯。” 傅程磊含糊地应了一声,把书往怀里藏了藏。

“有啥好看的,还能看出花来?” 李卫东嗤笑一声,“这地方,看书有啥用?”

傅程磊没回答,只是轻轻翻过一页。他知道没用,但这是他能抓住的,最后的“无用之用”。

白天放羊的时候,他会坐在沙丘上,看着无际的苍穹和荒原。

天地之大,衬得他如同蝼蚁,那种渺小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开始在随身带的一个小本子上写日记,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简短词句。

“十月三日,风沙更大,一只羔羊差点走失,老赵骂了人。”

“十月十日,伙食又是土豆糊糊,拉肚子的人多了。”

“十月十五日,梦见母亲,醒来枕头是湿的。”

笔墨是珍贵的,他写得很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记录似乎能让他确认自己的存在,确认那些麻木痛苦的日子真的流过。

有时,他会远远看到牧区真正的牧民,骑着马,驰骋在草原上。

他们看起来自由、彪悍,与土地融为一体,和农场里这些被“圈养”的知青截然不同。

老赵偶尔会指着远处说:“那是马家的草场,他们是这里的老户,人多,硬气。”

傅程磊顺着望去,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黑点,和扬起的淡淡尘烟。

马家,他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但并未多想。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钝刀子割肉,缓慢而疼痛地消磨着人的意志。

魏博偶尔会来羊圈巡视,背着手,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只羊,还有放羊的人。

他从不与傅程磊多话,但那审视的目光,每次都让傅程磊脊背发凉。

他总觉得,魏博看他的眼神,带着一种超出寻常监管之外的关注。

这种关注让他不安,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深秋来临,戈壁滩上的风愈发凛冽,像裹着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

草场渐渐枯黄,羊群觅食变得困难,需要走到更远的地方。

那天下午,天色突然阴沉下来,乌云从西北方向压境,狂风卷着沙石打在脸上。

老赵经验丰富,抬头看了看天,脸色凝重:“要起大风了,得快回去!”

两人急忙驱赶着显得有些焦躁的羊群往回走。

风越来越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天地间一片昏黄,能见度急剧下降。

羊群在狂风中受惊,开始四处乱窜,不听指挥。

“不好!要散群了!” 老赵焦急地大喊,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傅程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奋力奔跑着,试图将跑散的羊只拢回来。

混乱中,他和老赵被冲散了,羊群也分成了好几股,消失在弥漫的风沙里。

傅程磊独自一人,在能见度不足十米的戈壁上,彻底迷失了方向。

04

风声像野兽的咆哮,裹挟着沙石,劈头盖脸地砸来。

傅程磊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眯着眼,在昏天黑地里艰难跋涉。

他必须找到走散的羊,至少找到回去的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寒冷和恐惧让他浑身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一遍遍喊着老赵的名字,声音出口就被狂风撕碎,连自己都听不清。

不知走了多久,筋疲力尽,嗓子眼干得冒火,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他。也许,他真的会死在这片荒原上。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沿着一个陡坡滚了下去。

幸好坡不深,坡底是干涸的河床,裸露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

他挣扎着爬起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幸好没有受重伤。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正准备爬回坡上,目光却被不远处一个东西吸引。

那似乎是一个人,蜷缩在河床一处背风的凹陷里,一动不动。

傅程磊的心猛地一紧,难道是老赵?他踉跄着跑过去。

靠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位穿着传统牧民袍子的老人,胡须花白,面容憔悴。

老人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看样子是昏厥已久,随身只有一个空空的水囊,滚落在旁边。

“老人家?老人家?” 傅程磊蹲下身,轻轻摇晃老人的肩膀,焦急地呼唤。

老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微弱的鼻息显示他还活着。

必须救人!这个念头瞬间占据了傅程磊的全部思绪。

他忘了自己的处境,忘了走失的羊群,忘了魏博可能施加的惩罚。

他试着想把老人背起来,但老人虽然清瘦,对于同样虚弱的傅程磊来说,依然沉重。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将老人驮到背上,一步一步往坡上爬。

风沙依旧肆虐,每迈出一步都异常艰难。汗水混着沙土,流进眼睛,刺疼难忍。

老人的身体很凉,傅程磊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完全是凭着本能和一股意志在支撑。

终于,在暮色四合、风势稍减的时候,他看到了农场那模糊的轮廓。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背着老人,踉踉跄跄地冲进农场大院。

“来人!快来人啊!” 他嘶哑地喊着,声音因为脱力而变调。

几个闻声出来的知青和干事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将老人从他背上接过去。

傅程磊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前阵阵发黑。

魏博也闻讯从办公室走了出来,看到昏迷的老人和狼狈不堪的傅程磊,眉头紧锁。

“怎么回事?” 他沉声问道,先看了看老人,然后又看向傅程磊。

“在……在干河沟里发现的……晕倒了……” 傅程磊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

“羊呢?” 魏博紧接着问,语气严厉。

傅程磊一愣,这才想起羊群的事,心头一沉,低下头:“跑……跑散了……”

魏博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但他没立刻发作,只是挥挥手:“先把人抬到医务室!”

他又指向傅程磊:“你,跟我到办公室来!”

傅程磊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丢失集体财产的罪过,远比救一个人要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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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农场那个所谓的医务室,其实就是一间放了些简单药品和纱布的土房子。

唯一懂点医术的,是以前在公社卫生所帮过忙的王干事。

他把老人安置在仅有的那张窄床上,检查了一下,摇了摇头。

“脱水,劳累,加上年纪大了,情况不太好。” 王干事对魏博说。

“能救活吗?” 魏博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尽力,得赶紧补充水分,看造化吧。” 王干事开始准备葡萄糖盐水。

魏博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垂手站在一旁、浑身污泥的傅程磊身上。

办公室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煤油灯的光晕摇摇曳曳,映着魏博没有表情的脸。

“说吧,羊是怎么回事?” 魏博坐在办公桌后,手指敲着桌面。

傅程磊把遇到沙暴、羊群惊散、如何发现老人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省略了自己内心的恐惧和挣扎,只陈述了事实。

“也就是说,你为了一个不认识的老牧民,把集体的二十多只羊都弄丢了?”

魏博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人。

傅程磊抬起头,想辩解救人更重要,但看到魏博那深不见底的眼睛,话堵在了喉咙口。

“我……我会去找回来的……” 他艰难地说道。

“找?天黑了,风还没停,你怎么找?” 魏博冷笑一声,“傅程磊,你让我很失望。”

“我以为你和其他人不一样,家庭出身不好,更应该踏实改造,珍惜机会。”

“可你呢?冲动,不分轻重,无组织无纪律!”

每一项指责都像重锤,砸在傅程磊心上。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丢失集体财产,是要严肃处理的。” 魏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念在你救人的份上,暂不关你禁闭。但这件事,没完。”

“回去写检查,深刻反省!明天一早,跟着所有人出去找羊!”

“找不到,或者找到的羊有损伤,数罪并罚,你等着瞧!”

傅程磊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是。”

他退出办公室,冰冷的夜风一吹,才发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回到宿舍,自然少不了室友们或好奇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李卫东凑过来小声问:“怎么样?魏阎王没把你怎么样吧?”

傅程磊摇摇头,疲惫地瘫倒在通铺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那一夜他几乎没合眼,脑海里反复闪现着老人灰败的脸和魏博冰冷的眼神。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跟着大队人马出去寻找走失的羊群。

幸运的是,风停后,老赵凭着经验找到了大部分惊散的羊,只少了两只。

这个结果让魏博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一点,但傅程磊的处罚并未取消。

他被罚打扫一个月的羊圈,并且扣发半个月的伙食补贴。

接下来的日子,傅程磊白天忍受着恶臭清扫羊圈,晚上拖着快散架的身子写没完没了的检查。

他偶尔会去医务室门口张望,想知道那个老人的情况。

王干事告诉他,老人第三天醒过来了,但很虚弱,不怎么说话。

又过了两天,老人的家人闻讯赶来了农场。傅程磊远远看到三个身材高大的蒙古族汉子。

他们穿着厚重的皮袍,面容黝黑粗糙,眼神锐利,骑着健壮的马匹,风尘仆仆。

他们进了医务室,没过多久,就用担架把依旧虚弱的老人抬了出来,放在一辆马车上。

整个过程很快,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人来跟傅程磊这个“救命恩人”打声招呼。

傅程磊站在羊圈旁,看着马车消失在尘土飞扬的路上,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他救了一个人,惹了一身麻烦,然后一切都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更重的劳役和魏博更加冰冷的眼神,提醒他那件事的存在。

他自嘲地笑了笑,也许这就是命运,在这片土地上,善意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继续埋头清扫羊圈,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连同粪土一起铲出去。

06

老人被接走后的日子,似乎一切照旧,但又有些东西在悄然改变。

魏博对傅程磊的态度越发严苛,几乎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打扫羊圈不够干净,检查写得不够深刻,甚至吃饭时多拿了一个窝头,都会引来训斥。

傅程磊隐隐感觉到,这不仅仅是针对丢失羊只的惩罚,背后似乎另有原因。

但他想不通,自己一个无足轻重的“问题青年”,有什么值得魏博如此“特别关照”的。

他只能更加沉默,更加小心地劳作,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那本《红楼梦》被他藏得更深,日记也写得更加隐晦。

有时夜里,他会想起那个老人苏醒后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普通的感激,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带着深沉思虑的凝视。

老人几乎没说过话,只是用那双深陷的、却异常清亮的目光久久地看着他。

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灵魂的模样。

那目光里有什么?是审视?是疑惑?还是别的什么?傅程磊想不明白。

他只记得,在那目光的注视下,他有些不自在,甚至有一丝莫名的心虚。

仿佛自己内心深处某些不为人知的念头,都被那双眼睛看了去。

这个疑问像一粒种子,悄悄埋在了心底,只是当时无暇顾及。

日子在沉重的劳动中缓慢流淌,戈壁滩迎来了它的冬天。

寒风像刀子一样,轻易穿透单薄的棉袄,冻得人瑟瑟发抖。

劳动强度并没有因为天气寒冷而减少,反而增加了诸如砸冰取水、加固棚圈等活计。

知青中开始有人病倒,发烧、咳嗽,医务室的那点药很快见了底。

抱怨和消极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傅程磊也感冒了,头重脚轻,但他不敢休息,强撑着出工。

他害怕给魏博任何借题发挥的机会。

那天下午,他和其他几个人被派去清理农场外围水渠里的淤泥。

水渠已经半冻,需要用镐头先把冰层砸开,再用铁锹把冰冷的淤泥挖出来。

这是个苦差事,冰冷的泥水很快浸湿了他们的裤腿和鞋子,寒气直往骨子里钻。

干到快天黑时,众人都已精疲力尽,手指冻得麻木僵硬。

负责监工的小干事却嫌进度慢,不停地呵斥催促。

一个叫刘志远的知青,大概是因为冻得受不了,动作慢了些,小干事上去就是一脚。

“磨洋工是吧?想吃白食?” 小干事骂骂咧咧。

刘志远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平时就憋着火,这一下被点燃了。

他扔下铁锹,红着眼睛吼道:“你凭什么打人!”

“打你怎么了?不服管教就是该打!” 小干事仗着身份,气势汹汹。

两人推搡起来,场面一时混乱。其他知青大多敢怒不敢言,围着不敢动。

傅程磊本来不想惹事,但看到小干事嚣张的样子,和刘志远孤身奋战的狼狈。

一股压抑已久的火气直冲头顶。他上前一步,隔开了两人。

“干事,天寒地冻,大家都不容易,有话好说,动手总归不好。”

傅程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但微微颤抖的声音出卖了他的激动。

小干事没想到有人敢出头,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傅程磊?你算老几?滚开!”

“我只是讲道理。” 傅程磊站着没动。

“道理?在这里,老子的话就是道理!” 小干事指着傅程磊的鼻子,“你跟他一伙的是吧?好!等着!”

他愤愤地转身,快步向农场办公室跑去,显然是去告状了。

刘志远有些担忧地看着傅程磊:“程磊,连累你了……”

傅程磊摇摇头,心里却知道,麻烦来了。这次,恐怕不是写检查就能过关的了。

他望着小干事远去的背影,又看看周围知青们复杂的目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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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事情的发展比傅程磊预想的还要糟糕。

魏博亲自来了,脸色铁青。他没有听取任何解释,直接定了性。

“傅程磊,刘志远,聚众闹事,殴打干部,对抗改造,性质极其恶劣!”

冰冷的罪名像一座大山压下来。殴打干部?傅程磊只觉得荒谬。

“带走!隔离审查!” 魏博一挥手,两个身强力壮的干事上前扭住了傅程磊和刘志远的胳膊。

所谓的“隔离审查室”,是农场角落一间废弃的土坯储存室,没有窗户,阴暗潮湿。

门被从外面锁上,世界瞬间只剩下黑暗和窒息般的寂静。

刘志远在黑暗中咒骂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

傅程磊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没有说话。心,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

也许,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导火索是这样一件小事。

不,或许不是小事。在魏博那里,任何挑战他权威的苗头,都是大事。

尤其是出自他傅程磊——这个他似乎一直“特别关注”的人。

隔离的日子漫长而难熬。每天只有一顿稀薄的糊糊和一个冰冷的窝头。

没有人提审,也没有人告诉他们将被如何处理。

这种未知的等待,比明确的惩罚更折磨人。

刘志远从最初的愤怒,渐渐变得消沉,最后开始低声哭泣,想念远方的家人。

傅程磊依旧沉默。他在黑暗中回忆自己短暂的人生,回忆家庭的变故。

他想不通,为什么生活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善意和坚持原则会带来如此恶果。

他想起了那个被救的老人,那短暂的交集,像是黑暗中唯一微弱的光点。

但那光点太微弱了,迅速被眼前浓重的黑暗吞噬。

几天后,门开了,刺眼的光线照进来,傅程磊下意识地眯起眼。

魏博站在门口,逆光中,他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而阴沉。

“刘志远,禁闭十天,扣发三个月补贴,以观后效。”

“傅程磊,” 魏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你问题严重,态度恶劣,经研究决定,上报材料,建议送交更严厉的管理单位审查处理。”

更严厉的管理单位?傅程磊的心像是瞬间被冻住了。

那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可能是更偏远的劳改场,可能是漫长的刑期。

他的人生,可能真的要彻底毁灭在这里了。

“为什么?”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带着最后一丝不甘。

魏博走近几步,俯视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为什么?因为你和你父亲一样,不识时务,不懂低头。”

傅程磊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魏博。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父亲的事?

魏博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有些钉子,就得早点拔掉,免得碍事。”

说完,他转身离开,厚重的木门再次轰然关上,隔绝了最后的光线和希望。

傅程磊瘫坐在黑暗中,魏博最后那句话,像惊雷一样在他脑海里炸开。

原来如此。所谓的“特别关注”,所谓的吹毛求疵,根源在这里。

他不是因为这次“闹事”被重罚,而是因为他是傅家的儿子,从他踏进这里的那一刻起,就可能已经被打上了“需要特殊关照”的标签。

救人的事,丢羊的事,甚至这次出头的事,都不过是递到魏博手上的刀子而已。

真正的绝境,不是艰苦的劳动,不是严苛的管制,而是这种从根源上被否定的命运。

绝望,像冰水一样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他闭上眼,感觉自己正不断下沉。

08

隔离室里的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饥饿、寒冷和绝望是真实的。

傅程磊觉得自己像一块被遗弃的石头,在黑暗中被慢慢风干、粉碎。

他甚至开始出现幻觉,有时会听到母亲在呼唤他,有时又会看到那个老人深邃的目光。

那目光似乎在问他:你就这样放弃了吗?

放弃?他还有选择的余地吗?上报材料,送往更严厉的地方……前途一片漆黑。

也许,死在这里,反倒是一种解脱。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就在他意志最为消沉,几乎已经认命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喧闹声。

似乎有很多人闯进了农场,夹杂着马蹄声、粗犷的呵斥声和魏博试图阻拦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事?傅程磊挣扎着爬到门边,把耳朵贴在冰冷的木板上。

外面的混乱声越来越近,似乎径直朝着隔离室这边来了。

“砰!” 一声巨响,隔离室那并不结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晃得傅程磊睁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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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能模糊地看到几个极其高大魁梧的身影堵在门口,像铁塔一样。

为首的一个汉子,年约四十,脸庞黝黑,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昏暗的室内。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蜷缩在墙角、狼狈不堪的傅程磊身上。

“你就是傅程磊?” 汉子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草原上特有的浑厚口音。

傅程磊怔怔地点点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是俺爹让俺们来的。” 汉子说着,大步走进来,弯腰伸出手。

那双大手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健,一把将虚弱的傅程磊从地上拉了起来。

“俺爹说,不能忘了救命的恩情。” 另一个稍年轻些的汉子也走进来,打量着傅程磊。

“你是恩人,就不能让你在这儿受委屈。” 第三个汉子堵在门口,声音洪亮。

傅程磊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血液似乎重新开始流动。

他明白了,是他们!是那个老人的儿子们!马家的三个儿子!

魏博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脸上带着惊怒和强装的镇定。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这是农场重地,由不得你们胡来!”

为首的汉子,也就是马家大儿子,转过身,面向魏博,眼神毫不退缩。

“魏负责人,俺们是马永祥的儿子。” 他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威严。

“俺爹前阵子在这附近晕倒,是这位傅兄弟救了他。”

“俺们今天来,就是来接俺家恩人出去,不能让他在这儿受冤枉罪。”

魏博的脸色变了几变,勉强维持着威严:“这是农场内部的事务,你们无权干涉!”

“傅程磊违反纪律,正在接受审查处理,谁也不能带走他!”

“违反纪律?” 马家二儿子嗤笑一声,“俺看是有些人假公济私吧?”

“就是!” 三儿子嗓门更大,“俺们都打听清楚了,不就是丢了两只羊吗?”

“羊,俺们赔!十只够不够?二十只也行!但人,俺们今天必须带走!”

他们的态度强硬,有理有据,加上人多势众,气场完全压过了魏博。

农场里其他知青和干事都围了过来,远远看着,议论纷纷。

魏博显然没料到会出现这种局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试图讲道理,摆规矩,但在马家兄弟直来直去的草原逻辑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傅程磊被马家大儿子护在身后,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恍如梦中。

他没想到,当初那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善举,竟然会在绝境中,迸发出如此巨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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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场面一度僵持不下。马家兄弟寸步不让,魏博骑虎难下。

“魏负责人,” 马家大儿子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立场依然坚定,

“俺们牧民,讲究有恩必报。傅兄弟救了俺爹,就是救了俺们全家。”

“如今恩人有难,俺们要是袖手旁观,以后在草原上还怎么抬头做人?”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围观的众人,声音提高了一些:

“今天这事,俺们也不是来捣乱的。羊,照价赔偿,只多不少。”

“傅兄弟,俺们请到牧区做客,调养身子。这合情合理吧?”

他的话既给了魏博台阶,又昭示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魏博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深知马家在当地的势力和威望。

这些牧民平时看起来散漫,但极其团结,真要硬碰硬,后果难料。

而且,事情闹大了,上面追问起来,他那些“特殊关照”的理由也摆不上台面。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和不甘,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

“既然马家兄弟这么深明大义,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傅程磊的问题,主要是丢失集体财产和违反劳动纪律。”

“既然你们愿意赔偿损失,并且保证带他回去只是做客养病,不是逃避改造……”

魏博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傅程磊,“傅程磊,你愿意跟他们去吗?”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傅程磊身上。

他抬起头,看着马家兄弟坦诚而坚定的目光,又看向魏博那双深不见底、隐含威胁的眼睛。

他知道,这是他摆脱眼前绝境的唯一机会。也许,也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没有丝毫犹豫,清晰而坚定地回答:“我愿意。”

魏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挥了挥手:“好!那就按你们说的办!”

马家兄弟立刻行动起√来。大儿子亲自扶着虚弱的傅程磊往外走。

二儿子当场从怀里掏出一沓钱,拍在魏博面前的桌子上,足够买二十只羊。

三儿子则大声对围观的知青们说:“各位也都做个见证!俺们马家,接恩人回家!”

傅程磊被簇拥着,走出了那间阴暗的隔离室,走出了农场的大门。

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连日来的阴冷和绝望。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土黄色的建筑,魏博站在门口,身影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那双眼睛里,依旧藏着看不透的东西,但此刻,傅程磊已经不再害怕。

他被扶上一匹温顺的駞马,马家兄弟骑着高头大马护卫在周围。

马蹄踏过枯黄的草场,向着草原深处走去。

风吹在脸上,带着自由的气息。傅程磊贪婪地呼吸着,眼眶有些湿润。

马家大儿子放慢速度,与他并行,看着他说:“傅兄弟,委屈你了。”

“俺爹醒来后,一直念叨你。说你不是一般人,眼神里有东西。”

“他让俺们留意农场的动静。前几天听说你出了事,俺们就赶紧来了。”

傅程磊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原来,那双沉默的眼睛,早已看穿了他的困境。

原来,那份看似没有回应的善意,早已在暗中生根发芽。

10

马家的蒙古包坐落在水草丰美的一片避风洼地里,像几朵白色的蘑菇。

傅程磊受到了最热情的款待。热乎乎的奶茶,手把肉,还有马家老母亲慈祥的笑容。

马永祥老人的身体已经大好,虽然还是话不多,但看着傅程磊的眼神,充满了温和与赞许。

他用力拍了拍傅程磊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在牧区的日子里,傅程磊疲惫的身心得到了极大的恢复。

他跟着马家兄弟学习骑马、放牧,体验着一种截然不同的、与自然紧密相连的生活。

这片天地广阔而宁静,渐渐抚平了他内心的创伤和焦虑。

马家兄弟是耿直的汉子,他们敬佩傅程磊的善良和骨气,把他当成真正的兄弟。

一次喝酒时,马家大儿子对他说:“傅兄弟,你有文化,有见识,不该埋没在那个地方。”

“魏博那人,心眼不正,你跟他硬碰硬,要吃大亏。”

“等风头过去,俺们想办法,帮你找个出路,离开那儿。”

傅程磊的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但他也知道,自己的“问题”身份是最大的障碍。

然而,马家的人脉和能量超出了他的想象。

几个月后,政策层面发生了些许松动。马家兄弟通过各种关系,辗转找到了傅程磊父亲的一位旧友。

那位长辈在省城任职,了解了傅程磊的情况(特别是他救人的义举)后,出面斡旋。

加上马家兄弟联名担保,以及农场部分知青证实傅程磊一贯表现良好(除了“被针对”),

那份关于将他送交严厉处理的材料,最终被压了下来,改为批评教育。

傅程磊的“问题”得到了重新评估,虽然暂时还不能返城,但获得了调整劳动岗位的机会。

他被安排到附近一个刚成立的民族小学担任临时教师,教孩子们汉语文。

这不仅远离了魏博的直接管辖,更让他所学有了用武之地。

离开农场那天,傅程磊去和马家告别。马永祥老人拉着他的手,久久不语。

最后,老人用生硬的汉语说:“孩子,心要亮,路就亮。”

马家三兄弟送了他很远。大儿子塞给他一个布袋,里面是些奶制品和肉干。

“傅老师,以后常回来看看。” 二儿子憨厚地笑着。

“有人欺负你,就给俺们捎个信!” 三儿子挥舞着拳头。

傅程磊的眼眶再次湿润了。他知道,这次分别,不是终点,而是新生的起点。

他不再是那个绝望的、任人宰割的劳改知青,而是一个有朋友、有希望的人民教师。

站在学校那简陋的土坯教室前,看着远处绵延的雪山和广袤的草原。

傅程磊想起这大半年来的跌宕起伏,恍如隔世。

一次随手的救助,一颗未泯的良心,竟如同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改变命运的涟漪。

他救了一个老人,而老人和他的儿子们,却给了他重建人生的力量和契机。

这份情谊,比草原更辽阔,比雪山更厚重。

他知道,未来的路或许还会有坎坷,但他已经不再恐惧。

因为他从那片苍凉的戈壁和温暖的蒙古包里,汲取了足以支撑他走下去的勇气与温暖。

风从草原上吹过,带来青草和自由的气息。傅程磊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教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