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时间拨回1973年。
在中缅交界那片深不见底的老林子里,冷不丁钻出来一群衣衫破烂的年轻人。
这些人手里倒是还攥着冲锋枪,背囊也还在,可你往脸上看,哪还有半点打了胜仗的神采?
剩下的只有快要散架的疲惫,还有满眼的不知所措。
他们是谁?
正是当年喊着“解放全人类”,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跨出国境线,去参加缅甸共产党游击队的中国知青。
往前推个几年,这帮人还顶着“丛林英雄”的光环,一心想着在异国他乡弄出个革命奇迹。
谁能想到,这才过了多久,残酷的现实就狠狠甩了他们一巴掌:这仗,根本没法打了。
不少人把这段往事当成热血青年的浪漫流浪,或者是那个年头的一出荒唐戏。
可要是扒开那些大得吓人的口号,去细看每一个具体的关口,你会发现,这压根就是一场从头到尾都注定要赔本的“人生豪赌”。
在这场赌局里,这帮年轻人至少押了三次注。
每一回,他们都觉得自己摸准了时代的脉搏,可每一回,现实都给了最冷冰冰的回应。
先说这第一把赌注:扔下锄头抓起枪杆子。
上世纪70年代初,对于在云南边境插队的知青来说,能选的路子窄得可怜。
那会儿的大环境大家都知道,“上山下乡”嘛。
成千上万的孩子从城里被送到农村,本来想着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可实际上呢?
是干不完的农活,天天累得腰酸背痛,还有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穷日子。
偏偏就在这时候,边境那边响起了隆隆的炮声。
对于二十岁刚出头的小伙子来说,这炮声根本不是什么危险信号,简直就是致命的诱惑。
那时候知青堆里流行一种说法:与其在田埂上没完没了地修地球,还不如上战场当个英雄痛快。
在那个理想主义烧得滚烫的年代,缅甸不光是个邻居,那是“世界革命”的一环,是他们实现“解放全人类”那个大梦最近的战场。
这笔账在心里是这么算的:留在国内,你是得接受“再教育”的学生,前途黑灯瞎火;只要跨过那条线,立马变身手握钢枪的革命战士,成了这代人心里的“切·格瓦拉”。
于是乎,当年昆明火车站那趟专列,简直就是那个年头的缩影。
车厢里吵得炸了锅,歌声震天响。
年轻人挥着拳头,嗓子都喊哑了。
列车一路往南开,那感觉不像是去未知的边疆,倒像是开向铺满鲜花和掌声的凯旋门。
好多人甚至是偷偷溜出去的。
连跟家里人道个别的功夫都没有,凭着一腔子热血和道听途说的一点消息,头也不回地就扎进了原始森林。
这笔买卖,他们光算计着“收益”——荣誉、理想、激情。
可偏偏忘了算“成本”——战争这玩意儿,从来不会因为你动机高尚就对你手下留情。
到了这一步,第二个艰难的抉择横在眼前:是在泥潭里死扛,还是认栽回家?
真的把脚踏进缅甸的土地,知青们才傻了眼。
想象里的战争跟现实里的战争,那是完全两码事。
按说刚到那边的头一天晚上,不少人肠子都该悔青了。
那个训练基地的条件,差得简直没法形容。
哪有什么英雄主义的聚光灯啊,只有闷得让人喘不上气的湿热,多得像轰炸机一样的蚊子,还有因为缺衣少食散发出来的馊味儿。
赶上雨季,林子里那就是个不透气的大蒸笼。
衣服就没干过,身上全是烂疮,想喝口干净水?
那是做梦。
在这种环境里,人哪还是高级动物,简直就是温水煮青蛙,跑都跑不掉。
更要命的是打仗这事儿本身。
虽说知青们训练时挺争气,后来的战斗里也总是冲在最前面,啃下了一个又一个硬骨头。
可这些战果背后,全是血淋淋的代价。
身边的战友,昨天还跟你在一块儿扯革命理论,今天可能就倒在血泊里,连句遗言都来不及交代。
这种死法,绝不是电影里演的那种壮烈牺牲,而是毫无尊严的毁灭。
这会儿,好多人心里开始犯嘀咕了:咱们到底是在给谁卖命?
原以为自己是去“输出革命”的救世主,用在中国学的那套本事,帮着搞宣传、办学习班、给老乡看病。
可实际上呢?
他们陷在政府军和各路武装的绞杀圈里,成了纯粹的战争消耗品。
既然这样,那干嘛不走?
这就得说说那个年代特有的“面子债”了。
这时候要是回去,那就是“逃兵”,是革命立场的动摇分子。
在那个把政治成分和个人表现看得比天还大的岁数,背着“逃兵”的骂名回国,恐怕比死在战场上还让人受不了。
所以,绝大多数知青选择了咬牙硬撑。
他们把这种死扛美化成对理想的“考验”。
自己骗自己说,只有经过了战火的淬炼,才能变成真正的钢铁战士。
说白了,这哪是理性的坚持,分明就是骑虎难下,带着一股子悲壮劲儿。
转折点大概是在1971年前后,第三次下注的时刻到了:这场仗,到底还值不值得打?
如果说刚开始的困难是战术上的,那后来的麻烦就是战略上的大崩盘。
随着国际风向变了,中缅关系也开始调整。
那个曾经被当成“革命好兄弟”的组织,在国际棋盘上的位置一下子尴尬起来。
最直接的反应就是后勤断了顿。
对于游击队来说,没外援意味着啥?
意味着枪里的子弹打一颗少一颗,意味着伤员没药治,意味着肚子填不饱。
长年累月的消耗,让战斗力直线往下掉。
也就是在这会儿,知青们心里那盏灯,也开始忽闪忽闪,快灭了。
他们发现,自己拼了老命打下来的山头,可能转眼就丢了;自己拿青春和热血去保卫的那个“主义”,在现实利益的算计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答案其实明摆着。
理想主义的热乎劲儿,终究抵不过现实的一盆冷水。
越来越多的知青醒过味儿来,意识到自己压根不是历史的主角,不过是被大潮卷到岸边的泡沫罢了。
1973年往后,随着国内政策松动,回国的大门终于露出一道缝。
这过程痛苦得很。
那边当然不想放走这批最能打的骨干,可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也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是,大批知青开始通过秘密小道往回撤。
这一回,没专列坐,没鲜花拿,更没掌声听。
他们带着一身的伤病,带着对死去的战友的愧疚,灰头土脸地回到了那片曾经巴不得赶紧逃离的土地。
可故事并没因为他们的回来就画上个圆满的句号。
回到祖国,这群曾经的“丛林战士”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更尴尬的坑里。
在国内社会的眼光里,他们既不算公派援外,也不是正规军人。
那段在缅甸流血拼命的日子,因为身份太敏感,很难被公开承认,更别提表彰了。
他们成了时代的“夹心饼干”。
对家里人来说,是失而复得的孩子;可对社会来说,是一群背景复杂的“盲流”。
那些没能及时回来的知青,命就更苦了。
随着那边组织的最终解散,还滞留在缅甸的知青彻底没了方向。
为了活命,有的人入了当地的私人武装,继续在没完没了的内战里厮杀;有的人则卷进了金三角的黑色生意,在鸦片和暴力的泥坑里越陷越深。
曾经那个“解放全人类”的大梦,最后在异国他乡的烂泥地里,碎成了一地鸡毛。
回头再看这段历史,这群知青的悲剧,不光是个人的倒霉,更是那个特定时代的注脚。
他们有着最纯粹的热情,却被扔进了最复杂的博弈里;原本想当历史的推手,最后却成了历史的过客。
那个年代昆明火车站的汽笛声还在响,只是再也没那样一趟列车,能拉着那样一群年轻人,奔向一个纯粹由理想堆出来的远方了。
信息来源:
2012年6月11日《都市时报》:《不为人知的知青群体:缅甸丛林中的“切·格瓦拉”们(一) 插队到中缅边境“外五县”的中国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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