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这里边讲，卫国“二子同舟”。我们看宫廷剧看多了，这老爹娶了个后妈，又生了个王子，然后就想着把上边这个王子给害死。说，你出趟差去，你出趟国去，半路上就派人要杀前面这个王子。结果后妈生的这个孩子，他是多么善良的孩子，接受不了，他不能够让他们这样把我的兄长杀掉。然后，他追上了兄长。那个时候出国，受了君王的命令，出使是要持节出使的。和兄长喝了一顿酒，然后拿过兄长的这个节，就继续上路。埋伏着的那些刺客，看到说持节者来了，杀之。这位君主他本来是要杀大儿子的，结果小儿子以身替之。
我们现代人看了都觉得，这不是傻吗？就是如此纯洁而炽烈的道德热情，也就是那些人在春秋时代说，我知道这个世界什么是好的，我哪怕是付出生命，我也要追求这个善，追求这个好。他们不想那么多。有时候你会觉得他们是一根筋，他们真不想那么多，没那么多的纠缠、纠结。所以这里边有些人啊，我真是不能释然。比如这里边，写一个晋国的大臣，荀息。晋献公死的时候，把荀息叫过来，说这是我的老婆孩子，这么幼小的孩子，我要让他继承公位、王位，我把他们交给你了。
但问题实际上是什么呢？这位晋献公也真是很不靠谱。在这之前，他是把几个年长的孩子杀死的杀死，赶走的赶走，就等于最后剩下的，是这个骊姬和她的孩子。这个骊姬在所有晋国人的眼里，你想得有多招恨呐？你就是个“妖孽”嘛。所以晋献公最后就等于说，是把骊姬和这个孩子交给了荀息，托付给你。荀息回答一句，叫“继之以死”。就是说，我毕生追随着君王，把这件事、这个人托付给我了，我一定全力以赴做。“继之以死”，到最后，除非我死。
后边这过程就不细说了，总而言之就是这位骊姬和她那个孩子，招人恨呐，晋国上下没有不恨的，坐不稳的，很快发生政变，被推翻。荀息在这个过程中，从来没有动摇。他的很多朋友劝他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待不长的，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以你的资格、以你的能力、以你的权威，你完全可以把那娘俩给解决掉，我们都跟着你，没问题。
荀息坚决地说，我是答应了献公的，这样的事我不能做，我只能是继之以死。最后实际上他也没拦住，也没保住骊姬母子，但是他也确实为了他对他的君主的诺言，付出了生命。这里边，真正令我觉得特别了不起的是什么呢？荀息这个人，他可不是个一根筋的书生，他是一个在战争中，乃至在诸侯国之间的政治中，残酷无情的统帅。但是，一个在军事和国际政治中，是如此冷酷无情，不惮于搞阴谋和不惮于背信的人，他的生命中可以同时如此坚守他的心意。

这是因为对于荀息来说，人类生活中是有不同的区域的，我去打我的敌国，那我还讲什么信义呢？在人类生活的这个区域里，他头脑很清楚，没有什么信义可讲。只有一个至高原则，胜利，而且要以最小的代价获得胜利。但是同样这样一个统帅，这样一个将军，在他自身的共同体中，在我的晋国，在我的共同体中，他恰恰又坚定地认为，至高的价值是信义。君王对我的这份嘱托，只要我答应了，我哪怕明知这个结果好不了，我也要付出生命，去践行我这个诺言。
所以你想，这样的一种想法，其实非常有意思。令人为之震动。它让我们深刻地了解春秋时候的那些人，对于那些至今仍在的一系列的人类生活的基本疑难，他们怎么想？怎么选择、怎么行动？他们是怎么干的？在这个过程中，有好人，有恶人；有死得毫无意义的人，也有死得很滑稽的人，等等等等，但是没有那种太渺小、苟且的人。在这个意义上，这正是我说的，春秋让我不能释然，对春秋保持着强烈的兴趣的很重要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