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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卓在洛阳的统治,绝非倚仗着几千兵马四处屠杀就可以维持。洛阳城中的一万禁兵,关西皇甫嵩、盖勋的四万精兵,幽州公孙瓒的一万步骑,如果没有朝廷正统的压制,可以轻而易举地扫平董卓。真正支撑董卓权力的,其实是他反对宦官专权,矫正桓灵之恶的政治立场。在受压制数十年的党人眼中,他是一个代表、一面旗帜,更是斗争的拳头。

在董卓进京之后,经历和利用了“天下大义”的几次转变。

第一阶段,诛除祸国宦官,就是最大的义。自何进与袁绍等人定谋诛杀宦官,直至废汉少帝,立汉献帝,所有的政治选择,都与这个大义有关。何太后、何苗、舞阳君、樊陵、许相与宦官合作就该杀,何进对宦官立场暖昧不清就会被拉下马;袁绍、袁术主导诛杀宦官固然是正义之举,可汝南袁氏长期与宦官合作的劣迹不可原谅;汉少帝放纵宦官以致有宫变之祸,也不可原谅。那么自然,桓灵时代位列公卿的世家贵戚,必须站稳立场,表现出与过去错误决裂的态度,这才有了举朝一致的废立之议。理解了这一点就能看明白,袁术、曹操等人为什么与董卓合作,袁隗、袁绍为什么先斩杀樊陵、许相,后不分善恶老幼地屠杀宦官。

因为大义名分是一股怒潮,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第二阶段,扫除桓灵弊政,就是最大的大义。自董卓入朝为三公后,党人豪杰就劝谏他扫清桓灵弊政,直至董卓晋位相国,相应的政治斗争都围绕着这个名义。桓灵弊政的核心就是对党人、君子的镇压。袁绍希望董卓尊重朝廷旧制,尊重依朝廷旧典执政的太傅袁隗,本质上就是尊重桓灵以来的政治权力分配格局,所以先被豪杰们在显阳苑抛弃。

之后,王允、何频、郑泰、周毖、伍琼、桓典等人与董卓积极合作,既得利益集团的杨彪、黄琬纷纷倒向董卓,为党人平反,任用他们的子弟,这就打开了朝廷权力的分享之门,只是门缝还不够大。董卓就加了一把火,用搜牢和盗墓逼迫袁隗就范,同意大规模征辟荀爽等名士入朝;再借用他们的士林话语权,让他们一齐发声,要求朝廷奖赏董卓的功勋;进一步出任相国,让袁隗的执政地位不废而废。

至此,前朝余孽袁术、曹操都看清楚了形势。先升官后出走,代表着桓灵遗毒之中敏感者的选择,他们意识到了董卓的目标之大,很可能覆灭他们的家族。可大义和舆论都在董卓一边,他们唯一的出路,只能是逃走。

第三阶段,大义的丧失。自荀爽、陈纪等名士相继入朝,直至党人豪杰被派往各个州郡为止,曾经的士大夫共识,随着内部的分裂而消失。荀爽、陈纪、韩融均为党人名士,受公车之征,孔融则早已在朝中任虎贲中郎将。孔融与陈纪交好,史书记载他屡屡违忤董卓,被外放为北海国相,而陈纪刚刚入京十八天,也出外为平原相,反倒是荀爽一路升为司空,韩融也被任为大鸿胪。

由朝中出外的,还有侍中刘岱任兖州刺史,北军中候刘表为荆州刺史,骑都尉张邈为陈留太守;新征辟直接为外官者,则有张咨、王匡等人。这些人几乎全部参与了讨董。

前文中提到,王允深受董卓信任,朝政大小事都由王允处分,朝中真正掌握选任官员大权的人,其实是王允。我们不能因为出外的诸侯最终起兵讨董,就先入为主地认为派他们出外是王允的预先布局,或是他们原本与董卓就不是一路人,这犯了倒果为因的错误。事实怡怡相反,出外的这部分人,其实是董卓曾经的同盟军,后来变成了被排挤的对象。

具体的冲突,史书记载有限,难以知晓,但有一个王允的小故事,很能说明问题。诛杀董卓之后,王允急不可耐地囚禁了大文豪蔡邕,他对来说情的太尉马日磾说:“复使吾党蒙其讪议。”,通俗地说,杀了他省得我们这群人被他骂。王允为什么担心?因为蔡邕请求留自己一条命的理由是,让他完成汉朝的国史。想一想,蔡邕推举董卓当相国奏疏上的理由和联名都被删除,真让蔡邕留下一部秉笔直书的国史,王允和董卓合作的丑态不就流传千古了?所以王允不可能容得下蔡邕。

与王允分开后,马日磾就对人说,王允这人能有好下场吗?“善人,国之纪也;制作,国之典也。灭纪废典,其能久乎!”北海郑玄闻而叹曰:“汉世之事,谁与正之!”

显而易见的是,王允虽然号称“刚棱疾恶”,却没有大局观,或者说,私心太重,又自视过高,听不进旁人的意见,哪怕是党人同道,他也缺少团结的兴趣。董卓与他长期合作,亲密无间,可见两人组成的权力核心不但排他性极强,且简单粗暴,把自己请来的同盟者也撵到对立面去了。

与这个核心缺陷相比,史书中记载的董卓早期罪行,对于董卓事业的影响,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但却更有传播性,或者说戏剧性。《后汉书・董卓列传》中就记载了几条:第一,奸乱公主;第二,掠取官女为妻;第三,虐刑滥罚,睚眦必死,内外百官没有人觉得自己安全;第四,出兵阳城杀良冒功;第五,铸造小钱,导致物价飞涨,一石谷需要数万钱。

这里面,屠杀阳城百姓的事发生在初平元年(190年)二月,已经是诸侯讨董战争爆发后;铸造小钱的事,更是在迁都长安之后的初平元年(190年)六月之后,‘都和董卓的风评逆转关联不大,也就是说,只剩下三条。至于虐刑滥罚,例子只有侍御史扰龙宗被打死一件,造成百官恐惧,尤其是前文中提到的,让士大夫兔死狐悲,确有可能,不过说影响巨大,怕也不尽然。那么,比较确凿的,应该就剩下两条,恰巧在《三国志・董卓传》里也有写,且叙述更详细,不过却改了时间顺序,奸乱宫女、公主放在了出兵阳城之后,完全没有提及搜牢。’也就是说,这两处记载可以合并理解为,董卓放纵部下的军将在洛阳城中为非作歹,还将宫女随意赏给部下为妻,自己则奸乱公主。

可问题是,董卓对公主和宫女下手,于汉臣而言可谓是可忍孰不可忍,为什么在史书上只是一笔带过呢?

《三国演义》小说里,把这段信息掐头去尾,改写成了“每夜入宫,奸淫宫女,夜宿龙床”,并且放在了毒杀汉少帝之后。其实汉少帝死不死,并不妨碍董卓睡龙床,两者没有因果关系,只是在宋明话本小说的读者眼里,占有皇帝的女人,到龙床上躺一躺,是更刺激的僭越行为。所以,后世把董卓的这条罪行演绎为夜里到宫中住宿,还要宫女侍寝。

其实,这个故事和《后汉书》《三国志》中的记载大相径庭,史书中的表述应分为两段:“奸乱公主”和“妻略宫人”。

从岳麓书院藏秦简和《汉书》的记载来看,秦汉时的“奸乱”不同于今天的“强奸罪”,更倾向于“通奸”。具体来说,是指身份不适合结合的男女发生了性关系,包括亲属乱伦、主奴通奸等情况。在“奸乱”的参与者里,如果有强迫的情节,则被强迫者可以免罪,强迫者直接判死刑,比普通的强奸犯惩罚更重,当时的法律名词叫“强与奸”,与“和奸”“相与奸”相区分。

这就意味着,汉朝法律意义上的“奸乱”定性,首要考虑是“伦理关系”,自愿与否是次要的。董卓与公主肯定不是直系亲属,从董太后算起,也只是远房亲戚,能够定性为“奸乱”,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这位公主“已婚”。

据《后汉书・皇后纪》的记载,当时没有进入老年的公主只有四位,包括桓帝的三个女儿:阳安长公主刘华、颍阴长公主刘坚、阳翟长公主刘修,其中刘华嫁给了汉献帝的岳父伏完,此时距受封三十二年,另外两位公主距受封二十六年;另有灵帝的女儿万年公主,名字缺载,距受封十年。奇怪的是,只有阳安长公主记载了夫家,其他三位公主是未及嫁人即夭折,还是史书遗漏了信息,我们不得而知。

从记载来看,有可能惨遭董卓毒手的,应该是一大一小两位。

前者确定有夫家,“奸乱”之说对得上。不过,阳安长公主还是汉献帝的岳母,此时应该年近四旬,伏皇后家里有这种政治污点,恐怕很难在曹操治下渡过近二十年。

反观万年公主,连名字都缺载,很像东汉君臣在董卓败亡之后的遮丑手笔。他们要遮掩的,不是董卓的嚣张跋扈,而是“奸乱”未必是被迫的。士大夫既然可以卖身投靠董卓,金枝玉叶为什么不行呢?正是因为类似的丑闻太多了,王允在董卓死后才迫不及待地杀死蔡邕,不想留谤书于世,哪怕那是事实。

所以,不但万年公主的夫家、事迹被抹掉,就连名字都和董太后、宋皇后和何太后一样,只剩一个“某”字。可别忘了,万年公主的弟弟刘协之后还做了多年的皇帝,女性长辈的名字需要避讳,可自己亲姐姐的名字会忘了吗?当然不可能。故此,万年公主很可能是宗室贵戚们推出来的“貂蝉”,以色侍人讨董卓欢心,等到董卓一死,反倒成了王朝的禁忌。

当然,按照汉代的法律和伦理,如果公主是自愿与董卓“奸乱”,董卓本人只能称为枉法、悖德,算不上罪大恶极,距离天下共诛之也差得远。

类似的罪名,还有“妻略宫人”,言下之意是以宫女为妻。董卓应有正妻,明媒正娶宫女不太可能,所以,大概率是将汉灵帝留下的数以万计的宫女,选取一部分,嫁给军中将士为妻。

这个行为在汉代有一个专属罪名,叫“盗迎掖庭出女”。所谓“掖庭”,也叫“永巷”,是宫中女眷居住的地方,这里有皇帝的姬妾也有侍女。理论上,这里出去的女子都属于皇帝的女眷,汉律严禁同姓宗室娶这类女子为妻,认为属于乱伦。那么,异姓的臣子娶这类女子呢?法律上虽然允许,礼法上却要反对,理由是“无人臣礼,大不敬不道”。这也是汉少帝死前对唐姬说“你是王者之妻,肯定不能再做普通人的媳妇”,这句话的言下之意。

当咱们把董卓的两桩刑事罪弄清楚,就会发现,董卓在迁都前干的坏事,肯定算不上恶贯满盈,内外群臣也犯不着跟他拼命。可他的毛病又很明显,就是藐视皇权,践踏礼法。因为这个天下诸侯就起兵讨伐他,也不太说得过去,毕竟他比梁冀之流还是强一些。

在东汉末年的世风背景下,很多事情其实是司空见惯的恶。比如藐视皇权,专权十八年的梁冀,因为一句“跋扈将军”,就把九岁的汉质帝毒死换个新的,满朝文武也没有谁站出来杀他的头。再比如滥杀无辜,《后汉书・襄楷传》里有一处很惊悚的记录,襄楷曾在给汉桓帝上书时提到:汉明帝时曾定下制度,天下的死刑都要上报朝廷,得到批复后再执行,这是重人命的态度。可最近几十年,州郡长官嫌这个程序烦琐,就在监狱里直接害死犯人,上报为疾病死亡。久而久之,地方官无论有罪没罪,都敢于随意杀人。

可见,梁冀也好,桓灵二帝也罢,哪怕随便一个太守,在虐刑滥罚上,也不比董卓更仁慈。汉末的政治风气彻底崩坏,董卓不过是有样学样罢了,所谓习惯成自然,公卿大臣对董卓的特殊性,自然认识不足。

他们绝对想不到,董卓刚刚进入洛阳掌握了最高权柄,想要大展拳脚的入手点,竟然是“改制”。

历史上的董卓并没有像《三国演义》里描写的,想篡夺帝位。他营建眉坞(都县是他的列侯封地)之后,自己曾说:“事成,雄据天下,不成,守此足以毕老。”‘可见,退居封国过日子,一直是他的选项之一。

至于“事成”,也不是改朝换代,恰恰相反,从董卓对《石包谶》和“百六阳九”之说的迷信来看,他对掌握汉室权柄的兴趣,主要在“迁都改制”和“将兴至治”上。《石包谶》是一本预言书,里面提到汉高祖定都长安十一世,汉光武帝定都洛阳十一世,应该迁都“以应天人之意”。可为什么迁都和改制联系起来了?为什么迁都就是天意?

这个得从“百六阳九”说起。这个说法见于司马懿长兄司马朗少年时见董卓的对答。司马朗说,董卓是有大德之人,“遭阳九之会”,清理朝堂污秽,举纳贤才,天下即将大治。在《后汉书・董卓列传》的赞中,南朝人范晔也提到:“百六有会,《过》《剥》成灾。’

“过”和“剥”,都是《易》六十四卦中的卦名,连在一起是指本末倒置,小人道长、君子道消。“百六”“阳九”则是汉代历法的专有名词,简单解释就是周期性的灾年。从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颁布《太初历》算起,叫作“初入元”,之后每过一百零六年,会有九年旱灾,这个一百零六年就是“百六”,九个灾年就是“阳九”。当然,还有“阴九”,也是灾年。王莽篡汉时,就曾利用过这个理论,所以,“百六阳九”就不再是单纯的天灾概念,而具有了改朝换代的政治寓意。

通俗地说,“百六阳九”是改朝换代的好时机。但是,除了改朝换代之外,在这种命定的灾祸年代,还可以用另一种方法来解救王朝,那就是“再受命”。比如,汉哀帝时,就曾经改元为太初,易号为陈圣刘太平皇帝,背景就是“待诏夏贺良等言赤精子之谶,汉家历运中衰,当再受命”。

再次一等,就是迁都了。早在西汉元帝初元三年(前46年),汉武帝茂陵的白鹤馆着火,大儒翼奉就上书请求汉元帝因天变而迁都,“所谓与天下更始者”,和“再受命”的逻辑一样,意味着汉王朝自此进入新时代。翼奉的逻辑是,天道周而复始,到头了再绕回去,就可以延长至无穷无尽,现在汉家的天命未绝,陛下能主动绕回起点,就可以让汉王朝永世不绝,不是大好事吗?

关于更始的建议,在东汉也不是第一次提出,早在汉顺帝阳嘉二年(133年),北海人郎頻给皇帝的上书中提到:“《诗汜历枢》日:‘卯西为革政,午亥为革命。’”这里革命不是今天说的革命,而是变革天命。郎頻认为,自汉文帝十三年(前167年)废肉刑至阳嘉二年正好是三百年,要顺应天命的轮转,就应该删减法令、改变官名、俭省器物、化繁为简,“改元更始”。这个三百年的依据则是《春秋保乾图》中说的“汉三百载,斗历改宪”。

这套理论,对于现代人来说是无稽之谈,在汉代却是高精尖科技,时人认为天道与王朝之间有着确定的对应关系。董卓当然不可能超出他的时代,成为一个唯物主义者,甚至可以说,他比汉末时的主流知识分子更加迷信。

上面提及的《石包谶》《诗氾历枢》《春秋保乾图》都是谶纬之书,杨彪作为当世大儒,指斥《石包谶》为“妖邪之书,岂可信用?”之所以有这个说法,在于东汉初年,光武帝、明帝、章帝确实都非常迷信谶纬,甚至在章帝建初四年 (79年)诸儒于白虎观讨论五经异同的时候,章帝亲自裁决,完成了经学与谶纬之学的合流,形成了一套官定图谶解释体系。在这一体系确立后,至和帝、安帝时,许慎的著作中已经明确提及当时有针对谶纬的文网,故此,引用谶纬书籍名均改“纬”为“说”。这种事实禁毁的状态,一直维系到了郑玄生活的东汉末年。‘董卓依据的《石包谶》,很可能是在民间流行,故此杨彪斥之为“妖邪”,与有司评价《太平清领书》的“妖妄不经”差不多。

问题是,对于董卓来说,要解决汉王朝的天命危机,就必须更张改制。这既是现实政治的需要,也是信仰的需要,更重要的是有可行性,所以,他思量已久。

汉元帝议迁都时的年号是“初元”,汉献帝在董卓把持之下,议迁都时的年号则是“初平”,都有“初”,也就是初始的意味。这个年号并不简单,在汉灵帝驾崩后,三易年号,汉少帝有光熹、昭宁,汉献帝初登基则为永汉,到中平六年(189年)闰十二月,才“诏除光熹、昭宁、永汉三号,还复中平六年”。初平元年(190年)正月初十,大赦天下,应该就是改元之赦。

这怡恰说明了,董卓提议迁都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计划,事先考虑过汉元帝的先例。而汉元帝又是东汉光武帝所认的宗法之父,恰好对应西汉之“终”,东汉之“始”,迁都绕回长安,则为东汉之“终”,新的汉朝之“始”。

更重要的是,翼奉在上书中提到,汉元帝“虽有成王之明,然亡周、召之佐”,希望皇帝能够以周成王为榜样,迁都洛邑,建立万世的基业。而董卓在迁都之后,就晋位太师,希望能够称“尚父”,问蔡邕意见,蔡邕回复,“昔武王受命,太公为师,辅佐周室,以伐无道,是以天下尊之,称为尚父”’。想要比拟姜太公还是需要平定关东,还都之后才合适,董卓于是不再提。

太师之职,西汉平帝时曾由孔光担任,光武中兴后已废除,而董卓的改制,则明显是依照翼奉给汉元帝的规划一步步执行,希望在他的辅佐下,重现周武王之至治,并延续汉室的国祚,比肩周朝。从根上说,他真的笃信可以逆天改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