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年间,江南苏州府有个张大户,家宅阔绰,良田千亩。府里丫鬟仆妇加起来有三十多个,其中最不起眼的,要数个叫翠儿的小丫鬟。
翠儿年方十五,眉眼清秀,就是性子怯懦,说话细声细气。她打小没了爹娘,被卖进张府,平日里专管夫人的起居,端茶送水,铺床叠被。
张大户的夫人柳氏,出了名的端庄贤淑,待人温和,府里上下没人不夸她。只是张大户常年在外经商,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偌大的宅院,常只剩柳氏独守空房。
这夜,月色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冷光。翠儿睡得正沉,忽然被尿意憋醒,摸了摸身边同屋的另一个丫鬟,睡得正香,便没叫醒她。
她披了件外衣,蹑手蹑脚穿过回廊。府里规矩大,夜里不许随意走动,灯笼都收了,只有月光照着路。
走到花园角门附近,忽听见假山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还夹杂着女子的低笑。翠儿心里咯噔一下,这深更半夜的,谁会在这儿?
她本想绕道走,可那声音离得太近,好奇心压过了胆怯。她悄悄挪到假山后,拨开半人高的野草,往里一瞧,腿肚子顿时转筋。
月光下,柳氏正和一个年轻男子抱在一块儿,那男子穿着府里护院的衣裳,侧脸看着有些眼熟,像是王护院。
翠儿吓得捂住嘴,差点叫出声来。她虽年纪小,却也知道这是天大的丑事,要是被发现,自己这条小命怕是保不住了。
她想退走,可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哗啦”一声,踢倒了几块碎石。
假山后的动静戛然而止。柳氏猛地转过头,月光照在她脸上,哪还有平日的温和,眼神里满是狠厉,像淬了毒的刀子。
“谁?”王护院低喝一声,松开柳氏,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往翠儿藏身的地方走来。
翠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浑身抖得像筛糠。她看着王护院越走越近,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脑子里一片空白。
忽然,墙头上传来一声猫叫,“喵——”,悠长又凄厉。
翠儿灵机一动,也跟着学了一声,“喵呜——”,声音又细又颤,倒有几分像刚出生不久的小猫。
王护院走到草丛边,踢了踢野草,没看见人,只瞥见墙根下有团黑影窜过,以为真是野猫,啐了一口:“妈的,吓老子一跳。”
柳氏走过来,眼神在四周扫了一圈,眉头紧锁:“仔细看看,别是有人。”
“夫人放心,就是只猫。”王护院拍了拍胸脯,又腻歪道,“咱接着……”
“不了,”柳氏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今晚不对劲,你先回吧。”
王护院虽不情愿,也不敢违逆,瞪了一眼草丛的方向,转身匆匆离开了。柳氏又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这才拢了拢衣襟,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翠儿躲在草丛里,直到听不见脚步声,才敢大口喘气,后背的衣裳全被冷汗湿透了。她连滚带爬跑回下人房,钻进被窝,蒙着头,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接下来的几日,翠儿过得提心吊胆,见了柳氏就躲,端茶时手都在抖。柳氏却像没事人一样,依旧温和,只是看翠儿的眼神,总带着些探究。
这天,柳氏让翠儿去她房里取件首饰。翠儿进去时,见柳氏正对着镜子梳头,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嘴角噙着笑,却让人不寒而栗。
“翠儿,”柳氏慢悠悠地开口,手里的木梳划过青丝,“前几夜,你听见什么动静了吗?”
翠儿手里的托盘一晃,差点把上面的胭脂水粉摔了,忙低下头:“回夫人,奴婢……奴婢睡得沉,啥也没听见。”
“哦?”柳氏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可我听说,你夜里常起夜?”
“是……是奴婢喝多了水。”翠儿的声音越来越小,头快埋到胸口了。
柳氏忽然笑了,走过来,伸手抚了抚翠儿的头发,指尖冰凉:“你这丫头,胆小得很,跟我刚进府时倒像。这样吧,今晚你睡我外间,我夜里怕黑,有你在,我安心些。”
翠儿心里“咯噔”一下,这哪是让她作伴,分明是想盯着她,或者……找机会灭口。她想拒绝,可看着柳氏含笑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点头:“是,夫人。”
夜里,翠儿躺在外间的小床上,睁着眼睛不敢睡。里屋的烛火亮了半宿,柳氏翻来覆去,像是也没睡着。
三更时分,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翠儿赶紧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假装熟睡。
她感觉有人走到床边,站了许久,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淡淡的脂粉香,却透着寒意。她悄悄眯开一条缝,看见柳氏手里拿着根银簪,针尖闪着冷光,正对着她的喉咙。
翠儿的心差点跳出胸腔,刚要挣扎,院墙外又传来猫叫,“喵——喵——”,这次不止一只,像是有好几只猫在打架,吵得厉害。
柳氏的手顿住了。她转头看向窗外,眉头拧成一团。这时,外院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梆梆梆”,三更天了。
她放下银簪,冷哼一声,转身回了里屋,“啪”地吹灭了烛火。
翠儿直到里屋没了动静,才敢大口喘气,冷汗把枕头都浸湿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柳氏绝不会放过她。
天刚蒙蒙亮,翠儿就起来了。她趁着给柳氏打洗脸水的功夫,偷偷收拾了个小包袱,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和攒下的几十个铜板,藏在床板下。
她想找机会溜走,可柳氏看得紧,吃饭、干活都让她在眼皮子底下,连去茅房都派个小丫鬟跟着,像是防贼一样。
到了第五天,张大户竟回来了。他风尘仆仆,带了些绸缎首饰,一进门就喊柳氏,声音洪亮。
柳氏听见喊声,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迎出去时,眼里的狠厉早已不见,只剩温柔:“老爷,你可回来了,想死妾身了。”
张大户笑着搂过她:“这趟生意顺,给你带了支赤金的凤钗,看看喜不喜欢。”
翠儿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了主意。她趁人不注意,悄悄往后院走,想去告诉张大户实情。
可刚走到月亮门,就被王护院拦住了。他靠在墙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翠儿姑娘,想去哪儿啊?”
“我……我去给老爷烧水。”翠儿往后退了一步,手紧紧攥着衣角。
“烧水不用往这儿走。”王护院上前一步,挡住她的路,压低声音,“夫人说了,你要是安分,还能留条活路。要是敢乱说话,就把你扔进苏州河喂鱼。”
翠儿看着他腰间的短刀,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张大户虽然回来,可他常年在外,哪里知道内宅的龌龊,柳氏又那么会装,自己说了,他未必会信,反倒会害了自己。
她咬了咬牙,低下头:“我……我不去了,我回房干活。”
王护院看着她的背影,冷笑一声,没再拦着。
夜里,张大户和柳氏在房里吃饭。翠儿进去添酒,听见张大户说:“这次回来,我带了个风水先生,说咱府里的风水有点问题,明天让他给看看,尤其是后院,说那里阴气重。”
柳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道:“老爷还信这个?不过看了也好,图个心安。”
翠儿心里一动,端着酒壶退了出去。
第二天,风水先生果然来了,是个白胡子老头,穿着青色道袍,背着个罗盘,仙风道骨的样子。
他在府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后院假山旁,眉头紧锁,拿着罗盘摆弄半天,摇了摇头:“此地阴气郁结,恐有秽事,若不化解,恐伤主母。”
柳氏的脸色白了白,强笑道:“先生说笑了,这后院清净得很,哪有什么秽事。”
“是否说笑,挖开便知。”风水先生指着假山脚下,“此处埋着不干净的东西,煞气极重。”
张大户立刻让人拿来铁锹锄头:“挖!”
家丁们七手八脚挖起来,刚挖了两尺深,铁锹“当”的一声,碰到了硬物。众人扒开泥土,竟是一具女尸,穿着府里丫鬟的衣裳,早已腐烂,面目难辨。
张大户吓了一跳:“这……这是谁?”
柳氏的脸瞬间没了血色,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这时,王护院突然拔出短刀,就往风水先生冲去:“妖道,敢污蔑夫人!”
可他刚跑两步,就被家丁们按住了。张大户盯着他,又看了看柳氏,眼神越来越冷:“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风水先生叹了口气:“老爷,这丫鬟怕是撞见了不该看的事,被灭口了。前几日夜里,我路过贵府墙外,听见猫叫得奇怪,还有女子的哭声,就觉得不对劲。”
翠儿站在人群后面,听见这话,忽然明白了。前几日夜里的猫叫,恐怕不是巧合,是这位先生在提醒她。
柳氏瘫坐在地上,再也装不下去了,哭着把和王护院私通,又杀了撞见的另一个丫鬟小红的事说了出来。原来,那天夜里翠儿撞见他们之前,小红已经先看见了,被他们当场杀了,埋在假山底下。
张大户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桌子:“贱人!我待你不薄,你竟做出这等丑事!”
他让人把柳氏和王护院捆了,送到官府。柳氏被判了浸猪笼,王护院秋后问斩,都是当时对奸夫淫妇的重刑。
事后,张大户找到翠儿,看着她:“那天夜里,你也看见了,是不是?”
翠儿扑通跪下,把自己学猫叫躲过一劫的事说了出来,哭得涕泪横流。
张大户叹了口气,扶起她:“你是个聪明孩子,也是个老实孩子。小红的家人我会安顿好,你要是想走,我给你些银两,让你赎身嫁人;要是想留,以后就跟着我打理家事,我不会亏待你。”
翠儿想了想,摇了摇头:“老爷,我想走。这府里的事,我怕了。”
张大户没勉强,给了她一百两银子,还写了张赎身契。
翠儿拿着银子和契书,走出张府大门,阳光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回头望了一眼高高的院墙,里面的恩怨情仇,都与她无关了。
后来,有人说翠儿回了乡下,用那些银子买了几亩地,嫁了个老实的庄稼汉,生了三个孩子,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
也有人说,她遇到的那个风水先生,其实是个云游的道士,早就看出张府有妖气,特意来除邪的,而那些猫叫,都是他引来的。
不管怎么说,人们都记得,那个叫翠儿的小丫鬟,凭着一声猫叫,不仅救了自己,还揭开了一桩丑事。这故事在苏州府流传了很久,老人们常说:“机灵不在年岁,有时候,保命的法子,就藏在不起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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