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岁月:当年为了回城她抛弃了亲生儿子,现在她和儿子同住一个小区
1969年4月的天津站,春寒还裹着料峭的风,却吹不散站台上沸腾的人声。周梅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背着一个挎包,提着一个帆布大提包,挥泪和父母道别。广播里“到农村去,到边疆去”的口号声刺破人群,她跟着同学们一起挤上待发的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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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声汽笛长鸣,火车头冒着浓浓的黑烟,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鸣,像一把刀,慢慢割开了她十七岁的青春,看着站台上渐渐模糊的亲人的身影,周梅心里涌起了无限的忧伤和惆怅。
火车摇摇晃晃走了十几个小时,到邢台站时,周梅的脚都肿了,感到浑身都疲乏。换乘的卡车在土路上颠簸,扬起的黄土钻进衣领,她扒着车栏往外看,漫无边际的平原在眼前铺开,返青的麦苗绿油油的,像一幅美丽的风景画。远处的村落卧在黄河冲击平原的褶皱里,那就是巨鹿县的刘庄。
“这里土地肥沃,种啥长啥!”到村口迎接他们的大队干部满脸淳朴的笑容,指着路边的田野,很认真地跟知青们介绍着。看看一马平川的田野,看着淳朴善良的乡亲们,周梅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比起去偏远山区的同学,能在这样“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村子插队,也算是幸运的。
刘庄六队的知青点是队部里三间土坯厢房,墙壁上是新糊的报纸,炕是热的。头一年的知青生活,周梅是在庄稼地里熬过来的。春耕春播,她和社员们一样拉车运粪,拉耧耩地,手掌磨起了水泡,肩膀也被绳子勒得又红又肿。夏收时割麦子,镰刀磨破了手,血混着麦芒粘在掌心,那真叫一个疼。她夜里偷偷哭,想天津的楼房和马路,想母亲做的贴饽饽,可第二天听见鸡叫,还是得爬起来跟着乡亲们下地割麦。
直到1972年秋天,大队书记来到六队知青点,笑着对她说:“周梅,你有文化,去小学当民办教师吧。”从那天起,周梅才告别了繁重的生产劳动,当了一名民办教师。
刘庄小学在村东头,一排土坯房子是学校的教室和老师的办公室,学校一共五个年级,包括校长和周梅在内,一共五名教师。
周梅去学校报到那天,校门口站着一个穿蓝布褂子的青年,手里攥着半截粉笔,见了她就红着脸笑:“我叫刘胜,教三年级。”刘胜是刘庄大队二队的社员,小学文化程度,两年前就到学校当了民办教师,学生们都喜欢他。
周梅没有教书经验,不知道该怎样和农村学生打交道,刘胜就主动帮助她,给她讲解教书流程,帮她维持课堂纪律,还把自己的教案拿给周梅看。到了冬天,办公室里很冷,刘胜就动手垒砌了一个取暖烧水的炉灶,每天早早就来到学校生火烧水,周梅来到学校时,她的暖水瓶里已经灌满了热水,办公室里也暖和了。有时刘胜还从家里拿来红薯,在炉灶上烤熟,送给周梅吃。
那些点点滴滴的好,像黄河滩上的草,悄悄在周梅心里扎了根。她开始盼着去学校,盼着和刘胜一起批改作业,盼着听他用带着邢台口音的普通话念课文。有一天放学后突然下起了雨,周梅没带雨具,刘胜就把他的蓑衣披在她身上,自己淋着雨跑回了家。
第二天见到刘胜时,周梅红着脸对他说:“刘胜老师,谢谢你!”刘胜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这点小事,你还说谢谢。”刘胜虽然脸红了,可那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
日子久了,知青点的同学看出了端倪,劝周梅:“你是天津知青,早晚要招工进城的,跟农民处对象,将来咋办?”家里父母来信也劝她,父母在心里说:“梅梅,咱不能找农村的对象,你要是嫁在那儿,这辈子就回不了城了!”可周梅听不进去,刘胜的淳朴、善良,像黄河水一样滋养着她,让她忘了“回城”的念头。
1975年冬季,周梅顶着父母和同学们反对的巨大压力,毅然决然地和刘胜到公社领了结婚证。红本本揣在怀里,周梅心里又甜又慌——她成了刘庄第一个嫁给农民的天津女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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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的日子是蜜做的,刘胜把她宠得像宝,不让她干重活,学校放了假就带她去赶集,给她买花布、买水果糖。第二年春天,儿子刘小军出生了,白胖的小子,眼睛像刘胜,鼻子像周梅。周梅抱着孩子,看着烧火做饭的刘胜,她觉得这辈子就这样过,也挺好。
可变化来得比黄河的汛情还快,周梅和刘胜结婚不久,知青招工的消息像春风一样吹遍了刘庄。先是同来的同学被招工到公社供销社或县里的工厂工作,接着又有人去了地区的国棉厂和钢厂工作。每次有人离开,知青点就空一块,周梅的心也空一块。她看着同学们戴着新手表,穿着的确良衬衫,说一个月能挣三十多块钱。再看看自己洗得发白的布褂,看看炕上哭闹的儿子,后悔的种子开始发芽。她想,要是没结婚,是不是自己也能回城?是不是也能挣工资?
后悔的念头越来越重,直到1979年夏天,国家出台政策:未招工的知青可返回原籍。那天傍晚,周梅在有线广播里听到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手里的洗衣盆“哐当”掉在地上,高兴的她一夜没睡着。
可第二天早早来到公社知青办,工作人员的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已婚知青,配偶是农民的,暂时不能返城,没这政策。要回,除非离婚。”周梅的腿一下子软了,她在知青办门口坐了好久,日头偏西了才往回走。回到家,看着刘胜,看着熟睡的儿子,她趴在炕上呜呜痛哭。
第三天起,她开始绝食,滴水不进,躺在床上,眼神空洞,一句话都不说。刘胜急得团团转,端来粥劝她:“周梅,咱不回了行不行?我养活你和孩子。”周梅闭着眼,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想回家,我想我爸妈。”
最终,刘胜松了口。离婚手续办得很快,红本本换成了绿本本。周梅收拾行李时,刘小军醒了,伸着小手要她抱,嘴里喊着“妈妈”。她的心像针扎一样疼,可还是推开了孩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刘胜抱着孩子站在村口,看着她坐的拖拉机扬起尘土,直到看不见影子,他才蹲在地上,难受地失声痛哭。
回到天津,周梅被安置在天津纺织厂当了挡车工。车间里的机器轰鸣,比马路上过往的车辆还吵,她常常想起刘庄的安静,想起刘胜和儿子,想起刘胜为她端汤端水的情景,可眼前的一切很快又被现实压下去——能回到天津,就是最好的。
两年后,经人介绍,她嫁给了同厂的工人,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没什么波澜,也没什么温暖。1998年冬季,纺织厂改制,她下了岗,在家附近摆了个小摊,卖袜子、手套、针头线脑,风吹日晒,日子越来越难。丈夫下岗后一蹶不振,常和她吵架,嫌她不生孩子,嫌她心里还想着农村的前夫和孩子。
1996年秋天,周梅在报纸上看见“巨鹿农村孩子以优异成绩考上天津大学”的报道,那个农村孩子就是刘小军。她的心猛地一跳,赶紧找熟人打听,才知道那个刘小军就是她的亲生儿子,他真的考上了天津大学。后来又听说,刘胜转成了公办教师,每月能领工资了。周梅心里又酸又涩又欣慰,她想去找儿子,可又没勇气——她是个抛弃孩子的母亲,儿子会认她吗?
刘小军大学毕业后留在天津,后来进了政府机关,结婚成家,有了很好的生活。
周梅办理退休手续后,又经营了一家早餐点,经过几年的打拼,总算在一个小区买了一户八十平米的步梯楼,她和她丈夫居住的是C区,A区和B区是高档电梯楼。
世界真得很小,周梅夫妻俩搬到新房子不久,她意外见到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刘小军,原来她母子俩同住一个小区内,儿子住在A区1号楼,那栋楼是跃层的大户型。
从那以后,周梅常常在小区里遇见刘小军,有时是他带着妻子孩子散步,有时是他开车出门。刘小军看见她,眼神会顿一下,然后移开,像不认识一样。周梅想上前打招呼,可脚步像灌了铅,怎么也挪不动。有一次,她看见了刘胜,跟刘小军和刘小军的儿子走在一起,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可精神很好,脸上的笑容,像当年在刘庄小学时一样。
周梅站在远处,看着他们祖孙三代其乐融融,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起1969年的天津站,想起刘庄的麦田,想起刘小军伸着小手喊“妈妈”的样子。她开始后悔了,后悔当年为了回城抛弃了孩子,后悔当初没好好珍惜和刘胜的姻缘,后悔这一辈子过得这么潦草。可世上哪有后悔药呢?生活就像黄河水,流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后来周梅才知道,刘胜退休不久就来天津和儿子一起生活了,都来天津好多年了。周梅总想找机会和刘胜说句话,也很想对儿子说声对不起,可她也有顾虑,一是怕儿子不接受道歉让她尴尬,二是怕她丈夫吃醋发脾气闹得鸡犬不宁。
今年夏天的一天午后,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买菜回来的周梅没带伞,站在小区大门口的遮阳棚下躲雨。这时刘小军开车出门,看见她,停了车,摇下车窗,递给她一把伞。周梅接过伞,想说“谢谢”,可喉咙像堵着东西,怎么也说不出来。刘小军没说话,关上车窗,开车走了。周梅握着伞,感觉伞柄还有刘小军的体温,像当年刘胜披在她身上的蓑衣。她抬头看着雨伞,心里想,或许这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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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发誓一辈子扎根农村的周梅,终究没能在刘庄的土壤里扎根。她的青春,她的爱情,她的孩子,都留在了那个遥远的村庄,留在了那段再也回不去的知青岁月里。如今,她只能在每个黄昏,坐在小区的长椅上,看着A区的方向,想起刘庄的麦田,想起回城时儿子哭喊着找妈妈的情景,还有那句至今都没说出口的“对不起”。
作者:草根作家(朱成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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