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款下来的那天,叔叔陈建军召集了我们全家,在我家那间几十年的老屋堂屋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指向我那沉默寡言的婶婶李秀梅。

他说:“这三百六十万,没你的份。明天,我们就去把离婚证领了。”

一句话,像一颗炸雷,把所有人都炸懵了。

我爸妈脸色煞白,想说什么,却被叔叔一个凶狠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婶婶的身体晃了一下,那双操劳了半辈子、布满老茧的手,死死地抓住了身下的长条板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我,在那一刻,脑海里轰然闪过的,却是十几年前,奶奶还在世时,狠狠甩在叔叔脸上的那三个耳光。

以及那句,至今仍在我耳边回响的怒吼——

“你敢!”

我们陈家,在村里算是普通人家。

爷爷奶奶生了我爸陈建国和叔叔陈建军两兄弟。

我爸是老大,性格像我爷爷,老实本分,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不善言辞,但心里有杆秤。

叔叔是老幺,从小就被奶奶惯着,嘴甜,脑子活,但也多了几分自私和精明。

我们住的这栋老宅,是爷爷那辈传下来的,青砖黛瓦,带着浓重的岁月痕迹。

我爸和叔叔结婚后,两家就挤在这一个院子里,东边三间归我们,西边三间归叔叔。

日子虽然清贫,但奶奶在世时,这个家始终是拧成一股绳的。

奶奶是个极有主见的女人,个子不高,声音却很洪亮,在村里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她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再大的坎儿都能过去。

我婶婶李秀梅,是邻村的,嫁过来的时候,叔叔还是个一穷二白的毛头小子。

婶婶人如其名,长得秀气,性格更是温婉得像水一样。她不多话,但手脚勤快,家里家外一把好手。

我们两家的衣服,她抢着洗;地里的农活,她跟着我爸妈一起干;奶奶身体不好,端茶送药、擦身喂饭的,也总是她。

我妈常说,秀梅真是我们陈家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可就是这么好的婶婶,叔叔却不懂得珍惜。

那年我上初中,叔叔跟着村里人去南方打了半年工。

回来的时候,人晒黑了,心也野了。

他开始嫌弃婶婶土气,嫌弃她没文化,跟他没有共同语言。

争吵声开始频繁地从西屋传来。

“你看看你穿的什么?跟个村姑一样,我带出去都嫌丢人!”

“我天天在外面累死累活,回来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要你有什么用?”

婶婶从不还嘴,只是默默地流泪,然后把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有一天,叔叔带回来一个女人。

那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烫着时髦的卷发,身上喷着刺鼻的香水,看人的眼神都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轻蔑。

叔叔当着全家人的面,宣布要和婶婶离婚,娶这个女人。

他说:“秀梅,我们不合适。你是个好女人,但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这是五千块钱,你拿着,回你娘家去吧。”

那时的五千块钱,对我们这样的农村家庭来说,是一笔巨款。

但用五千块钱,就想买断一个女人十几年的青春和付出,简直是痴人说梦。

婶婶当时就瘫坐在了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叔叔的鼻子骂:“陈建军,你这个!”

叔叔却梗着脖子,一脸的理直气壮:“哥,这是我的事,你别管。我和她没有感情了,捆在一起也是折磨。”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抽旱烟的奶奶,站了起来。

她走到叔叔面前,二话不说,扬起手,“啪!啪!啪!”三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叔叔的脸上。

那力道之大,连我站在旁边都感觉到了脸颊的震动。

叔叔被打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奶奶。

奶奶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睛里喷着火,她指着叔叔的鼻子,一字一句地吼道:

“陈建军,你给我听清楚了!”

“秀梅,是我点头让你娶进门的,她就是我陈家的媳妇!”

“她给你生儿子,伺候我这个老婆子,操持这个家,哪点对不起你?”

“你在外面找野女人,花了几个昧良心的钱,就想把给你操劳了半个家的黄脸婆一脚踹开?”

“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奶奶的声音,穿透了整个院子,引得左邻右舍都探头探脑。

她指着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厉声喝道:“你,马上给我滚!我们陈家,不欢迎你这种不知廉耻的东西!”

那女人吓得脸色发白,求助地看向叔叔。

叔叔却在奶奶的威严下,连个屁都不敢放。

最后,奶奶指着大门,对叔叔下了最后通牒:

“今天,你要是敢让秀梅走出这个家门,你就给我一起滚出去!”

“从此以后,我陈家就没你这个儿子!祖宗的牌位前,你也别想再上柱香!”

“你敢!”

最后那两个字,奶奶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叔叔彻底蔫了。

他知道奶奶的脾气,说到做到。

他可以不要媳妇,但他不能不要父母,不能被赶出家门,成为全村的笑柄。

那场风波,最终以叔叔灰溜溜地送走那个女人,跪在地上给奶奶和婶婶磕头认错而告终。

从那以后,叔叔消停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对婶婶的态度虽然依旧算不上多好,但至少,再也不敢提离婚的事了。

奶奶拉着婶婶的手,老泪纵横地说:“秀梅,你放心,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一天,就没人能欺负你。”

婶婶哭着点头,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了肚子里。

她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不好不坏地过下去。

我们都以为,那件事,会成为叔叔一辈子的教训。

却没想到,奶奶的去世,和这从天而降的拆迁款,最终还是让他露出了最真实、也最丑陋的面目。

奶奶是在五年前去世的。

走的时候很安详。

最后的日子里,是婶婶日夜不离地守在床前。

喂饭、擦身、端屎端尿,没有一句怨言。

叔叔那时候在县城里开了个小装修队,忙得脚不沾地,只是偶尔回来看看。

奶奶临终前,拉着我们几个人的手,把话说得很明白。

“我走了以后,这老宅子,建国和建军一人一半。”

“家里的这点地,也都分给你们。”

“我没什么留给你们的,就一句话,兄弟要和睦,家不能散。”

她最后看了一眼婶婶,叹了口气,说:“秀梅,这些年,委屈你了。”

婶婶哭得说不出话。

奶奶的葬礼,办得很风光。

叔叔哭得惊天动地,仿佛天塌下来一般。

我看着他那副悲痛欲绝的样子,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发冷。

奶奶走后,这个家的主心骨就没了。

我爸性格懦弱,凡事都让着弟弟。我妈虽然心疼婶婶,但毕竟是外姓人,很多话说不出口。

叔叔成了这个家里,最有话语权的人。

他开始越来越少回家,钱倒是赚了一些,在县城里买了套小房子,把堂弟陈浩也接了过去。

家里的老宅,几乎就成了婶婶一个人的。

她守着那几间空荡荡的屋子,守着那几分薄田,日复一日。

我们劝她也去县城里住,她总是摇头。

“我走了,这家就没人气了。你奶奶生前最爱干净,我得天天给她打扫着。”

她把奶奶生前住的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仿佛老人只是出了趟远门,随时都会回来。

所有人都觉得,婶婶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守着一个不爱她的丈夫,一个空荡荡的家,直到老去。

直到一年前,村里传来了要拆迁的消息。

我们这个不起眼的小村庄,因为被划入了新城区的规划范围,一夜之间,成了人人羡慕的香饽饽。

按照政策,我们家的老宅,连同院子和自留地,总共可以分到两套一百二十平的安置房,外加三百六十万的现金补偿。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沉寂了许久的陈家老宅,瞬间热闹了起来。

叔叔陈建军回家的次数,前所未有地多了起来。

他每次回来,都大包小包地提着东西,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和我爸妈热络地聊着拆迁后的美好生活。

“哥,嫂子,等钱下来了,咱们也别住这破地方了。去市里买大房子,买车!”

“以后咱们就是城里人了,再也不用受这份罪了!”

他描绘的蓝图,让我爸妈的脸上也露出了向往的神色。

只有婶婶,依旧是沉默的。

她默默地给大家做饭,洗衣,仿佛这泼天的富贵,与她毫无关系。

我当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叔叔的热情,太过刻意。

他看我爸妈的眼神,是算计。看这栋老宅的眼神,是贪婪。

而他看婶婶的眼神,是彻骨的冰冷和厌烦。

果然,我的预感,成了现实。

拆迁协议签完,补偿款到账的第二天,叔叔就召集了这场家庭会议。

地点,就在老宅的堂屋。

奶奶的黑白遗像,就挂在正对门的墙上,慈祥地注视着我们。

仿佛她从未离开。

叔叔坐在八仙桌的主位上,那是以前只有爷爷和奶奶才能坐的位置。

他清了清嗓子,拿出一份早就打印好的协议,拍在了桌子上。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说一下这个钱和房子的分配问题。”

“房子呢,我和我哥一人一套,这没问题。”

“钱,总共三百六十万。我的意思是,我拿二百万,剩下的给我哥。”

我爸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建军,这不合适吧?说好了一人一半的。”

叔叔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屑。

“哥,话不能这么说。这些年,你在家种地,能有几个收入?我在外面跑生意,拉关系,多辛苦?这家业,主要还是靠我撑着的。”

“再说了,你家就陈阳一个儿子,他现在工作稳定,也不需要家里贴补什么。我家陈浩,马上要结婚,女方开口就要五十万彩礼,还要在市里买婚房,哪哪都得用钱。”

“我多拿点,也是为了陈浩,为了咱们陈家的下一代,对不对?”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我爸被堵得哑口无-言。

我爸就是这样,一辈子不愿和人争抢,尤其是自己的亲弟弟。

我妈想开口,被我爸一个眼神制止了。

我心里冷笑。

叔叔的装修队,一年到头也就能赚个十来万,什么时候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了?

至于堂弟陈浩,从小被叔叔婶婶惯坏了,高中没毕业就辍学在家,整天游手好闲,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快,什么时候要结婚了?

这不过是他的借口罢了。

见我爸妈不说话,叔叔以为他们默认了,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

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然后,图穷匕见。

他的目光,落在了从头到尾都低着头的婶婶身上。

“还有一件事,我今天也一并说了。”

“我跟李秀梅,要离婚。”

这句话一出口,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妈“啊”了一声,手里的杯子都差点掉在地上。

我爸猛地抬起头,满脸的震惊:“建军,你胡说什么!”

叔-叔把那份协议往前推了推,脸上没有丝毫的情感。

“我没胡说。我跟她早就没感情了,这么多年,不过是凑合着过日子。现在,我也想为自己活一次。”

“这份离婚协议,我已经签好字了。李秀梅,你签个字,明天我们就去民政局。”

“至于补偿,我们结婚这么多年,我也不能亏待你。我给你……五万块钱。你拿着这笔钱,回你娘家,或者自己找个地方,以后跟我们陈家,就没关系了。”

五万。

三十年的夫妻情分。

三十年的青春和操劳。

三十年无怨无悔的付出。

到头来,只值五万块-钱。

何其讽刺,何其可笑!

婶婶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泪水。

她的嘴唇开合了好几次,才发出微弱而嘶哑的声音。

“陈建军……你……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为你生儿育女,伺候婆婆,我这辈子,没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

叔叔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现在是新社会了,不讲究那些老一套。”

“我实话跟你说吧,我在外面有人了。她比你年轻,比你漂亮,比你懂我。我要给她一个名分。”

“你痛快点签字,大家好聚好散。你要是敢闹,一分钱你也别想拿到!”

这,就是我开篇看到的那一幕。

无情,冷血,卑劣到了极点。

我爸气得拍案而起:“陈建军!你还是不是人!你忘了妈临死前怎么说的吗?你忘了当年妈是怎么打你的吗?”

提到奶奶,叔叔的脸色变了变,但随即又恢复了强硬。

“哥,你别拿妈来压我!妈已经不在了!现在这个家,我说了算!”

“她李秀梅,一个农村妇女,凭什么分我们陈家的拆迁款?这钱,是我们陈家祖上留下来的基业换的,跟她一个外姓人有什么关系?”

“我给她五万,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你……”我爸气得说不出话来,捂着胸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妈赶紧扶住他,急得直掉眼泪。

“建军啊,你不能这么没良心啊!秀梅她……”

“嫂子,这没你的事!”叔叔粗暴地打断了我妈的话。

他转头,恶狠狠地盯着婶婶,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李秀梅,我最后问你一遍,这字,你签还是不签?”

婶婶看着他,眼神从哀求,到绝望,最后,变成了一片死寂。

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和灵魂,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整个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叔叔得意的冷笑,和我爸妈压抑的哭泣声。

我知道,我不能再沉默了。

如果今天我什么都不做,任由叔叔得逞,那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我不仅对不起婶婶,更对不起墙上看着我们的奶奶。

我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叔叔。”

我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屋子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叔叔转过头,看到是我,眉头一皱。

陈阳?这里没你的事,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在他的眼里,我或许还是那个需要他给压岁钱的侄子。

我笑了笑,走到桌子前,拿起那份所谓的“离婚协议”,看都没看,直接撕成了两半。

“你!”叔叔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猛地站了起来,“陈阳,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把碎纸片扔在地上,迎着他愤怒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只是觉得,这份东西,太脏,不配放在我家的桌子上。”

“你放肆!”叔-叔气得满脸通红,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个小兔崽子,反了你了!这是我跟你婶婶的事,轮得到你来管?”

“以前是轮不到我管。”我看着他,眼神冰冷,“但现在,你做的事情,已经不是家事了,是事。我奶奶要是还活着,她不会再打你三个耳光,她会直接打断你的腿!”

“你!”

“我什么我?”我上前一步,气势上丝毫不输给他,“叔叔,我问你几个问题,你敢当着我奶奶的遗像,当着我爸妈的面,回答吗?”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

叔叔被我的气势镇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第一个问题!”我指着这栋老宅的房梁,“这栋房子,十五年前翻新过一次,对不对?”

叔叔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对,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我冷笑一声,“那次翻新,花了将近三万块钱。我问你,那三万块钱,是从哪来的?”

叔叔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

“当……当然是我出的钱!”他嘴硬道。

“你出的钱?”我的声音里充满了嘲讽,“叔叔,你记性可真不好啊。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

“十五年前,你做生意赔了本,欠了一屁股债,天天有人上门来要账。你连家都不敢回,躲在外面大半年!”

“家里的房子,因为年久失修,成了危房,一下雨就漏得跟水帘洞一样。是我爸,决定要翻新房子。”

“可家里哪有钱?是我婶婶!”我猛地指向那个依旧在流泪的女人,“是她,二话不说,回娘家,把她当年陪嫁过来的所有金银首饰,全都卖了!凑了一万多块钱!”

“还不够,她又跑去她弟弟,我舅舅家,跪在地上求人家,借了一万块钱!至今,那张欠条,还在我舅舅家里放着!”

“剩下的几千块,是我爸妈,把准备给我上大学的钱,全都拿了出来,才凑够的!”

“陈建军,我问你!这三万块钱里,哪一分,是你出的?!”

我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叔叔的心上。

他的脸色,从红,到白,再到青。

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爸妈的眼睛里,也露出了回忆和痛苦的神色。

我没有停下,继续说道:

“第二个问题!奶奶生病最后那两年,是谁在床前伺候的?”

“你那时候,在县城里风光得很,开着你的破面包车,领着你的装修队,一个月能回家一次吗?”

“是婶婶!是她,两年,七百多个日日夜夜,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端屎端尿,喂药喂饭!奶奶最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婶婶也跟着瘦了二十斤!”

“你这个当儿子的,做了什么?你除了在奶奶快不行的时候,回来掉了几滴猫尿,你还做了什么?!”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谈这个家?你有什么脸面,在这里嫌弃婶婶?”

“陈建-军,你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我的声音,在堂屋里回荡。

叔叔被我骂得狗血淋头,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他恼羞成怒,挥起拳头就想朝我打过来。

“我打死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我爸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他。

“建军,你冷静点!有话好好说!”

“说个屁!他一个小辈,敢这么跟我说话!我今天非得教训教训他!”叔叔疯狂地挣扎着。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冷冷地看着他。

“怎么?说到你的痛处了?想动手打人来掩饰你的心虚和无耻吗?”

“陈建军,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你……”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婶婶,突然站了起来。

她走到我面前,把我护在身后,然后,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一巴掌,扇在了叔叔的脸上。

“啪!”

一声脆响。

所有人都惊呆了。

包括叔叔。

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婶婶。

这是他第一次,被这个逆来顺受的女人打。

婶婶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她的眼睛里,不再是泪水,而是燃烧的火焰。

那是被压抑了三十年的愤怒,和被彻底伤透了心的绝望。

“陈建军。”

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你想离婚,可以。”

“你想跟那个女人过,也可以。”

“但是,这房子,这钱,我一分都不会少要!”

“这是我应得的!是我拿命换来的!”

“你要是不给,我就去法院告你!告你婚内出轨,告你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我还要去村委会,去镇政府,去拆迁办!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你陈建军,是个什么样的白眼狼!是个什么样的!”

说完,她拉着我的手,转身就走。

“陈阳,我们走。这个家,不待也罢!”

她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那么瘦弱,却又那么挺拔。

我看着呆若木鸡的叔叔,冷冷地扔下一句话:

“叔叔,我劝你最好想清楚。现在是法治社会,不是你耍无赖就能为所欲为的。”

“我们,法庭上见。”

说完,我扶着婶婶,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个让我感到恶心和窒息的家。

我把婶婶带回了我在县城租的房子。

一路上,她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流泪。

我知道,她心里有多痛。

那个她付出了半辈子的家,那个她曾经以为可以依靠一辈子的男人,在金钱面前,露出了最狰狞的面目,将她伤得体无完肤。

回到家,我给她倒了杯热水。

她捧着杯子,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陈阳,谢谢你。”她看着我,声音哽咽,“今天要不是你,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婶婶,你别这么说。我们是一家人。”我坐在她身边,轻声安慰道,“奶奶不在了,我就是你的依靠。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婶婶的眼泪,又一次决堤了。

她趴在桌子上,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有委屈,有不甘,有绝望,有愤怒。

那是她三十年来,所有情绪的总爆发。

我没有劝她,只是静静地陪着她,任由她发泄。

我知道,她需要把这些年的苦,全都哭出来。

哭了很久,她才慢慢停下来。

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

“陈阳,你说……我该怎么办?”她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迷茫。

“打官司。”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打官司?”婶婶愣住了,“可是……那不是要花很多钱吗?而且,我们能赢吗?”

“钱的问题你不用担心,我来想办法。”我握住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至于能不能赢,你放心,法律是公正的。”

我大学虽然学的是计算机,但因为兴趣,也辅修过一些法律课程,对婚姻法和继承法都有一定的了解。

“婶婶,你听我说。”

我开始冷静地给她分析。

“首先,这栋老宅,虽然是爷爷奶奶留下的,属于婚前财产。但是,后来翻新房子的钱,大部分是你出的,这就构成了共同投资。而且,你们结婚三十年,根据婚姻法规定,婚后超过八年的共同居所,可以视为夫妻共同财产。”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三百六十万的拆迁款,是在你们婚姻存续期间获得的,这属于典型的‘夫妻共同财产’。按照法律,离婚时,你应该分得一半。也就是说,叔叔那一份里,有一半是你的。”

“所以,整个拆-迁补偿,包括房子和钱,总价值来算,你至少能分到四分之一。”

“他想用五万块钱就把你打发了,简直是做梦!”

听完我的分析,婶婶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真的吗?陈阳,我真的能分到那么多?”

“当然是真的。”我肯定地说道,“法律白纸黑字写着呢。他要是不同意,我们就起诉他。到时候,不仅要分割财产,我们还要告他婚内出轨,让他赔偿精神损失费!”

“而且,”我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还有证据。”

“证据?”

“对。第一,当年翻新房子,你卖首饰的票据,还有跟你弟弟借钱的欠条,这都是物证。第二,村里的左邻右舍,都可以证明你们的婚姻关系,以及你对这个家庭的付出,这些都是人证。第三,他外面那个女人的事,只要我们想查,肯定能查到证据。”

“人证物证俱在,他赖不掉的。”

我的话,像一剂强心针,让婶婶原本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依赖。

“陈阳,婶婶都听你的。”

“好。”我点了点头,“那我们现在就分头行动。我马上去找我一个学法律的同学,咨询一下具体的诉讼流程。你呢,给你弟弟打个电话,把当年的事情说一下,让他把欠条准备好,随时准备给我们作证。”

“嗯!”婶婶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爸妈也打来了电话。

电话里,我妈哭哭啼啼,说我太冲动了,不该跟叔叔撕破脸,搞得现在一家人跟仇人一样。

我爸则是在电话那头,长吁短叹。

“陈阳啊,你叔叔他……他毕竟是你亲叔叔。一家人,何必闹到法庭上那么难看呢?”

我听着他们的话,心里一阵无力和失望。

这就是我的父母。

善良,却也软弱。

他们明知道谁对谁错,却总想着息事宁人,总想着所谓的“家和万事兴”。

他们不明白,有些恶,是不能退让的。

你退一步,他就会进十步。

“爸,妈。”我打断了他们,“这件事,你们别管了。我心意已决。”

“奶奶临终前说,家不能散。但她没说,要让我们容忍一个抛妻弃子、丧尽天良的。”

“如果所谓的‘家和’,是建立在婶婶的痛苦和牺牲之上,那我宁愿这个家,现在就散了!”

“我只知道,做人,要讲良心。别人我管不了,但我陈阳,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婶-婶被欺负,而无动于衷。”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我知道,这条路,注定不会好走。

我面对的,将是我亲叔叔的疯狂反扑,是我父母的不解和阻挠,是整个家族的舆论压力。

但我,无所畏惧。

因为我知道,我站在正义的一方。

我身后,是含辛茹苦三十年的婶婶。

我头顶,是奶奶在天之灵的注视。

这一仗,我必须打,也必须赢。

第二天,我带着婶婶,找到了我的大学同学,现在已经是一名专业律师的张伟。

听完我们的叙述,张伟义愤填膺。

“简直是岂有此理!这种人,就是法律的败类,道德的渣滓!”

他仔细地分析了案情,告诉我,我的判断基本是正确的。

这场官司,我们的赢面非常大。

“陈阳,你放心。这个案子,我接了!律师费,等你婶婶拿到钱再说。”张伟拍着胸脯保证道。

有了专业人士的支持,我和婶婶的心,更加定了。

我们按照张伟的指导,开始紧锣密鼓地收集证据。

婶婶的弟弟,我的舅舅,接到电话后,二话不说,当天就从邻村赶了过来,把那张泛黄的欠条交到了我们手上。

他还拍着胸脯说:“陈阳,你放心去告!到时候需要我上庭作证,我随叫随到!我不能让我姐白白受这份委屈!”

村里的邻居们,听说了这件事,也都纷纷站在了婶婶这边。

东头的王大娘说:“秀梅这媳妇,真是没得说。当年她婆婆病了,那真是屎一把尿一把地伺候,比亲闺女还亲!”

西头的李大爷说:“建军这小子,从小就不是个东西。现在有钱了,就想把老婆踹了,真是没良心!”

舆论,完全倒向了我们这边。

叔叔陈建军,成了全村人唾弃的对象。

他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

他更没想到,一向懦弱的婶婶,和在他眼里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我,竟然真的敢跟他叫板。

他开始慌了。

他先是给我爸妈打电话,又哭又骂,说我这个侄子不孝,联合外人来欺负他这个亲叔叔,要把他往死里逼。

我爸妈心软,又来劝我。

我直接告诉他们:“如果你们再为他说一句话,那我就当没你们这两个父母。”

他们这才消停了。

一计不成,叔叔又生一计。

他找到了村委会的张主任,想让他出面调解。

张主任把我们叫到了一起。

叔叔的态度,软化了很多。

“陈阳,秀梅,都是一家人,别闹得这么僵。”他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之前是我不对,我说话太冲了。这样吧,我再加一点。我给秀梅……二十万。这总可以了吧?二十万,够她在农村过一辈子了。”

我还没说话,婶婶就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旧不大,却充满了力量。

“陈建军,我不要你的施舍。”

“我只要我应得的那一份。”

“法律规定我能拿多少,我就拿多少。一分,我都不会多要。但一分,你也休想少给!”

叔叔的脸,瞬间又拉了下来。

“李秀梅,你别给脸不要脸!真以为有陈阳给你撑腰,我就怕了你了?我告诉你,官司打起来,对你没好处!”

“那我们就试试看。”我冷冷地回应道。

调解,不欢而散。

叔叔见软的不行,开始来硬的了。

他找了几个社会上的小混混,天天在我租的房子楼下晃悠,嘴里骂骂咧咧,威胁我和婶婶出门小心点。

甚至有一天晚上,还用石头砸了我的窗户。

婶婶吓得整晚都睡不着。

我报了警,但那些人很狡猾,警察来了就跑,警察走了又来,根本抓不到现行。

我知道,这是叔叔在逼我们妥协。

他越是这样,我心里那股火就烧得越旺。

我直接在小区的业主群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叔叔找人威胁我们的事,全都发了出去,并且附上了那些混混的照片。

一石激起千层浪。

小区的邻居们都炸了锅,纷纷谴责这种无耻行径。

物业和社区也介入了进来,加强了安保巡逻。

叔叔的阴招,再次宣告破产。

就在我们准备正式向法院递交诉状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我们。

是我的堂弟,陈浩。

他是在一个晚上,偷偷来找我的。

他看起来很憔-悴,黑眼圈很重,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嚣张气焰。

“哥。”他一开口,声音就带着哭腔。

“你来干什么?”我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哥,我求求你,你跟我妈,别告我爸了。”他“扑通”一声,竟然给我跪下了。

我愣住了。

“你这是干什么?起来!”

“哥,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他哭着说,“我爸他……他不是人!他是个!”

我皱起了眉头,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

在我的追问下,陈浩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一个让我震惊无比的秘密。

原来,叔叔在外面那个女人,根本不是什么正经人。

那个女人,比叔叔小了快二十岁,不仅骗光了叔叔这几年攒下的所有积蓄,还让他欠下了一大笔高利贷。

这次的拆迁款,叔叔之所以那么着急地想独吞,就是为了去填那个窟窿。

“那个女人,就是个骗子!她跟我爸说,只要拿到钱,就跟他结婚。可我前几天偷偷跟踪我爸,发现她跟另外一个男人搂搂抱抱,亲密得很!”

“我把照片给我爸看,我爸还不信,说我挑拨离间,还打了我一顿!”

“他说,他已经把那个女人当成他的一切了,为了她,他可以什么都不要!包括我妈,也包括我!”

陈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哥,我以前是不懂事,我混蛋!我总觉得我爸在外面赚钱厉害,我妈在家里就是个没用的黄脸婆。”

“可现在我才明白,谁才是真心对我好的人。”

“我爸他已经疯了,被那个迷了心窍了。这笔钱要是真到了他手上,肯定会被那个女人骗光的!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就真的要喝西北风了!”

“哥,求求你了!这官司,一定要打!钱,一定要拿到我妈手上!”

“我不是为了我,我是为了我妈。她苦了一辈子,不能到老了,连个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没有啊!”

说完,他朝着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我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堂弟,心里五味杂陈。

浪子回头金不换。

虽然晚了点,但至少,他还分得清好歹,还念着婶婶这个妈。

我扶起了他。

“陈浩,你放心。”

“这个官司,我们打定了。”

“婶婶的钱,一分都不会少。”

“至于你爸,那是他咎由自取。路是他自己选的,谁也救不了他。”

送走陈浩,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婶婶。

婶婶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她会幸灾乐祸,或者感到大快人心。

但她没有。

她的脸上,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悲哀。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说:“他怎么就……糊涂成这样了呢?”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这个善良的女人,心里想的,竟然还是那个伤她最深的男人的好坏。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知道,开庭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这场战争,很快就要迎来最后的审判。

开庭那天,天气阴沉。

我和婶婶,还有作为证人的舅舅,早早地就来到了法院。

叔叔也来了。

他身边,还跟着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那女人挽着他的胳膊,下巴抬得高高的,看我们的眼神,充满了挑衅和不屑。

叔叔的脸色很难看,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看到我们,他冷哼了一声,别过了头。

法庭上,气氛庄严肃穆。

我们的律师张伟,有条不紊地陈述着事实,出示着一份又一份的证据。

泛黄的借条、邻居们的证词录音、叔叔和那个女人的亲密照片、银行流水……

证据链,完整而清晰。

叔叔请的律师,显然没想到我们准备得如此充分。

在张伟的凌厉攻势下,他节节败退,漏洞百出。

叔叔本人,在法官的质询下,更是前言不搭后语,情绪激动。

他一会儿说房子翻新是他出的钱,一会儿又说自己和那个女人只是普通朋友。

但当法官要求他拿出证据时,他又哑口无言。

谎言,在事实面前,不堪一击。

最精彩的一幕,发生在法官询问婶婶的时候。

法官问:“被告称,你们夫妻感情早已破裂,多年来只是名存实亡,对此,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婶婶身上。

婶婶站了起来,她没有看叔叔,而是看着法官,平静地说道:

“法官大人,他说我们感情破裂,我不否认。”

“但我想问问他,我们的感情,是怎么破裂的?”

“是我不够贤惠,还是我对他父母不够孝顺?”

“是我乱花钱了,还是我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都不是。”

“从我嫁进陈家那天起,我自问,上对得起公婆,下对得起子女,中间对得起他这个丈夫。”

“我把我的全部,都给了这个家。”

“而他呢?他回报给我的是什么?”

“是嫌弃,是冷漠,是背叛,是抛弃。”

“十几年前,他就想为了外面的女人跟我离婚。是我婆婆,用三个耳光,把他打醒了。”

“我以为,他会改。我等了他十几年。”

“我等到婆婆去世,等到儿子长大,等到我自己,从一个姑娘,变成了一个婆娘。”

“我没等到他回头,却等来了他为了钱,再一次要抛弃我。”

“法官大人,你说,这样的婚姻,我还要它干什么?”

“今天,这个婚,我离定了!”

“但我该拿的,一分都不能少!”

“因为那不是他陈建军施舍给我的,那是我李秀梅用三十年的血和泪,挣来的!”

婶婶的话,掷地有声。

整个法庭,鸦雀无声。

连法官的脸上,都露出了动容的神色。

我看到,叔叔的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他身边的那个女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悄悄地松开了挽着他的手。

那一刻,我知道,我们赢了。

最终的判决,毫无悬念。

法院裁定,夫妻双方离婚。

关于财产分割,两套安置房,我爸妈一套,叔叔和婶婶名下一套。

三百六十万现金,我爸妈分得一百八十万。

叔叔名下的一百八十万,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他和婶婶一人一半,各得九十万。

另外,叔叔存在婚内过错,需额外赔偿婶婶精神损失费五万元。

宣判的那一刻,婶婶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委屈的泪,而是释然的泪。

走出法院,天,竟然放晴了。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叔叔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

那个女人,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他看着我们,眼神空洞,喃喃自语:“没了……什么都没了……”

我没有理他,扶着婶婶,准备离开。

这时,他却突然冲了过来,跪在了婶婶面前。

“秀梅!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抱着婶婶的腿,嚎啕大哭。

“你原谅我!我们不离婚了,好不好?我们复婚!”

“钱都给你,房子也给你!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回来!”

“我知道错了,我被那个骗了!她把我的钱都卷跑了!我还欠了一屁股的债!”

“秀梅,你不能不管我啊!我们是三十年的夫妻啊!”

他哭得涕泗横流,狼狈不堪。

周围的人,都对着他指指点点。

婶婶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片平静的悲悯。

她轻轻地推开了他的手。

“陈建军,晚了。”

“十几年前,我等你回头。你没有。”

“这十几年,我还在等你回头。你也没有。”

“现在,我不等了。”

“我的心,已经死了。”

说完,她转过身,在我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前走去。

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婶婶的人生,将翻开新的一页。

而叔叔陈建军,他的人生,也将在他自己的选择下,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就是人性。

在贫穷时,可以相濡以沫。

在富贵面前,却往往不堪一击。

奶奶当年的那三个耳光,打醒了他一时,却没能打醒他一世。

因为,一个人的良知如果已经泯灭,再响亮的耳光,也唤不醒他沉睡的灵魂。

七(尾声)

事情,似乎已经尘埃落定。

但生活,却远比故事要复杂。

拿到判决书后,我帮着婶婶处理后续的事情。

安置房的手续办了下来,婶婶分到了靠近市区的一套,地段很好。

九十五万的赔偿款,也很快打到了她的账上。

她拿到钱的第一件事,就是取了五万块钱,让我带着她,去还给了舅舅。

剩下的钱,她存了一部分定期,又拿出了一部分,在我的建议下,做了一些稳健的理财。

她还报名了社区的老年大学,学起了书法和画画。

她的生活,开始变得充实而多彩。

脸上的笑容,也一天比一天多。

我爸妈,在经历了这场风波后,也想通了很多。

他们把属于他们的那笔钱,大部分都给我存了起来,说留着我以后结婚用。

他们对婶婶,也比以前更加亲近和愧疚。

我妈时常会拉着婶婶的手,说:“秀梅,以前是嫂子对不住你,没能帮你撑腰。”

婶婶总是笑着摇头:“嫂子,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对于善良的人来说,风雨过后,总会是彩虹。

而对于作恶的人,报应,也从不会缺席。

叔叔陈建军,彻底垮了。

那个女人,在骗光了他所有的钱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高利贷的人,天天上门逼债。

他名下的那套安置房,很快就被法院查封拍卖,用来抵债。

他变得一无所有,甚至比拆迁前,还要落魄。

他来找过我爸妈,想借钱。

我爸看着他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心软了,给了他两万块钱。

但那,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也去找过婶婶。

那天,他等在婶婶住的小区楼下,看到婶婶从老年大学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幅自己画的梅花。

他冲上去,又想下跪。

婶婶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说:“陈建-军,你不用这样。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你如果真的走投无路,我可以给你指条路。”

“城西的建筑工地上,还在招小工,一天两百块。虽然辛苦点,但至少能让你有口饭吃。”

“人,总得靠自己。”

说完,她就上楼了。

叔叔在楼下,站了很久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后有没有去那个工地。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他。

他就像一颗尘埃,消失在了茫茫人海里。

生活,仿佛回归了平静。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天,我帮婶婶收拾她从老宅搬过来的一些旧物时,意外地发现了一个上了锁的木匣子。

那个匣子,是奶奶的遗物。

婶婶说,奶奶临终前,把这个匣子交给了她。

奶奶告诉她:“秀梅,这里面,是奶奶留给你的一点东西。你记住了,不到万不得已,你走投无路的时候,千万不要打开它。”

“现在,日子好起来了,这东西,也没什么用了。”婶婶笑着说。

我却鬼使神差地,对匣子里面的东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婶婶,我们打开看看吧。看看奶奶,到底给你留了什么宝贝。”

在我的怂恿下,婶婶找来了钥匙。

那是一把小小的,已经生了锈的铜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

那个尘封了多年的木匣子,被打开了。

匣子里,只有一块红色的绸布,绸布下,静静地躺着的,是一盘……已经很老旧的磁带。

还有一台,同样老旧的,小小的录音机。我把磁带放进了录音机里,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沙沙”的电流声后,一个我们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遥远的声-音,从录音机里,缓缓地传了出来。

那是……奶奶的声音。

“建国,建军,秀梅,陈阳……当你们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我肯定已经不在了。”

“我这个老婆子,没什么文化,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就想着,录下来,留给你们。”

“这个家,我最不放心的,就是建军……”

听到这里,我和婶婶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震惊。

录音机里,奶奶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一丝洞察一切的睿智,缓缓地,讲述了一个,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关于这个家的,最大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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