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晓雪攥着父亲的急诊挂号单,指尖发白。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刺鼻,混杂着此起彼伏的咳嗽与呻吟。

刘志勇躺在移动病床上,眉头紧锁,脸色灰败,每一次呼吸都显得艰难。

“家属去缴一下费,病人情况不太好,需要尽快住院观察。”

医生的话像锤子敲在晓雪心上。

她跑遍住院部各个楼层,回应都是冰冷的“没床位”。

咨询台的护士头也不抬:“等通知吧,排队的人多着呢。”

绝望像潮水般涌来,她看见远处一个穿着白大褂、被人簇拥着的身影。

有人低声说那是韩院长。

晓雪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鼓起生平最大的勇气冲了过去。

她语无伦次地说明情况,哀求院长通融。

韩永强停下脚步,目光掠过她,落在虚弱的父亲身上,没有任何波动。

他声音不大,却像冰锥刺透喧嚣:“床位紧张是按规矩来。”

紧接着,那句足以冻结血液的话砸向她:

“你亲属算哪号人?”

周围瞬间安静,晓雪愣在原地,看着院长决绝离开的背影。

屈辱和不解海浪般拍打着她。

这句话背后,仅仅是制度下的冷漠吗?

她绝不会想到,这句伤人的诘问,竟会叩开一扇通往尘封往事的大门。

而那往事深处,埋藏着与她父亲,甚至与这位冷酷院长,都息息相关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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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急诊室的灯光惨白,照得人心里发慌。

曾晓雪坐在病床边的塑料凳上,紧紧握着父亲刘志勇的手。

那只手粗糙,布满老茧,此刻却冰凉无力。

监护仪规律地发出嘀嘀声,屏幕上起伏的曲线是父亲生命微弱的搏动。

刘志勇闭着眼,嘴唇有些发紫,胸口微微起伏,似乎睡着,又似乎只是疲惫得睁不开眼。

晓雪记得下午还好好的,父亲还在念叨着阳台上的花该施肥了。

转眼间,他就捂着胸口倒在沙发上,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

“爸,你一定要撑住,医生说了,稳住就没事了。”晓雪低声说着,不知是安慰父亲还是安慰自己。

急诊室里人满为患,哭闹的孩子,焦急的家属,步履匆匆的医护人员。

各种声音气味混杂,构成一幅人间疾苦图。

隔壁床是一位不停地呻吟的老太太,她的女儿正红着眼睛跟护士解释病情。

更远处,一个年轻男人抱着头蹲在墙角,肩膀无声地耸动。

晓雪别开眼,不敢多看,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她给母亲打了电话,只说父亲有点不舒服,来医院看看,让她别担心。

母亲身体也不好,经不起吓。

父亲年轻时是钢筋工,常年在建筑工地上风吹日晒,落下一身毛病。

退休后本以为能清闲点,谁知老了老了,还是逃不过医院的消毒水味。

护士过来量了血压,又调整了一下滴速。

“家属注意看着点,有情况马上叫我们。”护士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温柔。

晓雪连忙点头道谢。

她看着父亲苍老的面容,想起小时候父亲把她扛在肩头看灯会的场景。

那时父亲的肩膀多么宽阔有力,笑声多么洪亮。

时光怎么就这么残忍呢?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推车滚轮的声音,又一批新的病人被送了进来。

喧嚣似乎永无止境。

晓雪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焦虑味道。

她轻轻抚平父亲病号服上的褶皱,心里的不安像潮水般慢慢上涨。

这只是个开始,她知道。

住院,治疗,那将是更漫长也更艰难的征途。

而第一个拦路虎,就是那一床难求的病房。

02

主治医生赵正走进来时,脸上带着连夜忙碌的憔悴。

他翻看着刚刚出来的几份检查报告,眉头越皱越紧。

曾晓雪立刻站起身,心脏不由自主地揪紧了。

“赵医生,我爸爸他……”她声音有些发颤。

赵正抬起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些化验单和影像片子。

“你父亲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一些。”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心功能不全,加上长期高血压和潜在的肺部问题,需要系统的治疗和观察。”

晓雪的心沉了下去:“很严重吗?”

“急性发作控制住了,但根源问题需要住院详细检查,制定长期方案。”

赵正合上病历本,看向晓雪,眼神里带着同情却也公事公办。

“目前最大的问题是,心内科和呼吸科都没有空床位。”

“急诊观察室只能做临时处理,环境嘈杂,也不利于你父亲休息和恢复。”

晓雪急切地上前一步:“医生,能不能想想办法?我爸爸他……”

“我理解你的心情。”赵正打断她,语气缓和了些,“但医院有医院的规矩。”

“你看这急诊室,”他指了指周围,“多少人都等着床位,不是在等,就是在找关系。”

“我们每天都往住院部报急需床位的名单,但…”他无奈地摊摊手。

这时,一个年轻医生匆匆跑来,在赵正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正点点头,对晓雪说:“有个危重病人要处理,你先别急,我们再想想办法。”

看着赵医生匆匆离去的背影,晓雪无力地坐回凳子上。

办法?能有什么办法?

她只是个普通公司职员,在这个城市无根无基,能找谁想办法?

父亲似乎动了一下,晓雪赶紧俯身过去。

刘志勇微微睁开眼,眼神浑浊,声音微弱:“雪儿……咱回家吧……在这儿……费钱……”

晓雪的眼泪差点涌出来,她强忍着酸楚,挤出笑容。

“爸,你说什么呢,医生说了,观察两天稳定了就好。”

“咱听医生的,啊?你别多想,好好休息。”

刘志勇疲惫地闭上眼,呼吸声粗重。

晓雪替他掖好被角,手微微发抖。

她走出急诊室,想透口气。

住院部大楼就在对面,窗明几净,安静有序。

与急诊楼的喧嚣混乱仿佛两个世界。

那一扇扇窗户后面,是一张张安稳的病床。

可是,哪一张能属于她的父亲呢?

她拿出手机,翻看着通讯录,一个个名字滑过,却不知该打给谁。

这种无力感像绳索,一点点勒紧她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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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一夜未眠,曾晓雪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清晨,她先去单位请了假,又赶回医院。

父亲的情况暂时稳定,但脸色依旧不好,躺在急诊观察区的隔帘后,睡得很不安稳。

晓雪决定主动出击,不能干等。

她先去了住院部心内科护士站。

“您好,我想咨询一下,心内科现在排队等床位的大概有多少人?”

值班护士敲打着键盘,眼皮都没抬:“名单长了,等通知吧。”

“我父亲情况比较紧急,主治医生说需要尽快住院……”

护士终于抬起头,语气带着惯常的麻木:“来这里的哪个不紧急?”

她指着旁边厚厚一摞登记表:“都等着呢,按病情轻重和登记顺序来。”

晓雪噎住了,默默退到一边。

她看到另一位穿着讲究的中年妇人径直走到护士站里面,低声和护士长说着什么。

不一会儿,护士长便笑着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

晓雪心里明白,那大概就是“有办法”的人。

她不死心,又跑到呼吸科,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

床位紧张,资源有限,除了等待,似乎别无他法。

回到急诊室,父亲醒了,正勉强吃着医院提供的寡淡米粥。

“有信儿了吗?”他问,眼神里带着一丝希冀。

晓雪挤出一个笑容:“正排着呢,爸你别急,快了。”

她接过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父亲。

刘志勇吃了几口就摇摇头,表示吃不下了。

“这医院……人真多啊。”他望着帘子外人来人往的景象,喃喃道。

是啊,人真多。

每一个病人身后,都是一个焦灼的家庭。

晓雪看到一对年轻夫妻抱着发烧抽搐的孩子,哭着求医生。

看到几个农民工模样的汉子,围着一位摔伤腿的工友,凑着皱巴巴的钞票。

看到一位白发老爷爷,独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询问取药窗口在哪里。

人间百态,疾苦众生相,在这方寸之地淋漓上演。

她的焦虑在 witnessing 这些场景后,奇异地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坚定的决心。

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定有办法的。

她想起昨天同事闲聊时提起,这家医院的院长姓韩,作风强硬,说一不二。

但也有人背后议论,说他看似不近人情,实则把医院管理得井井有条。

一个念头悄然萌生:去找院长?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这种小人物,院长怎么会搭理?

可看着父亲衰弱的样子,那个念头就像野草,在心头疯长。

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

04

接下来的两天,曾晓雪在单位、医院和出租屋之间疲于奔命。

父亲依旧滞留在嘈杂的急诊观察区,病情虽未恶化,但也没有明显好转。

赵医生又来催过一次,暗示长时间待在急诊环境对康复不利。

晓雪脸上的焦虑藏也藏不住。

她打听了院长韩永强的行程,据说他每天上午九点左右会到行政楼办公室。

今天,她特意请了半天假,早早守在了行政楼一楼大厅的角落。

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她反复演练着要说的话,手心因为紧张而濡湿。

八点五十分,电梯口一阵骚动。

几个身着白大褂或西装的人簇拥着一个身材高大、神色严肃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正是韩永强院长。

他步履很快,边走边听着旁边人的汇报,不时简短地指示一两句。

气场强大,不怒自威。

晓雪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机会稍纵即逝。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从角落冲出去,拦在了一行人面前。

“韩院长!对不起打扰您一下!”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尖利。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投向她。

韩永强停下脚步,眉头微蹙,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女人。

他眼神锐利,带着审视,让晓雪瞬间感到一股压力。

“什么事?”他的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

旁边一个像是办公室主任的男人上前一步,想拦开晓雪:“院长很忙,有事走正常流程……”

韩永强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目光依旧锁定晓雪:“给你一分钟。”

晓雪像是得到了特赦,急忙开口,语速快得差点咬到舌头。

“院长您好,我叫曾晓雪,我父亲刘志勇突发急病在急诊科……”

她尽可能简洁地说明了父亲的病情和急需床位的困境。

“……我们实在没办法了,急诊室环境太差,不利于我父亲恢复。”

“求求您,能不能特事特办,通融一下,给我父亲安排个床位?”

她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眼神里满是恳求,几乎要跪下。

韩永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日常汇报。

只有在他听到“刘志勇”这个名字时,晓雪似乎捕捉到他眼神极细微地闪烁了一下。

但那变化太快,快到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听完晓雪的陈述,韩永强沉默了几秒。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声音。

周围下属们的表情各异,有同情,有漠然,也有等着看好戏的。

终于,韩永强开口了,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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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医院的资源和床位,是严格按照规章制度和病人危急程度进行分配的。”

韩永强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色彩,像在宣读一份公文。

“每个来医院的病人都很着急,都希望得到最好的治疗和照顾。”

“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来找我‘通融’,那制度形同虚设,对其他人公平吗?”

晓雪的脸瞬间涨红,急切地想要辩解:“院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父亲他……”

韩永强抬起手,制止了她的话。

他的目光扫过晓雪,又似乎穿透她,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但很快被坚冰覆盖。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规矩就是规矩。”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句让曾晓雪如坠冰窟的话:

“床位紧张是按规矩来,你亲属算哪号人?”

话音落下,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这句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晓雪脸上火辣辣地疼。

屈辱、震惊、难以置信……种种情绪瞬间淹没了她。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韩永强不再看她,对身边的人说了句“走吧”,便径直向前走去。

簇拥着他的人群立刻跟上,脚步声在大厅里回荡。

没有人再看呆立原地的曾晓雪一眼。

她像一尊雕塑,站在原地,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冷酷到极致的话。

是啊,她父亲算哪号人呢?

一个普通的退休建筑工人,一辈子老实巴交,默默无闻。

在院长这样的大人物眼里,恐怕连号都排不上吧。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她拼命忍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原来在绝对的权力和规则面前,普通人的焦急和哀求是如此苍白无力。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行政楼,阳光刺眼,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回到急诊室,父亲睡着了。

看着父亲沉睡中依然痛苦拧紧的眉头,晓雪的心像被针扎一样。

难道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那个高高在上的院长,他的心难道是石头做的吗?

她第一次对这个世界感到了深刻的无力与愤怒。

06

接下来的两天,曾晓雪像是霜打的茄子,蔫了下去。

她不再主动去问床位的事,只是机械地照顾着父亲,按时喂药、擦身、陪着说话。

刘志勇似乎察觉到女儿的消沉,反而安慰她:“雪儿,别急,爸感觉好多了,在哪养不是养。”

这话让晓雪更加心酸。

她知道,父亲只是不想给她增加负担。

这天下午,她拿着热水瓶去水房打水。

回来的路上,在急诊通往住院部的那条长长走廊里,她差点撞到一个人。

是一个推着清洁车的老护工,穿着蓝色的工作服,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

“对不起,对不起。”晓雪连忙道歉。

老护工摆摆手,露出和善的笑容:“没事,姑娘,没撞着就好。”

他看了眼晓雪手里拎着的热水瓶和脸上掩不住的憔悴。

“家里人在急诊?”他随口问道,声音沙哑却温和。

晓雪点点头,鼻子有点发酸:“嗯,我爸爸,等床位等了好几天了。”

“唉,现在床位是紧张。”老护工叹了口气,“你父亲叫什么?我在这医院待了几十年,说不定听过。”

“刘志勇。”晓雪并没抱什么希望,只是下意识回答。

老护工——他胸前的工作牌上写着“袁来福”——推车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仔细看了看晓雪,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和探究。

“刘志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您……认识我爸爸?”晓雪捕捉到他细微的反应,心生疑惑。

袁来福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笑了笑:“哦,没有,就是觉得这名字……挺普通的。”

但他刚才瞬间的异样没能逃过晓雪的眼睛。

一个医院的护工,怎么会对父亲的名字有反应?

“姑娘,别太着急,好事多磨。”袁来福推着车准备离开,临走前又回头说了一句。

“有时候啊,看上去是绝路,转个弯,说不定就柳暗花明了。”

这话说得有些意味深长。

晓雪愣愣地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心里那股已经熄灭的火苗,又被这蹊跷的对话撩起了一点星火。

这个袁师傅,肯定知道些什么。

为什么听到父亲的名字会是那种反应?

韩院长的冷漠,袁师傅的异常,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一个模糊的念头开始在她心中成形。

她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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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曾晓雪决定行动起来。

她向单位延长了假期,把更多时间泡在医院里。

表面上,她依旧是那个尽心照顾父亲的孝女。

但暗地里,她开始留意院长韩永强的行踪。

这并不容易,院长出入常有陪同,行踪不定。

她只能利用照顾父亲的间隙,在行政楼附近、主要通道小心观察。

连续两天的蹲守似乎毫无收获。

就在她快要放弃这个笨办法时,转机出现了。

第三天傍晚,她给父亲买饭回来,路过住院部后面那栋相对安静的康复楼。

忽然,她看到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从康复楼的大门走出来。

正是韩永强。

他身边没有跟随任何人,独自一人,步伐不像平日那样急促,反而显得有些沉重。

他走向停车场,开车离开了。

院长怎么会独自来康复楼?探病?视察?

晓雪留了心。

接下来几天,她发现了一个规律。

只要下午临近下班时间,没有重要会议或接待,韩永强总会独自驾车来到医院。

他不会去主楼,而是直接去康复楼,停留大约半小时到一个小时,然后离开。

时间拿捏得很准,似乎不想引起任何人注意。

这绝非普通的公务行为。

康复楼住的多是需要长期疗养的慢性病人或康复期患者。

什么样的人,能让日理万机的院长如此定期、隐秘地亲自探望?

曾晓雪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这会不会与她父亲的床位困境有关?

虽然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但直觉告诉她,这其中必有蹊跷。

她决定冒险跟进去看看。

一天下午,估摸着韩永强差不多该到了,她提前来到康复楼。

楼内环境果然幽静许多,人员稀少。

她假装探病家属,在一楼大厅的休息区坐着,眼睛不时瞟向电梯和楼梯口。

果然,不久后,韩永强的身影出现了。

他径直走向电梯,按下了三楼的按键。

晓雪的心怦怦直跳。

等他乘坐的电梯门关上,她立刻起身,走向楼梯间,快步爬上三楼。

三楼是单人病房区,走廊更加安静。

她小心地探出头,正好看到韩永强推开走廊尽头一间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之前,她隐约看到房间里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一位头发全白的老人。

韩永强对那位老人,态度似乎……格外恭敬?

晓雪悄悄退到楼梯间,记下了病房号:307。

住在里面的老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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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要打听307病房病人的信息,并不容易。

医护人员对病人信息守口如瓶。

曾晓雪想到了一个人——护士长周媛。

周媛大约四十岁年纪,眉眼温和,做事干练,曾晓雪在急诊室见过她几次。

她对病人和家属总是很有耐心,晓雪对她印象不错。

这天,晓雪瞅准周媛交班后独自在护士站整理文件的间隙,走了过去。

“周护士长,您好。”

周媛抬起头,看到是晓雪,笑了笑:“是你啊,你父亲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在急诊等着。”晓雪苦笑一下,顺势靠在护士台边。

“周姐,我看您每天这么忙,真是辛苦。”

周媛摇摇头:“习惯了,干这行的都这样。”

晓雪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我看后面康复楼环境挺好的,比急诊安静多了。”

“是啊,那边主要是疗养,病人情况相对稳定。”

“哦,我有个远房亲戚,好像也在这住院,叫……杨德山?您认识吗?”

晓雪报出了她悄悄打听到的307病房老人的名字,心提到了嗓子眼。

周媛整理文件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晓雪。

“杨老爷子?你是他亲戚?”

“嗯,算是……远房的,好久没联系了。”晓雪硬着头皮编下去。

周媛眼里的惊讶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感慨,又像是惋惜。

“杨老爷子啊……是个可怜人,也是咱们医院的‘老人’了。”

“老人?”晓雪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周媛压低了声音,似乎陷入了回忆。

“是啊,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刚毕业的小护士。”

“咱们医院老院区,就是现在改成商业中心那块,发生过一次很大的事故。”

“好像是锅炉房还是什么管道爆炸了,挺严重的,死了人,也伤了不少。”

晓雪屏住呼吸,认真听着。

“杨老爷子就是那场事故的亲历者,听说伤得很重,捡回条命,但落下了终身残疾。”

“而且……他好像是当时那批工人里,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

“后来医院重建,搬到这里,老爷子也没什么亲人,就一直住在康复楼了。”

“韩院长好像对他特别关心,经常来看他。”

周媛说到这里,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停了下来。

“你既然是亲戚,有空多去看看老爷子吧,他一个人,也挺孤单的。”

晓雪连忙点头:“嗯嗯,谢谢周姐,我这两天就去。”

离开护士站,晓雪的心跳得厉害。

重大事故、幸存者、院长的特别关心……

一段被尘封的往事,轮廓渐渐清晰。

这往事,会和她父亲有关吗?

父亲年轻时,也在建筑工地待过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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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得知杨德山与医院往事有关后,曾晓雪更坚定了要见他一面的决心。

她选了一个韩院长大概率不会出现的上午,买了一袋新鲜水果,来到康复楼307病房。

敲门进去,病房里很整洁,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

杨德山老人半靠在床上,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

他比晓雪想象中要清瘦,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记录着岁月的沧桑。

“杨爷爷您好,我是……周媛护士长的朋友,来看看您。”晓雪有些紧张地自我介绍。

杨德山放下报纸,和善地笑了笑,声音有些沙哑:“哦,小周的朋友啊,快请坐,闺女。”

晓雪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老人很健谈,聊起天气,聊起医院伙食,语气乐观。

晓雪耐心听着,寻找着切入话题的机会。

“杨爷爷,您在这医院住很久了吧?”她试探着问。

“是啊,老家伙喽,把这当养老院了。”杨德山呵呵一笑,眼神却掠过一丝黯然。

“听说……很多年前,医院老院区出过事故?”晓雪小心翼翼地提起。

杨德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越了时光。

“是啊,那是秋天……锅炉压力阀失灵,惊天动地的一声响……”老人的声音低沉下去。

“我当时就在附近……一下子啥都不知道了……醒来就在医院里了……”

“好多老伙计……都没能熬过来……”

病房里弥漫开一股沉重的悲伤。

晓雪不敢打扰,静静地等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杨德山才缓缓转过头,看着晓雪。

“闺女,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晓雪心一横,决定不再绕弯子。

“杨爷爷,其实……我父亲也住院了,叫刘志勇。您……认识他吗?”

“刘志勇?”杨德山重复着这个名字,浑浊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道光。

他突然激动起来,挣扎着想坐直身体。

“志勇?是……是那个在第三建筑公司干活儿的刘志勇?个子高高,眉心有颗痣的?”

晓雪的心狂跳起来,父亲年轻时的确在第三建筑公司待过,眉心也的确有颗痣!

“对!对!就是他!杨爷爷您真的认识我爸爸?”

杨德山一把抓住晓雪的手,老泪纵横。

“认识!怎么能不认识!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当年那场事故……要不是志勇兄弟冒着第二次爆炸的危险,把我从废墟里拖出来……”

“我这条老命,早就没了!”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泣不成声。

“志勇兄弟后来怎么样了?他还好吗?他也在医院?”

晓雪强忍着眼中的湿意,用力点头:“他就在急诊科,等着床位……”

“等着床位?”杨德山愣住了,随即脸上涌现出巨大的愤怒和不解。

“这……这韩永强他知道吗?他怎么能让志勇等着!”

“韩院长?他……他知道我爸爸的名字。”晓雪想起了院长那次细微的异常反应。

杨德山靠在枕头上,长长地、复杂地叹了一口气。

“他当然知道……他怎么可能会忘记……”

“当年被志勇兄弟从火场里一块救出来的……还有好几个年轻实习生……”

“其中有一个……就是当时还在医学院实习的……韩永强啊!”

10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曾晓雪耳边炸响。

韩永强院长,竟然是父亲当年从事故现场救出的人之一?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韩永强听到“刘志勇”名字时那一瞬的异样。

他每日隐秘地来探望杨德山,这位事故的幸存者。

还有他那句冰冷刺骨的“你亲属算哪号人”。

原来,那不是对陌生人的漠然,而是……知情下的回避?

巨大的信息量让她一时难以消化。

杨德山老人情绪平复了一些,拉着晓雪的手,娓娓道来那段尘封的往事。

当年的韩永强,还是个满腔热血的医学实习生,在那场可怕的事故中险些丧生。

是刘志勇和其他几名工友,逆着逃生的人流,冲进危险区域,救出了包括他和杨德山在内的数人。

刘志勇更是因为救人,吸入过多烟尘,肺部留下了隐患。

“永强那孩子,后来发奋读书,成了有名的医生,又当了院长。”

“他对我这老头子好,常来看我,我知道,他是念着当年的情分,心里有愧。”

“他觉得,要不是他们这些实习生当时经验不足,或者我们这些老师傅再小心点,也许事故就能避免。”

“他一直背着这个包袱……”

杨德山叹息着,“可他怎么对你爸爸……”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韩永强站在门口,显然没料到晓雪在这里。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神复杂地扫过晓雪,又落在杨德山身上。

“杨叔……”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永强,你来得正好!”杨德山立刻激动起来,“志勇兄弟就在你们医院!你知道吗?”

韩永强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还让救命恩人在急诊室躺着等床位?”杨德山又惊又怒。

韩永强走到床边,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杨叔,晓雪姑娘……对不起。”

“我……我起初听到刘师傅的名字,不敢确认,也……也没脸相认。”

“当年的事,是我心里过不去的坎。看到刘师傅病倒,我更觉得……是自己间接造成的。”

“我害怕面对他,害怕看到他因为当年救我们而落下的病根……”

“我说了混账话,做了混账事……”

这个平日里威严冷峻的院长,此刻卸下了所有伪装,显得脆弱而愧疚。

“我后来悄悄去急诊室看过刘师傅,确认了……也跟赵医生详细了解了他的病情。”

“床位……我已经安排好了,是最好的单人间。专家会诊也安排了,用最好的方案。”

他抬起头,看着晓雪,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歉意和决心。

“晓雪姑娘,请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刘师傅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曾晓雪看着眼前这个判若两人的院长,心中百感交集。

有释然,有感动,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

原来,那句伤人的“算哪号人”,背后隐藏的是如此沉重的过往和不敢直视的亏欠。

当天下午,刘志勇就被转入了宽敞安静的单人病房。

专家团队迅速制定了详尽的治疗方案。

韩永强亲自守在病房外,忙前忙后,细致周到。

刘志勇对这一切变故有些茫然,只是看着女儿,喃喃道:“这院长……人还挺好。”

晓雪没有说破那段往事,只是握着父亲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阳光正好。

有些伤口,或许需要时间才能慢慢愈合。

但救赎的开始,往往就在于一次勇敢的面对和一声真诚的道歉。

尘埃落定的真相,远比一句冰冷的诘问,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