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过很多遍《鹿鼎记》,要概括我对此书的感受,第三十四回的回目这两句查慎行的诗,可说最贴切不过了:
一纸兴亡看覆鹿,千年灰劫付冥鸿。
我要稍微解读一下诗句的意思,“覆鹿”是出自《列子》的典故,说是有个郑国人打死了一头野鹿,来不及带走,又怕被别人发现,于是就偷偷藏了起来,还覆盖了一些芭蕉叶在上面。过不多久,他就忘记了藏野鹿的地方,还以为只是做了一个梦,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说这件事。路上有人听到之后,顺藤摸瓜找到了野鹿。接下来,列子借着几个人的讨论,说了一番非常哲学的道理,简单地说,就是梦境与真实没法分得清楚。查慎行所谓的“一纸兴亡”,可以理解为一张纸上的历史记载,那些兴衰成败的故事,其实也是真假混杂,难以分辨。下一句“千年灰劫”也是个典故,说的是汉武帝叫人挖穿了昆明池,在池底发现一些黑色的灰,西域的和尚说,世界末日到来的时候,大火烧个不停,这就是烧剩下来的灰烬。而“冥鸿”一词,则出自西汉时文学家扬雄的文章,“鸿飞冥冥,弋人何篡焉”。飞翔在空中的鸿雁让猎鸟人无从下手。所谓“千年灰劫付冥鸿”,说的也是过往的事情虚无缥缈,难以捕捉真相。不好意思,讲到这,好像越来越玄乎了。还是要举例说明,金庸有点考据癖,写小说时也不例外,他的第一部武侠小说《书剑恩仇录》的结尾有几条注释,其中有一条说:“陈家洛之母姓徐名灿,字湘苹,世家之女,能诗词,才华敏瞻,并非如本书中所云为贫家出身。”这个还属于比较平实的,在表明小说有时候不免为了情节需要,改动一些历史的真实。
第二条就比较好玩了。金庸说,清代的大学者赵翼发现,乾隆皇帝喜欢写诗,更喜欢在诗里使用偏僻的典故,差不多每天都要写好几首,抄好之后交给富有文采的军机大臣,让他们把有典故的地方注释出来。这些大臣拿着回家去,又没有百度和DeepSeek的帮忙,翻遍了家里的藏书,好几天才找出答案,甚至有始终回答不出来的,好在皇帝也不怪罪。赵翼曾经在军机处上过班,他还记录了一桩亲身经历的事情,说是某次打仗时收到皇帝的谕旨,上面写了“埋根首进”四个字,埋藏的“埋”,根本的“根”,首先的“首”,进退的“进”。百思不得其解,后来还是偶然翻到《后汉书》才反应过来,意思是说坚决要打这一仗。赵翼还恭维说,皇上如此博学,哪里是我们这些臣子能望其项背的呢?
金庸调侃说,皇帝要故作高深,大臣们当然得配合着演戏,就算知道那些冷门典故的来历,也得装模作样地寻找一番。搞不好就是因为乾隆皇帝一心一意要得到香香公主,因此才下旨决定跟回部打一仗,好把美人弄到手。我觉得,这是金庸的惯用伎俩,一方面说明小说乃是虚构,未必都符合于史实,一方面又偏偏要故弄玄虚,搞得煞有介事。这一招,到了写《鹿鼎记》,他越玩越是得心应手。金庸热爱研究历史,还有很多证据。比如,他在《碧血剑》的“后记”里说:
《碧血剑》的真正主角其实是袁崇焕,其次是金蛇郎君,两个在书中没有正式出场的人物。袁承志的性格并不鲜明。不过袁崇焕也没有写好,所以在一九七五年五六月间又写了一篇《袁崇焕评传》作为补充。
而在《射雕英雄传》后面,金庸也附了两篇文章,分别是《成吉思汗家族》和《关于“全真教”》。其目的不言自明,就是要证明自己不同于一般的武侠小说作家。达到顶峰的是《鹿鼎记》,男主角韦小宝参与了康熙朝早期的很多历史大事件,包括擒拿权臣鳌拜,代皇帝到五台山出家,平定吴三桂的叛乱,签订《中俄尼布楚条约》,等等。金庸自称更像是历史小说的写法,也不算很夸张,他别的作品里,主人公即使参与到历史事件中甚至起到很关键的作用,但远远比不上韦小宝在历史高光时刻的出镜率,真是哪哪都有他。全书五十回,超过三分之一有注释,注得密密麻麻,很多都是在玩那种虚虚实实的障眼法,比如,韦小宝远赴莫斯科帮助苏菲亚公主夺回摄政大权的那一回里,金庸写到,据俄罗斯正史所载,火枪手作乱,是在五月十五至十七的三日之中。五月二十九日,火枪营在苏菲亚指使之下,上书请伊凡和彼得并为沙皇,请苏菲亚公主摄政,裁决军国大事。乱事大定,已在六月中旬。
接下来这段韦小宝的心理描写,绝了。金庸写到,此刻的韦小宝可谓意气风发之至,心想:“这次死里逃生,不但保了小命,还帮罗刹公主立了一场大功,全靠老子平日听得书多,看得戏多。”接下来这段插在小说中的议论,我觉得非常重要,尤其有助于我们了解《鹿鼎记》这本书,必须全文照着念给你听——
中国立国数千年,争夺帝皇权位、造反斫杀,经验之丰,举世无与伦比。韦小宝所知者只是民间流传的一些皮毛,却已足以扬威异域,居然助人谋朝篡位,安邦定国。其实此事说来亦不希奇,满清开国将帅粗鄙无学,行军打仗的种种谋略,主要从一部《三国演义》小说中得来。当年清太宗使反间计,骗得崇祯皇帝自毁长城,杀了大将袁崇焕,就是抄袭《三国演义》中周瑜使计、令曹操斩了自己水军都督的故事。实则周瑜骗得曹操杀水军都督,历史上并无其事,乃是出于小说家杜撰,不料小说家言,后来竟尔成为事实,关涉到中国数百年气运,世事之奇,那更胜于小说了。满人入关后开疆拓土,使中国版图几为明朝之三倍,远胜于汉唐全盛之时,余荫直至今日,小说、戏剧、说书之功,亦殊不可没。
你得记住“不料小说家言,后来竟尔成为事实”这句话,后面我会详细地给你分析。回到这一段小说情节,金庸的故弄玄虚留在注释里,他说,以上这些事情,都是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但是,韦小宝其人参与此事,俄国人觉得这件事情不雅,有辱国体,所以在史书中并没有记载。而当时的中国史官又没有亲眼看见,加上还是来自异国他乡的传闻,哪能写到正史里呢?导致了韦小宝的光荣事迹湮没无闻。类似的桥段,在《鹿鼎记》里举不胜举。限于篇幅,再说说结尾处,金庸继续故技重施,他写到,韦小宝夫妻八人假装被强盗害死,然后到扬州接了母亲之后,全家人跑到云南大理,从此隐姓埋名,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而康熙太了解韦小宝了,坚决不相信他会这么轻易地为坏人所害,此后不断派人明察暗访,甚至因此六次下江南,明面上是视察黄河,其实是要在杭州和扬州等地查问韦小宝的下落。
金庸还说,后人考证,《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的祖父曹寅,原本是御前侍卫,曾经在韦小宝手下效力,康熙派他当苏州织造、江宁织造,其中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寻访韦小宝。你看,从“历史的虚拟化”到“虚拟的历史化”,金庸是不是做到了极致。讲个真实经历的段子,2007年,我到山西旅游,其中一站就是恒山的悬空寺,金庸在《笑傲江湖》里写道,令狐冲接掌恒山派后,少林、武当的掌门方证、冲虚来祝贺,三人一起到悬空寺游玩。像我这种金庸铁粉,怎么能错过这样的去处,必须瞻仰一番。正在攀爬的途中,忽然听到后面有一对情侣说话,女的问,“这个地方名字好熟悉”。男的回答,“可不是,当年魔教埋伏袭击令狐冲,便是在这里了”。作为资深金迷,不能不插个嘴。我于是转过身来,郑重其事地纠正说:“话是不错,但不完全准确。旧时的悬空寺楼阁之间,有飞桥连接,令狐冲与方证、冲虚三人当时在桥上商议如何对抗五岳剑派并派,为魔教所伏击,藏身之处在灵龟、神蛇两阁之中,而现在飞桥已无,与当年的情景大不相同了。”搞得人家小两口都蒙了。
两天之后,到了五台山,赫然看见某寺庙大门前,立有牌匾,上书八个大字:鲁智深醉打山门处。我当时心里就想,山上会不会还有“韦小宝代康熙皇帝出家处”。这当然是玩笑,大概率还没有。小说、戏曲、电影一类通俗文艺作品,传播广泛,深入人心,由此可见一斑。所以古人每每强调文艺的“教化”功能,并不是没话找话。从小处讲,只是普通读者的幻想,又或者商家、文旅部门化虚为实,拿来当个噱头招徕游客。但从大处看,虚拟世界与现实社会相互影响,甚至会对历史的进程发生作用。前面提到了,《三国演义》对满人的确影响深远,举个例子,清代的一本笔记《餐樱庑随笔》里记录了一个清廷官吏的笑话,说是康熙时代的一名老侍卫,干了三十年,终于被派出去担任荆州将军,全家人都为他高兴,他老兄一个人却独自发愁,甚至还哭了起来。大家都很奇怪,一问才知道他的苦恼。这位老兄说,荆州是兵家必争之地,智勇双全如关云长尚且守不住,我是什么货色,能够干得过东吴的精兵强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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