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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境处的灯火》

人生行至水穷处,总有些灯火,在最深沉的夜色里悄然亮起。

老街的渡口早已废弃,青石板缝里长出倔强的野草。可我总记得老陈头坐在歪脖子柳树下的样子,他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眼睛却像浸过星子的井水。那场冲垮半间土屋的暴雨后,他踩着泥浆对我说:“屋梁塌得正是时候——你瞧,现在躺在床上就能看见银河了。”

他的草席边搁着本《三国演义》,书页在赤壁之战那章格外肥厚。有次他指着“曹操三笑”的段落,手指轻叩泛黄的纸面:“败军之将,笑比哭难。可人要是连笑都不敢,就真被命运打趴下了。”夕阳透过棚屋的破洞,在他花白的眉梢跳跃,恍若给败将戴上的金冠。

后来我背着行囊离开小镇。火车在深夜穿过隧道时,我突然明白老陈头为何总在雨天哼戏——那不是苦中作乐,是向命运宣告:你泼来的冷水,正好让我煮茶。

三年后归乡,渡口只剩半截木桩系着破缆绳。邻居说老陈头被儿子接去城里那天,乐得像是要去巡游。我在坍塌的灶台边找到他留下的搪瓷缸,缸底刻着两行小字:“苏子瞻南贬,日啖荔枝三百颗;曹孟德北逃,犹笑周郎计未周。”

河风穿过空屋,带着水汽的凉意。此刻我才懂,绝境中的笑声不是盾牌,是刺破黑暗的戟。就像被贬黄州的苏轼在江边写下《寒食帖》,流放中的但丁在异乡构思《神曲》。苦难是淬炼灵魂的坩埚,而乐观是坩埚底不灭的炉火。

最近收到老陈头寄来的照片:他在三十层的阳台上种满红薯秧,背后是灰蒙蒙的楼群。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顶楼风大,正好放风筝。”

我忽然想起那个塌了房顶的雨夜,银河确实格外明亮。原来当人学会在断壁残垣里种花,所有的绝境都会变成通往星空的阶梯。就像曹操三笑穿越千年,依然在每一个无路可走的地方,点燃永不熄灭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