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9月初,罗店前线)“老黄,德械枪还能再撑两天吗?”炮火间隙里,王敬久压低嗓音。黄维点点头,泥浆落在钢盔上发出清脆声。对话短促,却把十个中央主力师被同时推上淞沪战场的紧张气息勾勒得淋漓。
七月卢沟桥,枪声尚未停歇,八月十三日的上海已被黑烟覆盖。蒋介石判断:“南京不能失,上海必须顶。”于是,他把手里最硬的“家底”——装备德式武器、训练年头最长的中央军十个师,一股脑儿压到苏州河两岸。时间线清晰:八月末先头部队进入市区,九月初罗店、宝山争夺最烈,十月底余部才被迫向南京方向转移。
第87师打头阵,黄埔一期出身的王敬久从宝山到吴淞一路死扛。此师德式M35钢盔闪着冷光,手里却常常只剩半袋子子弹。王敬久的参谋记下简短一句:“每推进二百米,伤亡一百二。”数字冰冷,却能说明为何三个月耗去二十五万官兵。
孙元良的第88师在苏州河北岸抢下四行仓库。谢晋元带八百人留守,夜里对岸英租界灯火如昼,仓库里蜡烛如豆。谢对弟兄说:“不让日本人过这条河,他们拿咱没辙。”事实证明,守仓库既是军事阻断,也是心理战:上海市民第一次直观感到中央军还在决死。
第一师历史最久,陈列室里旧军旗上“建国先峰”四字已有褪色血迹。1937年轮到黄埔一期李铁军掌舵。罗店外围,他把两营兵力藏在废弃棉纺厂,机枪开火后又神速转移,被日本人误判为加派了整团。有人调侃李铁军“广东狐狸”名不虚传。
宋希濂的第36师在月浦。德式火炮数量全战区第一,可惜弹药补充滞后。宋希濂索性把缴获的日式九二步兵炮拼装,将就使用。战地电台里传来一句俚语:“老宋把螺丝刀当冲锋枪使”,让不少士兵憋不住笑,紧张气氛稍解。
王耀武手握第51师,上海外围与江西九岭相距近千里,却因为无线电联通,长沙老部下给他喊话:“老王,轮到你红了!”结果51师抢下大场镇,两小时内完成人车混编突击,硬是把日军独立混成第12旅团顶回出发线。战后审阅战况,德籍顾问法尔肯豪森点评:“像在柏林演习场。”
第98师师长夏楚中同样黄埔一期。罗店激战,夜雨泥泞,夏率队夺回一座小教堂七次,教堂里原有木质弥撒桌早已被拆成掩体。德系冲锋枪与国造汉阳步枪混杂射击,火光映得墙面忽明忽暗。夏负伤未退,获四等云麾勋章,也是在这一阶段被破格升为79军军长。
第18军三个师同时列阵:第67师、11师、14师。总指挥汤恩伯坐镇昆山,督促黄维、彭善、霍揆彰轮番上。黄维第67师三日三夜反复争夺罗店北门,日军甚至用装甲车当推土机撞墙。黄维把迫击炮搬到二层民房射击,火线缩短到八百米,炮弹几乎打平射。彭善的11师有个外号“拼命三郎”,彭在日军汽艇试图穿越浏河时,命令机枪排“打船不打人”,先打沉艇,再补枪,人心微妙震慑大于杀伤。霍揆彰率14师则在川沙浦西侧扼守,依托河网设置纵深,迟滞第3师团整整十日。
钟松的第61师到得最晚,却在高桥、杨行段用刺刀拼惨烈冲锋。钟松行前留下一句:“上海要么是中国的,要么就别让鬼子睡安稳。”解放战争时他在西北仍被视为硬茬,正是在淞沪第一次闯出名声。
仔细观察不难发现,这十位师长清一色黄埔背景,平均入伍时间超过十二年;八人参加过北伐,七人有留德或受德军顾问训练的经历。统一军事学养、相近战场体验,使得他们在战役初期配合度相对顺畅,尽管后期弹药、后勤断档严重,仍能勉力支撑三个月。不可忽视的另一面是,德械师在武器标准化、战术条规上更接近欧洲,但对江南水网的复杂环境适应不足,导致一些装备优势被消耗殆尽。
对于“精锐”一词,外界常有误解,认为德械就等同于无敌。真实战场上,装备固然重要,决心同样是耗材。八月十三日至十一月十二日,中央军不得不把决心一点点燃烧掉。有意思的是,当时新闻纪录片《守土》在租界放映,外籍观众只看到映像里钢盔反光闪耀,却听不到爆破声浪,也就难以感知“决心”的消耗速度。
遗憾的是,淞沪失陷已成定局。十个师在南京保卫战前只能退向吴福公路,有的编制不过两千人。司令部统计:平均每师伤亡过半。有人问王敬久“值不值”。他只回一句:“我要是说不值,弟兄们怎么闭眼?”短短十字,包含太多掂量。
战争常被比作钢铁洪流,可淞沪三个月更像湿漉漉的手榴弹,潮气重,哑火随时可能降临,必须贴胸引爆。十个师长、数十万官兵,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完成了各自使命。至于历史为何记住他们的名字,答案或许藏在罗店破碎砖瓦之间,藏在苏州河那座老仓库的弹孔里,亦藏在每一次被改写却仍清晰的作战日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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