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旗舰松岛号上,瞭望哨高度警戒,突然间,他由右舷方位角85度观察到浓烟,立刻发出通报。
联合舰队司令伊东祐亨、参谋长鲛岛员规以及舰长尾本都赶至舰桥瞭望。望远镜内,茫茫大海,水天连接的尽头处,一缕烟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多,形成一条深色烟带,纤凝如黛,像水墨画。
定远舰是煤老虎,动力为两部三气缸往复式蒸汽机,8座圆式燃煤锅炉,功率7200匹马力,煤柜最大载煤量1000吨。因为买不到开平的优质煤,不但影响航速,还凝结锅炉,黑烟特别大,浓粗醒目,生怕敌手看不到。
镇远舰是它的姐妹舰,数据基本一致,两舰带队的北洋舰队,一旦开足马力,就像草原上的大家伙长颈鹿,远在地平线,已投影于狮群视野。
鲛岛员规参谋长判断道:“将军,那是煤烟!不是云雾。”尾本舰长也说,根据位置推算,应该是北洋舰队。伊东祐亨下令继续观察,通知作战室进行研判。
作战室内,参谋们迅速在海图上推算和标定北洋舰队位置,基本重合。伊东祐亨即刻下达一级备战令,全速前进。
联合舰队拉响短促低鸣的战斗警报,官兵纷纷奔向自己岗位,褪去炮衣,布置管损,准备开战。
这是公元1894年9月17日,由于北洋舰队使用开平劣质煤,浓重黑烟过早暴露;而日本舰队采购的开平优质煤,烟雾淡得多,易融入云霭,日方得以提前发现、提前部署、提前备战,占据了主动。
黄海风平浪静双方剑拔弩张
无际的海军蓝色,水湛碧落,波涛万顷,北洋舰队鱼贯而行。数百只海鸥追随上空,跃起栽下,如飞雪或落梅,抢食螺旋桨打上海面的鱼。
海象的宁静和太平,让北洋官兵尚未意识到已遭联合舰队锁定。
英籍军官尼格路士倚在舰舷栏杆,深情凝视照片:妻子和两个年幼的孩子。贺天鹏走来说,开饭了!又在看太太的照片。
尼格路士说:“我如果不上舰,现在已回英国,跟她们在一起了。”贺天鹏道:“这么想她们,你为啥不回去?定远又不是离了你不能过。”
尼格路士道:“我在北洋海军十几年,看着它从水师变成今天的舰队,不能在关键时刻离开。北洋海军给我三百两银子的月薪,再加伙食补贴、住房补贴、医药费休假费,加起来比英国海军中校还高,我要对得起这笔钱。”
贺天鹏感慨:“镇远的马吉芬也是这么说,你们都够仗义,兄弟佩服。走吧,咱们领饭去。”
这天的早餐不同平常,各舰所有官兵,每人铜盘中多一只炸对虾。当人们拿起金属刀叉,才获知致远舰管带邓世昌四十五岁生日,丁军门通令加餐,至于蛋糕和葡萄酒,因战时免除。
丁汝昌特意发出旗语,招方参戎上督船也就是旗舰,共进早餐。
大战迫在眉睫,他最不放心的就是济远舰。一向喋喋不休的方伯谦,自丰岛海战后,拘谨萎靡,沉默寡言。丁汝昌说他道:“益堂,你最近太消沉了,萎靡不振,贪杯贪睡,开会躲一角落不开口,问一句才答一句,练兵不主动,推一下动一动,航行老是掉队。”
方伯谦往面包上涂抹黄油果酱,垂头不语。
丁汝昌道:“到底怎么回事?你说话呀!丰岛一仗把你魂打没了?还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方伯谦道:“消沉的不单是我,济远官兵都萎靡不振。”
“为什么?”丁汝昌问。
方伯谦不满道:“丰岛一战,济远舰伤亡数十官兵,大副沈寿昌、二副柯建章都当场殉国,朝廷至今不予追认,一文钱抚恤不给,我这个管驾怎么带船?参战中撤离的广乙舰,搁浅报废,却得到嘉奖,林管带被俘送还,吏部议叙,还得以升官,朝廷厚此薄彼,天理不公,寒了济远舰官兵的心。”
“朝廷还在核查丰岛战况,”丁汝昌说,“一旦结案,该抚恤的一定会抚恤。”
“两个月过去了,还核查个没完没了,眼看又一场大战来临,上一仗的死人不能入土,家眷四处喊冤,下一仗怎么打?官兵还会给朝廷卖命吗?”方伯谦情绪显得有些激愤。
丰岛战果成疑,朝臣朋党卷入,从中角力。李鸿章、丁汝昌都遭弹劾,自身难保,面对方伯谦的牢骚,丁汝昌也就无话可答了。
早餐后,定远舰依照常规,挂起演练令旗,各舰行驶中例行操演作业,因多在上午巳时举行,被水兵称为“巳时操”。
水兵们依令操作,转动炮口、移动炮弹、升旗降旗,管损抢修,都十分娴熟。段火生的外甥铁蛋站一角观看,好奇又羡慕,来回经过的水兵,这个揪耳朵,那个拧脸蛋,让他躲闪不及。
高高的瞭望塔上,值班哨兵例行瞭望,望远镜中,波涛滚滚、海天茫茫。瞭望兵正要放下望远镜,突然在左舷前方发现异常!
南方天际间出现了一抹黑烟,似云似雾又似烟,浓淡相宜,如美人的轻纱,婀娜飘逸,却挟带几分蛇蝎之恶。
瞭望兵放下望远镜,用肉眼观察,什么也看不到。他再次举起望远镜,天际间那一抹轻烟似变浓重,同时也在拉长。瞭望兵感觉到不祥,就向值班把总报告,把总一听,不敢延迟,立刻沿舷梯登顶瞭望。
这是9月17日的上午10点整,北洋舰队在平静中航行,瞭望哨兵发现天际一抹烟尘,当时他把握不定,未意识到大战已逼近。
丁汝昌打发方伯谦回舰,步往前甲板,看官兵们演训,他瞧见了铁蛋。丁汝昌自幼被裹挟入伍,金戈铁马,内敛寡言,平时很少娱乐。只是在驻泊刘公岛时,他偶尔粉墨票戏,唱几句林冲夜奔,才难得松弛。
这当口他瞥见小铁蛋,忽然生出几分童趣,就走过去。
说起来这个小铁蛋,很讨水勇们喜欢,小家伙灵得很,啥活看两眼就能上手。在舰上没几天,他打绳结、爬桅杆、旗语记号这些水手基本科目玩得溜熟,还能打桨荡舢板,竟然不晕船,到底是渔家子弟。这几天人家还升级了,开始跟着学习测远近、较迟速,观察风力水线,要不是段火生严禁他触碰枪炮,他早跟着操演了。
这会儿铁蛋看到军门大人过来,有点慌张,以为犯啥错了。丁汝昌微笑拍他脑壳,问早餐吃了没有,铁蛋答吃了。
丁汝昌问洋餐吃得惯吗,铁蛋说吃得惯。再问他最喜欢吃什么,铁蛋说礼拜天的牛排。
贺天鹏恰好经过,接话说他喜欢吃肉,只要是肉就抢,说肉是他的命。一轮到吃牛排,他别的肉都不碰。问他肉不是你命吗,他说见牛排不要命了。丁汝昌哈哈大笑。
铁蛋看军们好说话,胆子也大了,说:“我这半个月吃的肉,比在家几年都多。”丁汝昌好笑道:“让你吃个够,我让厨房每天给你做牛排吃。”
突然间,瞭望台传来急叫,把总声腔都喊劈叉了:“禀报大人,左舷前方发现大队舰船。”
丁汝昌闻声脸色一变,立即奔向舰桥。
贺天鹏心里咯噔一下,狼来了!他和段火生等水手相互对视,不由自主攥紧了拳头。
当丁汝昌举起望远镜,海平线上,一支阵型全面展开的舰队奔袭而来,军旗飞飘,舰炮林立,杀气腾腾。丁汝昌厉声下令,拉战备警报,挂三七九九旗,准备战斗。
定远舰的汽笛首先拉响,声音凄厉,水兵们终止演训,自动转为备战作业,各级军官发出口令,英语混杂汉语,此起彼伏:隔离机舱!Ensure safety(确保安全。)锅炉强压, Keep ventilation(保持通风)。
定远舰前主炮跟前,粗铁链哗啦声响,一枚巨大炮弹由内舱起吊上来,运抵炮后膛。铁蛋跑过来,围着团团转,惊叫道:“妈呀,这么大!顶我好几个。”
段火生呵斥他:“你跑来干吗?快下舱里去。”罗忠霖说:“快下去吧,打仗不是过家家,弹片咬一口,比什么都厉害。”
贺天鹏拍着炮弹,解恨笑道:“三百公斤重!伺候你多少年了,干件正事,去跟日本人亲个嘴。”炮手们闻声大笑。
甲板上,官兵们各就各位,严阵以待,前甲板三座主炮后面,除炮手外,都匍匐着一队手抱火药包的水兵,准备递补,为每一炮的导火绳送上火药包。
铁蛋也跑过去排在最后,被水兵赶下舱。
丁汝昌与刘步蟾和汉纳根紧张商议后,按既定作战规划,发布军令:定远、镇远为第一小队,致远、靖远为第二小队,来远、经远为第三小队,济远、广甲为第四小队,超勇、扬威为第五小队,排成犄角鱼贯阵型,以5海里时速前进,相互保持战距,迎击敌舰。
北洋舰队采用犄角鱼贯队,就是三十年前萨利海战奥地利胜出的阵型。一百多年来,很多专家批评此阵法守旧落伍,有传言说是刘步蟾传令失误,还被丁汝昌打了耳光。
犄角鱼贯阵的确落后,但北洋舰队面对航速、射速都高于自身的敌人,没有更佳选择,只能以定远、镇远为核心,依靠厚甲、大吨位和重炮冲击联合舰队。事后诸葛亮好当,可那一刻器不如人,即便诸葛复生,亦难妙手回春。
辽阔的大东沟海域,两支舰队都开足马力,迅速接近。
北洋参战舰艇有定远、镇远、经远、来远、致远、靖远、济远、超勇、扬威,以及广东水师配属的广甲,共10艘。
日方有松岛、吉野、高千穗、秋津洲、浪速、千代田、严岛、桥立、比睿、扶桑、西京丸、赤城,共12艘。
日方总吨位40849吨,总马力73300匹。北洋总吨位31366吨,总马力46200匹,差距明显。日方舰炮总数268门,其中有109门速射炮。北洋舰炮173门,没有速射炮。
日舰航速超过15节的有10艘,北洋舰队仅为5艘,其中北洋主力定远、镇远舰航速仅14节,日舰吉野为22节,北洋差距更大。
曾经耀武扬威,位列亚洲第一,并号称世界第七的北洋舰队,自1888年后,六年未添一舰一炮,而日本海军突飞猛进。两强相遇,对比实力,被誉为东方霸主的北洋舰队已是明日黄花、瞠乎其后了。
丁汝昌排出犄角阵大海战爆发
日方观察到北洋舰队排出犄角鱼贯阵,立即做出对应,变阵为单纵攻击阵型,航速最快、火力最强的吉野舰打头,向北洋舰队冲来。
单纵阵是英国海军中校尹古鲁斯的杰作,适合快速舰和速射炮威力的发挥,被山本权兵卫拿来,用于对付北洋海军作战。单纵阵型具有风险,但已经赌上国运的日本,当然也押上了整个联合舰队。
宽阔的海面上,两支高速对驰的舰队很快缩短距离。
日舰队如一支单箭,掠海飞射,北洋舰队的楔形阵有些变形,由楔形阵变为雁行阵。北洋舰队变阵,后面军舰须作斜线或弧线运动,加多了航程,济远、广甲、超勇和扬威未能及时到位,V字形阵变成了雁行阵,更不利于作战。
两支舰队相距6000米的时候,日方打头的吉野舰突然向左迂回,它身后三舰紧紧跟随,这四舰是第一分舰队,又称“第一游击队”。舰队由吉野舰领头,偏离主力阵型,侧击北洋舰队的右后翼,像一枚多弹头导弹,分离出一个弹头。
这一战法已在海军作战室推演多次,日方以机动和速射的优势,分出游击队,由吉野舰带领,避开定远、镇远两舰的重炮厚甲,优先攻击北洋队尾的弱舰,各个击破,孤立定远、镇远两舰,然后回头包抄,与松岛等舰队会合,对北洋主力舰实施围击。
这很像非洲草原上狮群对阵牛群,公狮缠住领头公牛,分出四头善战的母狮,绕往牛群后,优先猎杀牛群中的弱小。
定远舰上,甲板上出奇安静,唯有蒸汽机巨大的轰鸣声,官兵们死死盯着驶近的日本舰队。
贺天鹏、罗忠霖、段火生以及尼格路士等,皆如石雕铜铸,横目似电,这会儿连害怕都忘了,胆怯都吓没了,静候一搏。
前瞻桥楼上,一名士官用六分仪测量距离,报告说:“敌舰距我6000公尺。”通信兵立刻向舰桥打出旗语。
刘步蟾和丁汝昌交换一下眼色,丁汝昌叮嘱道:“争取主动,先发制人,不能再吃丰岛的亏。”刘步蟾点头,说:“再近一点,5500公尺以内,是定远前主炮的有效射程。”
汉纳根问吉野主炮的射程,刘步蟾说:“3000公尺左右,够不着我们。”
刘步蟾下令,前主炮装填炮弹,左右两门主炮的水手立刻忙碌起来,铁链哗啦响,段火生等启动填弹机,推着悬吊的巨大炮弹,装入炮膛,并关上后堂门。火药手迅即填上引燃用的火药包。
贺天鹏手持击发绳索,向尼格路士发出OK的手势。
士官再次发出报告:“敌舰距我5700公尺。”丁汝昌和刘步蟾及汉纳根脸色严峻,观察着前方。望远镜中,吉野舰桥上的坪井航三及舰长河原要一的身影清晰可见,他们也紧张地朝这边瞭望。
日舰还有一个奇特现象,所有官兵都叼一支烟。这是来自海军军令部部长桦山资纪的命令。他随舰队出战,伊东祐亨恐他有失,留他在最后的西京丸号上。其实他也紧张,为稳定官兵情绪,做出发烟的指示,那会儿抽烟不抽烟,都点燃一支,这辈子没准到头了。
定远舰通信兵再报告:“敌舰距我5500公尺。”定远舰仍是可怕的寂静,连蒸汽机的轰鸣都听不到了,贺天鹏觉得心脏都不跳了。
通信兵嗓子都喊直了:“敌舰距我5300公尺。”旗语兵打出旗语,丁汝昌果断下令开火,刘步蟾厉声道:“Fire!”通信兵用喇叭大声向下重复,一连串的 Fire命令复述,直到罗忠霖口中。
贺天鹏听到命令,猛一弯腰,拽拉引火绳,只听一声巨响,火烟并冒,几乎遮盖了整座主炮。巨大的炮弹飞出炮膛,腾空而去,舰舱门口的铁蛋被震翻在地,耳朵好一会儿听不见。
这是1894年9月17日中午12点50分,迎头对冲的两支舰队驶抵5300公尺距离,北洋旗舰定远舰右舷主炮率先开火,拉开了黄海大战的帷幕。
这是19世纪的一场大海战,也是世界海军史上第一场铁甲舰队的对决。
一名日本海军尉官在日记中记录当时观感:“定远舰炮座吐出一团白云,轰然巨响,其30公分半的巨蛋冲开烟雾,从游击分舰队头上飞过,于左舷附近落入海中,海水顿时腾高数十公尺……”
第一炮没有击中目标,遥望炮弹落入吉野号左舷外海水爆炸,贺天鹏等水手扼腕跺脚。尼格路士说:“取角偏高了,弹着点偏离吉野左舷100公尺。”
罗忠霖马上指示校正。他话音未落,定远舰一侧的镇远舰也轰然巨响,向吉野开炮。以雁行阵排开的北洋舰队主炮纷纷开火,连环轰击,各个舰首频频闪耀着火光,硝烟蹿出。
以吉野号为首的第一分舰队处于打击范围之内,水柱四起,海水爆裂。一枚炮弹击中吉野甲板,两名日本官兵被炸飞,十几名水兵受伤,甲板随之起火,官兵们赶紧扑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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