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事情,你不去翻旧账,真就想不到当年还有这么一出。

一百多年前的黄海海面上,北洋水师和日本联合舰队狠狠干了一仗。那场仗打得有多惨,咱们今天已经很难真正想象。可有一件事挺有意思,当时北洋水师的军舰上,除了中国水兵,居然还站着一批外国人。他们有英国人,也有美国人、德国人,平日里拿着中国的薪饷,教中国水兵操炮、驾驶、训练,到了甲午海战真开打的时候,却没有站到岸上看热闹,而是跟着军舰一起冲进了炮火里。

这几个人后来命运各不相同,有的死在了炮火中,有的重伤,有的回了自己的国家,还有人把这一生都搭进去了。今天再看他们,倒不妨把那些“洋务”“中日战争”之类的大词先放一边,单说说海面上的那几个人,说到底,还是人的故事。

先说尼格路士。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名字如今听起来陌生,可放在当时的北洋水师里,却不是无名之辈。他是英国老水兵,1881年就来到中国,后来长期在北洋水师炮术学校担任教习。说白了,他干的就是一件很具体的事:教中国水兵怎样把炮打准。

这种人,平时是有用的,到了战场上其实完全可以不上。

可甲午战争爆发以后,他没有选择留在岸上,而是登上了“定远”舰。那时候谁都知道海战不是演习,炮弹打过来不会问你是哪国人,更不会因为你是外国教习就绕着走。

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定远”舰中弹起火,船上一片混乱。尼格路士没有躲,跟着人一起扑火。很快,一枚弹片飞过来,重重击中了他。

后来戴乐尔回忆这一幕时,说尼格路士倒在废墟中,浑身是血。有人问他疼不疼,他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了了,反而很平静。大意是别把他抬下船,他要留在那里,看着这场战斗结束。

临死之前,他惦记的并不是什么“大英帝国”,也没有讲什么冠冕堂皇的话。他想到的是自己那个年纪还不大的女儿。

一个在中国待了十几年的英国老水兵,就这样死在了异国海面上。那一年,他四十二岁。

另外一个人,叫余锡尔。

同样是英国人,不过比尼格路士年轻得多,只有二十九岁。他在“致远”舰上担任总管轮。按说这种岗位属于舰上的技术骨干,既没有必要逞英雄,也没有谁逼着他往前冲。

偏偏他自己留下来了。

当时他其实已经获准离职回国,回英国的路都已经摆在眼前。可战争临近,他没走。后来“致远”舰冲向“吉野”,舰毁人亡,余锡尔也跟着沉进了黄海

一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死在离故乡千里之外的海里,最后连尸骨都没有留下。后来安葬时,棺材里甚至是空的。

你说这事儿该怎么解释?

如果非得给这些人套一个“深明大义”的大帽子,我觉得反而把事情说简单了。他们当然不是为了保卫大清,也没有谁把“大清江山”当成自己的祖国。一个英国人,一个美国人,中国政权最后姓什么,跟他们原本没有多大的关系。

那是不是为了钱?

也不完全是。

钱当然重要。那个时代,外国教习、顾问、水手来到中国,薪水往往不低。这一点不能回避。但真到了炮弹横飞的时候,钱和命之间,区别就出来了。

余锡尔已经获准回国,尼格路士不上船也没人把枪顶在他的脑袋上。后来马吉芬甚至连回国的船票都撕了。真要只图钱,这种选择显然说不过去。

我倒觉得,他们心里可能没有那么多弯弯绕。

一个人在军舰上干了十年、二十年,船是什么?就是他的家。炮是什么?就是他吃饭的本事。至于身边那些水兵,平时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干活,到了打仗的时候,自然就成了并肩的人。

你让这样一个老水兵躲在岸上,看着自己的弟兄开船出去挨炮,他未必能安心。

这不一定叫爱国。

有时候,一个人选择留下,只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该留下。这就是职业,也是做人的那点体面。

甲午海战里最有名的外籍人员之一,就是美国人马吉芬。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个人很有意思。

他原本毕业于美国海军学院,后来跑到中国来任职,一待就是九年。甲午战争前,他其实已经准备休假回国,可战争临近,他临时改变了主意,留下来登上了“镇远”舰。

这一上船,就等于把命压上去了。

黄海海战持续数小时,马吉芬身负重伤,头部、眼睛、肺部和手部都被弹片击中,耳朵也被炮声震得几乎失去听力。那不是电影里的“轻伤不下火线”,而是真正意义上的遍体鳞伤。

战后,他回到了美国。

可他没把这段经历扔掉。他凭借自己的记忆,把黄海海战详细写了下来,后来发表在美国的《世纪》杂志上。这些文字后来成为研究甲午海战的重要材料之一。

有意思的是,马吉芬并没有一味替北洋水师遮丑。他写得相当直接。北洋水兵并不是不会打,某些时候炮术甚至相当不错,可真正决定战争走向的东西,不只是勇气,也不只是技术。炮弹供应、弹药质量、装备状况,这些看起来不那么壮烈的东西,到了战场上,往往比口号更要命。

他亲眼见过炮弹打出去却没有爆炸。

你想想,一门大炮轰出去,动静震天,结果炮弹落下去,没响。

这种事情放在战场上,简直比挨一炮还窝火。

马吉芬还特别记下了“镇远”舰重炮命中日舰“松岛”的情形。这一炮造成了极大的杀伤,他对此印象非常深。说到底,他自己也是职业军人。看一个炮手把炮打得准,看一艘军舰在枪林弹雨里还能还击,这种骄傲,不分国籍。

可人的命运往往比战场残酷。

马吉芬回国以后,身体一直饱受伤病折磨,精神状态也越来越差。后来他长期陷在战争记忆之中,最终于1897年开枪自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据记载,他墓碑上的话大意是:他深爱自己的祖国,却把生命献给了另一面旗帜。

这句话写在墓碑上,很漂亮。

可真正想起来,又让人心里发沉。

因为战争真正让人付出的,从来不只是战死者。活下来的人,有时候也要带着那场战争过一辈子。

当然,外国人站在北洋水师军舰上,也绝不意味着他们个个都是圣人。

戴乐尔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他留下的回忆文字,对后来研究甲午海战影响很大,很多人也因此把他当成重要的亲历者。可亲历者不等于绝对正确,亲眼看到的东西,也不意味着自己写下来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戴乐尔在回忆中曾经严厉指责北洋师将领刘步蟾,把一些责任归到刘步蟾头上,还讲过所谓挂错旗、贻误友军之类的说法。后来这些说法经过进一步研究,存在不少争议,有的甚至被认为带有明显的个人成见。

这其实特别有意思。

一个人在战场上见过真枪真炮,不代表他回头写历史的时候,就一定能够客观。

人就是人。

他也会记仇,会夸大,会替自己说话,也会把自己记住的东西,当成全部的真相。

还有个德国人汉纳根。

此人在当时北洋水师外籍人员中地位不低,不过他本来是陆军出身,对海战并不在行。到了军舰上,面对复杂的海战局面,未必能发挥多大的作用。最后真正留在历史里的,也就是一个受伤的外籍军官形象。

所以回过头来看这几个人,你会发现,他们根本不是一幅整整齐齐的“国际友人群像”。

有人勇敢,有人重伤,有人死去,有人留下回忆,有人把自己的功劳写得很大,甚至也有人在后来的人生里渐渐走向崩溃。

这反而更接近真实历史。

历史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它从来不是一群高大上的名字站在一起,而是一大群有脾气、有欲望、有恐惧、也有尊严的人,在某一个特殊时刻被推到了一起。

至于这几个外国人为什么愿意跟着北洋水师进黄海,我觉得不必非给他们找一个惊天动地的理由。

有人为了职业,有人重情,有人把军人的荣誉看得很重,有人就是不愿意临阵退缩。至于有没有钱的因素,有没有对中国的感情,这些当然都可能有,但恐怕没有哪一个答案能够概括所有人。

真正让人感慨的,是另一件事。

一个号称亚洲第一、耗费巨大力量建立起来的近代海军,到最后竟然需要外国人来教炮术、管机器、做顾问,到了真正打仗的时候,连他们也得跟着一起扛。

这其实已经不是外国人勇不勇敢的问题了。

而是一个时代的问题。

我们今天谈这些人,很容易把重点放在他们有多勇敢。但站得远一点看,他们的存在本身,其实就是北洋水师那个时代最耐人寻味的一层注脚:船是花钱买来的,技术是请人教的,军官体系还在摸索,武器弹药也没有真正实现完整自主。

所以黄海海战留下来的,不只是沉没的军舰、死伤的将士,还有一种很难受的事实——我们打的是一场战争,却也是一场现代化程度的较量。

尼格路士、余锡尔、马吉芬,这些外国人的故事当然值得记住。但记住他们,并不是为了替谁唱赞歌。

真正值得记住的,是他们最后都在告诉我们一件很朴素的事:打仗的时候,人的勇气很重要,可只有勇气,远远不够。

船要自己造,炮要自己造,炮弹也得自己造。

真正到了生死关头,不能什么都等别人。

至于那几个人,他们只是恰好站在了那条船上。

他们有人死了,有人活着离开,有人回国后余生难安,也有人在回忆录里留下了自己的版本。多年以后,当我们重新翻到这些旧资料,再去看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黄海,会发现最让人唏嘘的,恰恰不是谁说得多漂亮,而是那些人在炮火里做出的一个个选择。

历史从来不给人重来一次的机会。

可它至少会把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老老实实地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