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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美国村到国际通，从塔可饭到苦瓜炒午餐肉，冲绳不断经营、努力地融合着外来文化……


万座毛

夕阳逐渐向海平面下坠，在东海上泛起粼粼波光，咸蛋黄一样的落日从象鼻崖的孔洞中穿过，引发了游客的阵阵欢呼。万座毛，冲绳最著名的景点之一，这是一块悬崖上的草坪，据说，曾经琉球国王来到这里，说这里可以坐下一万个人，于是这里就被称为“万座毛”（毛是原野的意思）。不过，这块悬崖草坪并不算很大，如果不是为了等待落日的景色，十几分钟就能逛完一圈。

离开万座毛，要穿过大片的田野，搭车10分钟左右才能回到酒店，我不禁有些好奇，恩纳村这样有历史故事、有著名景观的地方为什么只有几家大型度假酒店。直到在路上看到了“恩纳村通信所”的指示牌，以及马路对面汉森营的铁丝网，我才意识到原因所在。

美军基地，是冲绳躲不开的话题。只占日本国土面积不到1%的冲绳县，却承担了一半以上的驻日美军和设施。本就不大的冲绳本岛上，美军基地的面积就占据了15%，而且都是岛上最好的地段。1945年以来，无数恩怨情仇在这座小岛上纠结缠绕。

万座毛的草坪

嘉手纳与美国村

所有美军基地中，嘉手纳空军基地无疑是知名度最高的，不论是时政新闻中还是好莱坞电影里，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都相当的高。从万座毛驱车向南，路边除了少量的村镇和农田，大多是植被茂密的丘陵，只不过时不时出现的铁丝网告诉人们，这里有军事设施。半个多小时后，嘉手纳空军基地的大门出现在马路对面。

恩纳村是冲绳本岛中部西海岸的一个村庄，80%为山区，30%为军用地。山林中曾经有保存完好的常绿森林，其中大部分是琉球松和蒲苇灌木丛，但现在已成为美国海军陆战队（汉森营）的实弹训练场，无法进入。

嘉手纳空军基地很大，将近20公顷，是美国在远东地区最大的空军基地，驻扎了2万名左右美军，基地中还拥有日本最大的机场。和想象中的戒备森严不同，嘉手纳空军基地大门外人流并不算少，各种汽车从大门进出。许多游客把这里当成了景点，对着基地的大门拍个不停。

嘉手纳空军基地门口的汽车川流不息 。

基地大门的马路对面是一家很显眼的二手商店，看着有些年代感，铁皮搭建的墙壁和大门上已经锈迹斑斑，货架上摆满了军用装备，从头盔到水壶，从炮弹壳制作的烟灰缸到绘着美军徽章的T恤衫。店主告诉我，这家店是他爷爷开的，最早是从军事基地旁捡一些废弃军用物资来卖，最开始只是当废品来卖，后来游客逐渐多了才把这些加工成“特色纪念品”。逛着逛着，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声从耳边响起，我赶紧来到店门口，基地中一架飞机呼啸着冲上云霄，即使隔得很远，飞机巨大的轰鸣声也震得人胸腔发麻，只有这个时候，才能深刻体会当地居民为什么总是抗议噪音问题。我问店主：“天天听着这些噪音不难受吗？”店主说他早就习惯了，之后又小声加一句“这噪音也是商店的招牌”。

从小店出来向南走，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冲绳真正的“西洋景”——美国村出现在眼前，与军营的肃杀气息形成强烈的反差：摩天轮在阳光下转动，街道两旁是咖啡店、电影院和汉堡餐厅，尤其是路边巨大的美式路牌，仿佛拉斯维加斯被移到了冲绳海边。这里原本是美军的“汉比机场”（Hamby Airfield），机场关闭后，为了满足嘉手纳空军基地美军和家属的生活需求，这里出现了一些餐厅和商店。后来日本政府和民间企业看到了商机，将这里打造成了“美式生活社区”，既能满足驻日美军的需求，还能以特色景区的形式吸引更多游客。

也许是想把各种美国元素全都放进这个社区里，美国村中的建筑可谓是多种风格混搭：巨石作外墙的高楼像是复刻曼哈顿的金融大厦，拥有平缓屋顶的宽敞木屋又散发着加州特有的热情与张扬，锈迹斑斑的铁皮和老旧的石棉瓦让人仿佛置身于中部的农场，一些描画着精巧手绘的木屋甚至有点像欧洲移民生活的小镇……霓虹灯、各种雕塑和招牌像融合剂一样，将这些风格杂糅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混乱又和谐的画卷。不过对于游客来说，这里的确是个好去处，像是穿梭到了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美国，至少拍照很“出片”。走进一家商店，这里的美式气息比外面更为强烈，货架上的商品就像是美国现代文化大荟萃，从大力水手到玛丽莲·梦露，从印着球队标志的棒球帽到星条旗图案的比基尼，汉堡、汽车、可口可乐……这些象征着美国文化的符号，如同音响中震耳欲聋的摇滚乐一般，呼啸着席卷了这个宁静的小岛。

傍晚的美国村霓虹闪烁，原本准备点一份美式汉堡套餐当作晚饭，结果旁边的招牌塔可饭引起了我的注意：这是冲绳本地的发明，据说最早出现在北部的“金武町美军基地”，用当地人更常吃的米饭代替了塔可中的玉米饼，上面淋上塔可肉酱、加上各种蔬菜和芝士，推出后不仅受到了美国人的欢迎，当地人也很喜爱这种吃法，于是便流传下来，成了冲绳的特色美食。

除了塔可饭，越来越多的文化融合在这里出现，冲绳海盐冰淇淋，大白鲨雕塑旁的琉球狮子，胡桃夹子小人与皮卡丘壁画隔空对视……在这片小岛上，本土的文化如同一粒种子，倔强地抽出了枝芽。

苦瓜炒午餐肉：冲绳的愿与愁

回到国际通，这条被称为“奇迹一英里”的街道依旧人潮汹涌，路边餐厅的店员热情地招呼着客人。这些餐厅里的菜品千差万别，不过总能找到一个冲绳最具特色的招牌菜——苦瓜炒午餐肉。翠绿的苦瓜切成薄片，与煎至微微焦黄的午餐肉炒在一起，苦瓜的清脆与午餐肉的咸香在口中碰撞，油脂淡化了苦瓜的苦味，而苦瓜也减轻了午餐肉的油腻。只会做苦瓜炒鸡蛋和凉拌苦瓜的我从来没想过还会有这种配搭，似乎找到了苦瓜的新组合。而这个组合背后，则是冲绳历史的缩影。

苦瓜原产于印度尼西亚，宋元时期传入中国，在琉球王国和中国建立朝贡体系后传入冲绳。琉球地区气候炎热潮湿，非常适合苦瓜生长。而苦瓜本身除了营养丰富，还有促进食欲帮助消化的特点，所以一经传入就受到了人们的欢迎，开始在岛上大规模种植，被当地人称为“夏日蔬菜之王”。最初苦瓜的食用方法和中国相似，主要是腌制和做汤，有钱人还会加入豆腐一起烹饪。午餐肉的历史要短得多，20世纪30年代美国食品生产公司荷美尔发明了这种猪肉罐头，刚推出的时候价格很高，一般只有中产以上的人群才消费得起，销路不是很好。直到美国正式加入二战后，午餐肉因为容易运输和储存、食用方便并且能提供足够的营养等特点成了美军的口粮，大批量生产让午餐肉的价格大幅下降，开始普及。美军来到冲绳之后，大量的午餐肉也随着美军来到了这里。随着时间的推移，冲绳的农业生产得到了一定的恢复，人们开始尝试将午餐肉与本土食材结合，而苦瓜就成了午餐肉的最佳搭档。

如同驻日美军，午餐肉已经成了冲绳几代人的记忆，而这记忆又如同苦瓜一般，是甘是苦各有分说。二战之后，美军基地的确给冲绳带来过实际的经济利益，基地的建造、军属的消费，让一些冲绳人过上了相对富裕的生活。比如美国村里的商店，大部分老板是本地人，而出售的商品也大多是本地的产品，就连国际通这条最繁华的街道，原本也是驻日美军修建了“恩尼·派尔国际剧场”（Ernie Pyle），很多美国士兵和家属来这里看电影，当地人发现了商机，纷纷来此经商才逐渐繁荣了起来。但还有一部分人可就没那么幸运了，美军基地不仅占据了大量土地，还带来了噪音和土地污染等各种问题。万座毛旁的恩纳村通信所附近土壤中就发现了大量残留的有毒物质，当地政府耗费了几十年的时间进行清除，更别提还出现过多次由美军士兵引起的恶性事件，而治外法权的存在让加害者几乎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冲绳作为世界知名的旅游胜地，即使日本政府颁布了多次经济发展方案，当地居民的收入仍在日本排名倒数，人均收入只有日本本岛的七成左右。从美国村到国际通，从塔可饭到苦瓜炒午餐肉，冲绳不断经营、努力地融合着外来文化，也可以说，这种融合从琉球王国时代起就已经在进行中……

临近午夜，街道的喧嚣逐渐褪去。忽然，耳边传来轰鸣声，夜空中看不见飞机的样子，只有闪烁的航灯在黑暗中留下点点残迹。这一刻我才意识到，冲绳的夜，也许从未真正安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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