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中的诗品——以《二十四诗品》之境界解析马孟杰“烟云尽态”书法展

作者 刘悦蕾

著名书法家马孟杰先生的书法展“烟云尽态”近日在天津水上公园的水香洲艺术中心落幕,展出的作品可谓是其精研书法艺术半个世纪以来的最高成就。从气势宏大的巨幅狂草、恣意挥洒的草书长卷、到沉稳内敛的隶书条幅以及旷达出尘的行楷尺牍等,无一不在展现他对书之法的感悟,无一不在表达他对人生的觉知,无一不在抒发他胸中的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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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代著名学者、诗人虞集著有一篇中国诗学史上的奇文《二十四诗品》,在借鉴前人审美观点的基础上,对诗的艺术境界、审美特点、哲学思想等进行分类,系统性、开创性地归纳总结出二十四种诗的创作境界,对后世多种艺术门类的审美发展产生重要影响。北大哲学系教授朱良志指出:“二十四‘品’,不是风格类型的描述,而是通过境界的创造烘托一颗‘诗心’,讲心灵境界的培养、生命体悟的超升,讲超越主观与客观的纯粹生命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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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恰当的书体及笔墨章法表达诗文的内涵和情感,对书法家的专业能力、文化修养、生活阅历、思想境界等诸多方面都是极高的要求。这次书法展,不仅仅让大家看到了马孟杰的书法造诣,也同时也看到了其在诗词方面的修养。以诗文为内容的书法创作是书法家常用的形式,但千文一体,也是书法界普遍存在的现象,擅长一两种书体者居多,诸体皆长者凤毛麟角。这次书法展的作品书体形式丰富,狂草、今草、行书、行楷、楷书、隶书不一而足,充分说明了马孟杰的书法功底极为深厚、涉猎十分广泛。这种优势恰恰为表现不同内涵的作品提供了丰富的形式选择。这也是笔者提出从“诗品”的角度来挖掘本次书法展的文化内涵之目的所在。

马孟杰的书法造诣能够达到今日之水准,与其传统文化修养、对诗词古文的热爱有绝对必然联系。他不仅是书法家,也是诗人,自幼酷爱诗词歌赋,能背诵2000多首唐诗宋词、上百篇文赋,自己创作的古体诗词也多达2000余首,其中不乏佳作。当书法家在对前人的诗文进行创作时,懂不懂诗、会不会写诗,存在本质差别。一个懂诗、写诗的人,才能够真正进入诗的空间,体悟诗人创作时的情绪以及表达的情感。另外,丰富的人生阅历让他能够深刻理解诗作的哲理,与其中的思想产生共鸣。诗本身作为一种艺术门类,具有独特的节奏、韵律,而各种书体的笔墨、行笔亦然。只有懂诗的书法家,才有可能将这两种艺术协调起来,找到共通之处,将诗中只可意会的情感和思想,通过笔墨的变化传递出来,化无形于有形。这就不仅是一件单一的书法作品了,而是两种艺术形式相结合的,由诗入而由书法出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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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赏马孟杰的作品,不应仅局限于书法专业本身,还应该深入挖掘其在书法与诗文结合方面做出的实践、达到的境界以及呈现的生命体验。其书法与诗文融合的境界,可以借鉴《二十四诗品》不同“品”的理论来展开分析。本次书法展数量庞大,不能逐一解析,此文仅选择几幅代表作品以点带面简要阐明笔者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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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浑”是《二十四诗品》的第一品,以“大用外训,真体内充”为核心,主张作品需内在充实与外在宏阔相统一,体现自然之道下的浑然天成之境,达成“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唯一”的圆融境界。本次展览将气魄最为宏大的两幅狂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和“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分置于主展厅进门左右两侧最明显的位置,与《二十四诗品》将“雄浑”列为第一品的含意不谋而合,是乾卦“大哉乾元;万物资始”的精神体现。这两幅狂草的内容,古今书法家大都喜爱,但能够将诗人要表达的雄伟壮阔用笔墨表现出来,却不多见。站在作品面前,会感到一股气势扑面而来,又会觉得一股吸力欲将人融入其中。要写出如此气势,书法家首先要拥有海纳北川的胸怀。这种胸怀与马孟杰的经历有关。他酷爱登山,这是他与大自然交流的最好方式,通过登山领略自然的魅力、感受人与自然的能量交换、体悟来源于自然的启示。他对泰山情有独衷,曾一百多次夜登泰山,每次傍晚从山脚出发,在山顶静静等待第一缕朝阳的沐浴,感受大自然的雄浑壮阔。当身心全部融入其中时,便真正领会了“具备万物,横绝太空"的诗外之意,领略到“超于象外,得其环中”的无我之境。在诸多书体中,唯有狂草才能表现这种雄浑气象,才是抒发站在山巅时的无限感慨。这首《岱泰吟二十韵》,是他二十岁首登泰山时创作的长律:

孟夏意勃郁,携友齐鲁行。遥思人间世,犹有大不平。潭静涟漪动,树息鸟虫鸣。远峰青黛色,东岳气势雄。山风涤我心,云海洗面容。伟哉盘陀道,蜿蜒舞蛇龙。不觉气喘吁,脚下若絮行。回首来时路,唯见云雾腾。人生长如此,往复不分明。郁郁涧底松,细草绝顶生。实非才高下,地势使之成。何作歧路叹,长啸歌大风。途径升仙坊,道翁伴我行。天街闲漫步,吟诗玉皇顶。一饮千斗少,天地欲旋倾。夜宿闻虎叫,披衣心自惊。起看窗外静,威兮杨大风。自笑何懦弱,拔剑气贯虹。将相本无定,男儿应自重。天下已觉小,一抔在掌中。

虽是少年之作,稍显稚嫩,但字里行间透出对大自然的敬畏之心四十余年依旧未改。诗能入化境,笔墨亦当入化境,只有写出与天地齐的气势,才是对诗意最大的释放、最佳的释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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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将自身的性格特点转化为艺术风格,古人早已言明,项穆在《书法雅言》中云:“书有性情”,王夫之在《明诗评选》中指出:“诗以道性情,道性之情也”。豪放既可用来形容性格、比喻人生境界,也可用来描述艺术风格,恰吻合虞集《二十四诗品》中第十二品“豪放”以“观化匪禁,吞化大荒”为主旨的判别。书法的豪放与诗词的豪放都是性情的抒发。“性情豪放”是马孟杰留给大家最深刻的印象,凡跟他接触过的人,无不被他热情的性格吸引,被他奔放的笑声感染。性情豪放之人适宜作草,这种性格让其书法不拘谨、放得开,容易写出气魄宏大的效果,是创作狂草的先天优势。展览中的毛主席诗词《卜算子·咏梅》、《清平乐·六盘山》、《浪淘沙·北戴河》等,能让人感受到马孟杰草书的豪放境界。主席诗词有吞吐大荒、啸傲红尘之气象,堪为豪放词的登峰之作。与雄浑的着眼点在“浑”不同,豪放的着眼点在“放”。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评价:“东坡之词旷,稼轩之词豪”,其中都含有“放”的内涵。用书之放诠释诗之放,是书法家创造力的体现。马孟杰将自己的性情、与诗意的共情以及对笔墨的驾驭三者合一,从起笔至收笔,贯之以豪放之气,与主席诗词的大气磅礴浑然一体。观其作品,从容潇洒,狂放不羁,乾坤开张,真气弥满,万象在旁,以至大而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塞于天地之间,故而观者之气息随笔势墨色变化而起伏,时缓时急,全不由人,真乃豪放诗意具象化的充分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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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唱歌不可能一直飙高音,人的性格也不可能一直处于高能量的频率中,高低错落、此起彼伏才是常态。境界是不分高下、各有不同的,都是人的不同侧面的反映。杜甫的诗有沉郁顿挫之美,尤以《秋兴八首》为代表。严羽在《沧浪诗话》中评价杜诗“宪章汉魏”,即在格调上有汉魏的沉郁古风,正与《二十四诗品》之四品“沉著”相对照。沉著之境是一种在苦难中升华,脱略凡尘的情怀,如“脱巾独步,时闻鸟声”,又如“所思不远,若为平生”,于书法,则下笔有顿挫之致,如万岁枯藤,如锥画白沙,为艺林之圣境。马孟杰以草书创作《秋兴八首》,追求还原杜诗之美,将诗中沉郁的境界转化到笔墨之间,飞白如“海风碧云,夜渚月明”,提按似“鸿雁不来,之子远行”,突出了诗词与书法两种艺术之间的共性。历史上有多位书法家演绎过《秋兴八首》,例如王铎的草书就是其传世代表作之一。这幅作品笔势连绵不断,尤其是其擅长的顿挫方折笔法充满动感,通篇来看,还是重在表现自己的技法功力。王铎草书的气象之于杜甫诗文表达的境界,显得顿挫有余,沉郁不足,正如黄庭坚曾说:“古人沉著痛快之语,但难为知音尔。”而马孟杰对杜诗情感的把握以及诉诸笔端的分寸,成为这幅长卷的独特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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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者百岁,忧乐几何”,每个人都曾思考过生命的本质,都想拥有“一蓑烟雨任平生”的从容洒脱,这般境界就是《二十四诗品》中第十六品之“旷达”,“惟旷则能容,若天地之宽,达则能悟,识古今之变”。旷达不仅是人生境界,也是诗歌与书法的审美风范。陶渊明辞官归隐,虽得田园之乐,但也需面对生活窘境,最终发出“托体同山阿”的心声。魏晋南北朝时期另一位文学家庾信亦作过存世名篇《枯树赋》,以枯树喻人,抒发羁旅北方的亡国之痛、乡关之思和人生迟暮之悲,感慨岁月无情、生命无常。树寿千年,经历无数的来自大自然的锤炼,或枝干折断,或满身瘿瘤,褪去了娇柔和妍美,才是自然之态、岁月本色。多年来,马孟杰时常吟诵此赋,反复体味文中哲理,尤其是对最后一句“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常有共鸣,时常反思自己的人生应追求何种境界。另外,还有一人对他影响至深,就是弘一法师。弘一法师临终所写“悲欣交集”四字正与《古诗十九首》“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的意象如出一辙。而这位传奇人物的人生经历和遁入空门之后书风的变化,对马孟杰产生了不容忽视的影响。马孟杰把不断丰富的社会阅历和对宇宙人生的深刻思考转化到书法风格的蜕变中。为了表现《枯树赋》中的哲思,他并没有采用草书,而选择了行楷,借鉴弘一法师的书风,略去行书、楷书修饰性的笔法,多用直笔、方笔,简化使转,以最简洁、最直白的方式呈现他对文赋的理解。这种平正的形式恰是书写的至高境界,孙过庭在《书谱》中有精辟论断:“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书法从险绝到平正与人生的经历风雨到洒脱旷达,其实就是观与感的境界统一。“我用最淡雅的风格,书写最质朴的东西。艺术到最后就是追求质朴本真。”马孟杰如是说。这样的书写代表了他对生命的敬畏、对人生的态度,也是对先人智慧的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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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展览不仅有马孟杰对前人文学经典的创作,也包括自己诗书一体的作品。这些自书诗成为深入探究其创作心态、艺术境界一手标的。欣赏这些作品,当先会其诗意,再观其书形,后品其精神,如孙联奎在《诗品臆说》中所道:“人无精神,便如槁木;文无精神,便如死灰。”而书无精神,便如废纸。有一件条幅是自书打油诗:“罗浮括苍神仙所宅,图书金石作述之林。”跋文为:“自幼曾读经史,长大壮历山河。心怀苍生之念,不教一日闲过。”这幅作品道出了他的精神出处。他自幼接受传统教育,以古为鉴,以古为师,数十年对自己的要求一直甚高,日日精进,不敢有丝毫懈怠。而另一幅作品:“书画文翰之道,养心逸情润身。应于深山云影涧溪水畔,松涛悦耳中挥洒。此乃人生快事也。”则道出了他的精神归宿。作诗“须是本色,须是当行”,书写自己的诗文,更当凭本心,体现“实境”。这是《二十四诗品》之第十九品“实境”的境界。“取语甚直,计思匪深”,首先贵在“直”,直面生命最真实的呈现,觉知最真实的精神状态,不要过于在意眼前的利益、一时之得失,做到坦诚、赤诚。这样才能见自己、见天地、见道心,才能产生对生命的觉知。“一客荷樵,一客听琴”是虞集推崇的境界,“深山云影涧溪水畔,松涛悦耳中挥洒”则是马孟杰追求的快乐,更是他与自然相悠游的人生态度。无论是诗词还是书法,都是性情的体现,是顺应自然、师于造化的反馈,最终还是要归于自然。在其作品中能够品味出他的诗之气象、书法之气象,存有浩然之气,比肩悠悠天地。正如他在自作诗《论书之四》中云:

闻道峰高无坦途,几番风雨证奇殊。

识得锋出八方秀,脱兔停云两自如。

本着一颗诗心,依随心的觉知、人生的觉悟进行书法创作,是马孟杰构思本次书法展的特色之一,也是其灵活驾驭多种书体的充分表現。他用心在书写,用生命在书写。在他的笔墨中,心境、诗境与书境相互通达,无限接近“随心所欲而不逾矩”的至臻境界。借虞集《二十四诗品》对诗的不同境界的品评来解读这位书法家艺术审美的造诣及艺术修养的境界,旨在多维度探讨其在艺术探索过程中的成长路径和发展方向,以便于更深入理解他的艺术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