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大宋年间,东南沿海有个叫“望海坨”的小渔村。村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靠海吃海。

村里有位老人,大家都叫他海阿公。

阿公年轻时也是出海的一把好手,如今年纪大了,出不了海了,却闲不住。

他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早晚,必定背着个旧竹篓,沿着那片金黄的沙滩走上一圈。

他干啥呢?捡东西。

捡的不是海货,而是那些被海浪冲上来的碎贝壳、尖石头、破渔网,还有不知道哪来的破瓦罐片子。

为啥要捡这些?

用海阿公的话说:“咱渔村的娃,皮实是皮实,可那脚底板也是肉长的!这些玩意儿藏在沙子里,跟那暗箭似的,娃娃们光着脚丫跑,扎一下还了得?”

就为这个,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捡着。

大家都说,海阿公这人心哪,跟那海水洗过的月亮似的,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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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阿公总是憨厚一笑:“闲着也是闲着,活动活动筋骨。”

话说这天傍晚,夕阳把海面染得跟锦缎似的,海阿公照例在沙滩上溜达。

忽然,他脚下一绊,差点摔着。

低头一瞧,沙子里好像埋着个什么东西,隐隐反着光。

他蹲下身,用手扒拉了几下,竟挖出一块石头来。

哟!这石头可真稀奇!约莫拳头大小,通体溜光水滑,摸着温润润的,不像普通石头那般冰凉。

颜色也怪,说白不白,说青不青,透着一种暖暖的莹光,像里头裹着一小团月亮。

海阿公活了大几十年,从没见过这种石头。

旁边有个老伙计看见了,凑过来端详半天,咂咂嘴:“老海头,你怕是捡到宝贝了!这玩意儿,指不定是啥玉化了的宝石,你拿到城里当铺去,准能换个好价钱!”

海阿公却没在意,把这石头带回家,随手就放在了窗台上。

奇了怪了,到了晚上,这石头竟发出柔和的光,把昏暗的小屋都照亮了。

光线不刺眼,看着心里头暖洋洋的。

海阿公心里直犯嘀咕:“乖乖,这石头还真成精了不成?”

但他是个胆大心善的人,不怕这些神神鬼鬼,反而觉得这光看着让人心安。

自此,这石头就成了他夜里的“长明灯”。

平静日子没过多久,麻烦就找上门了。

村里的土财主,姓赵,人都叫他赵扒皮,因为他算计起人来,恨不得扒掉人家一层皮。

这赵扒皮不知怎的,突然翻起了几十年前的一笔旧账。

他爹老赵财主当年跟海阿公一起出过海,遇了风浪,船毁了,人也没回来。

本来这事都过去多少年了,谁知这赵扒皮现在突然认定是海阿公推了他父亲,把他父亲害死的。

原来,这一切都跟一个叫阿贵的老仆有关。

老赵财主和海阿公一同出海那天,他也在船上。

当时遭遇风浪一片混乱,老赵财主自己失足落水,海阿公还想拉他一把,力气却不够。

叫赵家仆人过来搭把手,谁知那阿贵吓得在一旁瑟瑟发抖。海阿公最终没拉住人,眼睁睁看着老赵财主没了。

阿贵当时吓傻了,回来后却立刻清醒地算计起来,卷走了老赵财主随身的一些值钱细软,跑到外地,再没音讯。

如今,这阿贵衣衫褴褛、神色仓皇地回来了。

原来他好赌成性,在外混了十几年,家当输光,妻子也带着孩子跟人跑了,走投无路,只得灰溜溜回到故乡。

他一回来,就看见海阿公不仅健在,还得了个天神般的壮实儿子,日子过得和美,受尽村民尊敬。

对比自己的落魄,阿贵心里像打翻了醋坛子,嫉妒得发狂。

一个恶毒的念头在他心里滋生。

他找到了老赵财主的独子——赵扒皮。

这赵扒皮虽爱占小便宜,算计乡邻,但对老人还算留有几分尊重,尤其是对德高望重的海阿公,面上一直客客气气。

他始终以为父亲当年是纯属意外身亡。

阿贵扑倒在赵扒皮面前,涕泪横流,编造了一套谎话:

“少爷啊!老奴对不起老主人!当年……当年那场海难,根本不是意外!是那海阿公见财起意,为了抢夺老主人随身的值钱包袱,从背后把老主人推下海的啊!

他仗着自己水性好,威望高,事后还威胁我,若敢说出真相,就让我在望海坨待不下去!我……我胆小,被他吓住了,只好拿着他施舍的一点小钱跑了外地……

这些年,我良心日夜不安啊!如今回来,见这杀人凶手过得如此风光,我……我实在忍不住了,一定要告诉少爷您真相!”

赵扒皮一听,如遭雷击!

他想起父亲往日慈爱,再看这老仆声泪俱下的“控诉”,怒火瞬间烧红了眼睛!

往日对海阿公那点尊敬荡然无存,只剩下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此后他隔三差五就来上门寻仇!

这天,赵扒皮又带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丁,堵住了海阿公的家门。

“海老头!你给我滚出来!当年你害死我爹,这笔账,今天该算算了!”赵扒皮叉着腰,唾沫星子乱飞。

海阿公赶紧出来解释:“赵员外,冤枉啊!当年是你爹自己不小心……”

“放屁!你个老不死的,还想诓骗我!”赵扒皮根本不听,一挥手,“给我打!砸了他的破窝!”

家丁们一拥而上。

眼看海阿公就要吃亏,就在这时,窗台上那块石头猛地爆出一团耀眼的白光!

“嗡”的一声,如同一声低沉的钟鸣,那几个冲上前的家丁像被一股无形的气浪推着,“噔噔噔”连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目瞪口呆。

赵扒皮也吓傻了,指着那石头,舌头都打了结:“妖……妖怪啊!”

带着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海阿公看着恢复平静的石头,心里又惊又暖。

他走过去,轻轻摸着石头,感叹道:“老伙计,是你救了我啊!我知道,你不是凡物。”

夜里,海阿公禁不住对着石头自言自语:“石头啊石头,你要真是个有灵性的,就显个形吧?我老头子无儿无女,一个人也怪冷清的。”

说来也神,第二天一大早,海阿公刚起床,就听见外屋有动静。

他推门一看,愣住了!

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正在灶前生火做饭呢!

这后生长得浓眉大眼,身板结实,一看就有一把子好力气。

见海阿公出来,那后生放下手里的活计,“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喊了一声:“爹!”

海阿公吓了一跳,忙去扶他:“孩子,你这是……认错人了吧?”

后生抬起头,眼神清澈又真诚:“爹,我没认错。我就是您窗台上那块石头,受您多年善心滋养,又蒙您呼唤,特来化身为人,给您当儿子,为您养老送终!”

海阿公这才恍然大悟,又是惊喜,又是感动,眼圈都红了,连忙把青年扶起来:

“好,好!快起来!我海老头子孤苦一辈子,没想到老了,还得了个这么好的儿子!”

他给这石头儿子取了个名,就叫“石生”。

这石生,可真是一把干活的好手!

力气大得惊人,一个人能扛起村里需要两三个人才抬得动的大渔船;

出海打鱼,那鱼就跟认识他似的,直往他网里钻;

修补房屋,垒灶台,更是手到擒来。

他对海阿公更是孝顺得没话说,端茶递水,捶背揉肩,比那亲生的还贴心。

村里人先是惊奇,后来见石生为人厚道,又能干,也都慢慢接受了,纷纷羡慕海阿公是“好心有好报”,晚年得了这么个“天赐的福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海阿公在石生的精心照料下,原本硬朗的身子骨,却因为年纪实在太大,渐渐还是露出了下世的光景。

他开始吃不下饭,日渐消瘦,整天躺在床上,气息奄奄。

这天,他把石生叫到床边,拉着他的手,气若游丝:

“儿啊……爹……爹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我……我和别的当爹娘的都一样,就……就想看着你成个家,我也就……能闭上眼了……”

石生看着老爹期盼的眼神,心里跟刀绞似的。

他本是灵石,不通人间情爱,但为了满足父亲最后的心愿,他毫不犹豫地点头:“爹,您放心,我这就去给您找个儿媳妇!”

说来也巧,或许是缘分天定。

村里有个姑娘,叫海英,是出了名的孝顺、勤快。她爹娘去得早,跟着哥嫂过活,平日里没少照顾村里的孤寡老人。

石生托媒人一去说,海英早就听说过石生的孝顺和能干,心里也有几分愿意。

两家一合计,很快就把亲事定了下来,选了个黄道吉日准备办喜事。

说也奇怪,这亲事一定,海阿公心里头一舒畅,那病竟立刻去了七八分!

饭也能吃了,脸色也红润了,没几天就能下地走动了!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未来的儿媳妇海英,虽然还没过门,却已经把海阿公当成了亲爹看待。

她天天过来,帮着洗衣、做饭、收拾屋子,把爷俩照顾得妥妥帖帖。

海阿公看着懂事能干的未来儿媳,再看看身边孝顺的儿子,觉得这辈子,值了!

可那赵扒皮,就像那阴沟里的癞蛤蟆,不咬人,它膈应人!

他听说海阿公不仅没死,还得了个好儿子,马上就要娶媳妇,这心里头那股邪火又拱上来了。

他认准了是海阿公用了“妖法”,更加变本加厉地来找麻烦。

今天指使家丁往他家门口倒垃圾,明天又造谣说石生来路不正。

有一次,甚至想趁着石生出海,带人来欺负海阿公和海英。

多亏了石生及时赶回,和海英一起,一个力气大,一个性子泼辣,才一次次把赵扒皮的刁难挡了回去。

虽然没吃亏,但也受了不少窝囊气。

赵扒皮见明着来不行,心里又恨又怕。

他越发觉得石生不是普通人,肯定跟那块会发光的“妖石”有关。

他偷偷摸摸找了个外乡来的“半仙”给他算卦。

半仙是个江湖骗子,装模作样地掐算半天,胡诌道:

“员外,那后生确是灵石所化,寻常办法奈何他不得。不过,老夫算到,这东海之下,封印着一头上古海兽,凶悍无比。

只要您能设法揭开封印,放出海兽,它自有灵性,必先去吞噬那灵石本源!

届时,那石生必现原形,法力大减,甚至灰飞烟灭!海老头没了倚仗,还不是任您拿捏?”

赵扒皮一听,喜出望外,也顾不得什么后果了,立刻重金酬谢了半仙,开始暗中寻找那所谓的“海底封印”。

他利诱了几个水性好的亡命之徒,按照半仙指点的模糊方位,还真在海里找到了一处刻满诡异符文的石阵。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们用蛮力破坏了石阵!

就在石生与海英新婚之夜,望海坨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村民们都在海阿公家喝喜酒,欢声笑语不断。

突然之间,天地变色!原本平静的海面像是开了锅一样沸腾起来,狂风卷着恶浪,乌云遮住了月亮。

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深海传来,一头巨大无比、形貌狰狞的海兽破水而出!

它头生独角,眼如灯笼,满嘴獠牙,身上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甲,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和暴戾之气!

海兽一上岸,就疯狂地破坏起来!渔船被拍得粉碎,岸边的房屋像积木一样被推倒。

村民们吓得哭爹喊娘,四散奔逃。有几个跑得慢的村民,瞬间就葬身兽口!

赵扒皮躲在远处,看到这景象,这才真的吓破了胆!

他原本只想对付石生,万万没想到会放出这么个毁天灭地的怪物!

眼看那海兽朝着他藏身的地方冲来,血盆大口近在眼前,他腿一软,瘫在地上,闭目等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红色的身影如闪电般掠过!

正是身穿喜服的新郎官石生!

他一把抓起赵扒皮,奋力将他抛到安全地带,自己则转身迎向那恐怖的海兽。

赵扒皮死里逃生,看着石生的背影,又愧又悔,颤声喊道:“你……你为啥要救我?”

石山头也不回,声音却清晰地传来:“是我爹让我来的!爹说了,你也是他看着长大的,本性不坏,不过是被奸人蒙蔽,钻了牛角尖!他不怪你!”

这番话,像重锤一样砸在赵扒皮心上,他想起海阿公平日的为人,再想想自己的所作所为,顿时悔恨交加,嚎啕大哭起来。

而此时,石生已与海兽战在一处。

他虽神力非凡,但这海兽被封印多年,凶性大发,极其难缠。

眼看海兽发狂,就要冲进村落深处,造成更大的杀戮。

石生心知,不彻底解决这海兽,望海坨必将生灵涂炭。

他逼退海兽一步,回头看向匆匆跑来的新娘海英,决然道:

“英子!我本是海底灵石,受爹善心点化。如今,唯有耗尽本源,将它重新镇压回海底封印!此一去,恐难复返……对不住,刚成亲,就……”

海英身上还穿着大红嫁衣,头发都被海浪打湿了,她却毫无惧色,上前紧紧抓住石生的手,目光坚定如铁:

“拜了堂,就是夫妻!夫妻一体,生死同命!你要去,我陪你!大不了,咱们一起镇了那畜生!”

“英子!这会死的!”

“那就在一处!”

妻子的决心和至死不渝的爱,仿佛一股浩荡磅礴的力量,瞬间涌入了石生体内!

他本是一块无人在意的顽石,何德何能,先后得到海阿公和妻子的真心!

来这人间一趟,值了!

他仰天长啸,身形骤然暴涨,周身放出万丈光芒,显现出巍峨的巨石本体!

海英也微笑着,依偎在巨石之旁,两人的身影在光芒中渐渐与巨石融合。

合二为一的巨大灵石,带着无匹的力量和坚定的意志,向着那肆虐的海兽狠狠撞去!

那海兽咆哮着,挣扎着,却被这蕴含着善念与真爱的力量一步步逼退,最终被重新压回海底深渊!

那被破坏的封印,也在灵石化身的镇压下,缓缓修复。

这场惊天动地的搏斗,一直持续到东方破晓,才终于平息下来。

风停了,浪静了。

劫后余生的村民们,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地来到海边。

只见海滩之上,昔日海阿公常常漫步的地方,赫然矗立着两块巨大的石头!

它们紧紧依偎,浑然一体,仿佛一对相互扶持的夫妻,默默地守护着这片海岸和海边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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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身光滑温润,在朝阳的照耀下,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暖暖的光晕。

那对在新婚之夜舍身救村的夫妻,却再也寻不见踪影。

海阿公老泪纵横,他知道,他的儿子和媳妇,用另一种方式,永远陪伴着他,守护着这片他们热爱的土地和乡亲。

望海坨的村民们,为了永远铭记石生和海英的恩情,就把这两块紧紧相连的巨石叫做“夫妻石”。

赵扒皮跪在夫妻石前,砰砰地磕头,哭得撕心裂肺。

想起自己被骗的事,他怒不可遏,要严惩阿贵。

海阿公却拦住了他,老人望着巨石,眼中含泪:“孩子,算了吧。他已经受到了命运的惩罚,妻离子散,漂泊半生,内心的煎熬比皮肉之苦更甚。

你若再动恶念,岂不是又造一重孽?石生和英子用命换来的平安,不是让我们用来延续仇恨的。”

赵扒皮闻言,如醍醐灌顶。

他亲自扶起抖成一团的阿贵,长叹一声:“你走吧,望你从此洗心革面。”

从此以后,赵扒皮像是换了一个人,再也不欺压乡邻,反而常常拿出钱粮接济穷人,成了个名副其实的“赵善人”。

他将海阿公当作亲生父亲一般奉养,直至送终。

他常常坐在“夫妻石”下,对后辈讲述这个故事,末了总会说:

“记住这石头,它镇住的不仅是海兽,更是人心中的恶念。宽恕,比报复更需要勇气,也更能带来真正的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