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一生以治学为安身立命之本,兼修中西,贯通古今,晚年愈加精进,更以面向世界的开阔胸襟解读故土文化,拥抱人类文明。
许老一生历经战乱与沧桑,面对当下依然混沌的世界,家国情怀也更加浓烈,看视频上的许老在被问及还有什么遗憾时,老先生哽咽了,“但悲不见九州同”,此言何等沉痛,又是何等悲怆,闻之令人动容!先生至情至善,心心念念于国家的统一和富强。而先生的这一遗憾又何尝不是很多因时代巨变而分隔于海峡两岸离乱人的共同悲伤?!
——申晓云
追忆与许倬云夫妇的
一段交往
文 | 申晓云
前几天一微信群里出现一则许倬云辞世消息,尽管一位已逾九秩的长者之离世应不会令人很意外,但闻之仍很难平静,希望这不是真的。不过,消息很快得到证实,于是我终于明白在中国史界有着极高声望的许倬云先生确实已经离我们而去了,心头登时被一股深深的哀情所笼罩,思绪也很快把我带到我与许先生和他夫人孙曼丽有过一段交往的二十年前。
那时的我还是南大历史系的一名在职教师,接社科处马敬老师电话,说让我去见一下许倬云先生和她夫人。许倬云先生是被中国史界视为大师级的人物,1999年从美国匹兹堡大学退休后,应南京大学之邀,来我校客座,任讲座教授,为提升南大在人文社会科学方面的科研水准,并促进文科高端人才的培养和造就,在许先生倡导下,学校开始了文科高研院的组建,为让许先生有一个安静的生活环境,在离南大校园不远处的南秀村宿舍大院里的一栋院士楼中给许倬云先生按排了一处较大的居所,我恰好就住那大院,于是便有幸成了许先生的近邻。而其时的许先生夫妇因初来乍到,对新住处周边环境很陌生,买个东西也不知道去哪里,需要有个熟悉四周情况者,学校于是想最好找个女老师,给她做个伴,可陪她四处看看,于是便找上了我,在被告知缘由后,我自是欣然应允,并立马去了许先生的住处,面见了先生和他夫人曼丽。
才见许先生和她夫人时,我是有点拘束的,比如用什么称呼呢,心想既然称许倬云为先生,称他夫人自然就是“太太”了。不过,当我用“太太”称呼许夫人时,她立刻笑了起来纠正说“别叫我太太,叫曼丽就行!”许太太的爽朗很对我胃口,也一下子消除了我在他们面前的拘谨,于是立刻改口,直呼其名。以后交往多了,我发现不管是许先生还是他夫人,都是特别随和的人,尤其是许夫人曼丽,性格十分开朗,爽快,洒脱而又知性,且不失质朴,一点架子也没有,跟她在一起感觉上她就像一位认识已久的邻家大姐。于是,在他们住南秀村的这段时间中,只要曼丽来电话,我们就会赶去她家中,我们会一起出去购购物,散散步什么的,许先生和夫人也不把我当外人,连出门看戏也会叫上我,记得曾陪同先生和曼丽去南京位于朝天宫那里省昆的一个小剧场,看名角演出的折子戏,演出后还一起用了餐,席上听他们谈昆曲的历史和传承,我方知道许先生对当时没有多少人去看,更少有年轻人知道的昆曲这一中华传统文化艺术中的瑰宝竟如此熟悉,且造诣很深。在前我对昆曲也知之甚少,但从那以后,我便对昆曲有了关注,后来白先勇先生来大陆振兴昆曲艺术,打造青春版牡丹亭,非常成功,我也就成了昆曲的爱好者。
去许先生家的次数多了,我对许先生的家庭生活也有了一点了解。人都知道,许先生因先天发育不良,身体是有严重残缺的,仅靠勉强能动的两手指捏笔才能写字,很难想象一个几乎没有肘部,且行走困难的人,却成为了中国学界人所景仰的史学巨子,把学问做上了“天花板”,这样的经历近乎传奇,其中先生自身的天赋、顽强的意志和所作出努力固然都很重要,但太太曼丽实是功不可没。且不说当初有“校花”之称曼丽义无反顾的选择,与许先生喜结良缘,更有婚后几十年如一日对许先生的悉心照拂,更是传为美谈。的确如此,许先生家里里外外都靠曼丽打理,曼丽既要负责照料许先生生活,又助力许先生做学,在许先生眼中,曼丽就是上帝给他送来的“天使”(取原话之意)。就我所见,曼丽对许先生的关照真可说是无微不至的,后来我才知道曼丽是山东人,难怪性格那么爽朗,贤淑而又知性,率真而又开朗,且十分能干,因为有了这样的贤内助,许先生得以心无旁骛、全力以赴地做学问,家庭生活也其乐融融。比如他们在南京逗留时间,每星期都会在固定的时间与在美国的小辈通话时间,几乎是雷达不动。一次我正好去他家,许先生和他太太与小辈的通话还未结束,不知道与之通话的是儿子还是孙子,两位老人说话声调特别柔和,充满了亲情和温情,我不由得想到,这是不是跟许先生和曼丽所承家风有关呢?因为我知道,在江南人文荟萃之地一些传统精英家中,是把上慈下孝,仁爱治家作为信条、定为家规而代代相承的,许先生祖籍无锡,许家乃当地名门望族,先生自己虽非生在无锡,但每年父母都会带他们回家乡祭祖省亲。无锡为江南名城,文风很盛,历来尊师重教,先生虽一出生就有严重残疾,但全家上下都对他并不嫌弃,而是呵护备至,儿时没法去学校读书,父亲和家人就在家中教认字。及至到了十多岁的时候,为让小倬云受到正规教育,他被送回无锡老家,这才得以正式踏进学校大门,就读学校是当地有名的辅仁中学,该校学风甚好,教学质量高,师生之间亲如家人,对身有残疾的他不仅不歧视,反而是照护有加,不断给他以精神鼓舞和激励,他也因此在学业上有一突飞猛进的提高,因而对曾经就读的这所学校十分有感情,并视之为一生志业的起点。也正因为如此,许倬云对家乡无锡有着深深的眷念,每每提起都充满了温情。当他知道我也是无锡人,所上中学与先生读书的辅仁仅一墙之隔时,很开心,视我为“小同乡”。一次跟我聊起无锡人的习俗,我津津乐道起无锡的美食,说到无锡人爱吃的一道家常菜—肉酿面筋,许先生说他母亲也常做,他也喜欢。这让我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既然与先生住同一大院,来往甚便,何不请许先生和夫人一起来我家坐坐,我也当回主人,请他们尝一下我给做的无锡菜呢。我虽不擅烹调,但做两道家乡菜还是可以的,于是将这想法说了出来,没想到竟获应允。找了个周末,事先作了些准备,那天还真做出了自认为像模像样的几道菜肴,是不是地道无锡菜实不敢说,味道还是有的,至少没犯放盐过头和烧焦、烧糊这样的低级错误,大家也吃得开心,聊得尽兴,记得许先生那天在我家时,跟我聊起儿时家中和在学校的一些趣事,方知先生就读的辅仁高中可能就是我所知道的无锡市二中,因为这所学校跟我在无锡所上中学市一女中仅一墙之隔,两所学校都有百年以上的历史,又都紧挨着现为无锡著名文化景点的东林书院。该书院建于北宋年间,明万历时以书生议政,聚众讲学闻名于世,为江南读书人议论国事的舆论中心。院内有明东林先贤顾宪成手撰名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在心”,许倬云先生对这种“以天下为己任”的东林士风甚为推许,并身体力行,这种精神也在许先生的家国情怀中得到了最好的体现。聊天中,许先生还提到了他家在无锡的老宅,言下似也有对老房子加以修缮并希能予以保留的期待。此外,那天许先生来我家时还特地送我了一本他新近出版的一部专著,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名,那就是他晚年的精心大作《万古江河》。
许先生在南大讲学期间,在与他和她夫人的交往中还有一件事是值得一提的。许先生是学校请来的讲座教授,去学校上课因行动不便要坐轮椅前往,因此需要有个年轻人做帮手,我便向许先生推荐了我的在读硕士学生陆远。陆同学品学兼优,潜心向学,办事又稳妥细心,给许先生当“书僮”十分合适,他也可以得到一个能随时向先生请益,并就近聆听先生教诲的机会。陆远同学果然深得许先生喜欢,社科处老师对我提过几次,说你那学生非常好,资质聪慧,办事心细周到,许先生很是滿意,我听后很高兴。学生好,老师与有荣焉!陆远同学硕士生毕业后转向社会学系攻博,成为著名社会史学者周晓虹教授门下高足,取得学位后留校当老师,现已为南大社会学系的年轻的骨干教师。
由于许先生在南大只是客座,尽管有过几次来南京,但待的时间都不很长,一、两月后就会去台湾,或者回他在美国匹茨堡的家中。记不清是哪年了,我因申请到一个赴台湾中研院近史所做访问学者的机会,在台湾作了1个多月的逗留。闻许先生夫妇其时也在台,于是试着与曼丽取得了联系。曼丽知道我来台后,很高兴,立即让人带信给我,邀我去他家做客。那天,许先生让他以前的学生、其时任中研院近史所所长的陈永发教授亲自开车来接,同行的还有我读研时人民大学的同学萧延中。延中为学问中人,十分有才,且有思想,主攻思想文化史,其时也正好在台作交流,知我会去许先生家做客后,提出想和我同往,得机拜访一下许倬云先生,我代为向许先生请示,许先生十分欢迎。对后学的请益许先生总是来者不拒,何况是年轻才俊。那天我俩坐陈所长的车到了许先生家中。我们聊的很开心,我跟曼丽谈了来台后的生活体验,延中是有心人,则抓住机会不断向许先生讨教,许先生爱才,对延中这样好学善思的年轻学人特别喜欢,我想那次去许先生家延中一定收获颇丰,因为他们一问一答聊得很投入,也许是要找书或资料,谈着谈着两人进了另一间房间,可能是许先生用来工作的书房,直到要一起出去用餐了才出来,但仍谈兴正浓,意犹未尽,曼丽笑着对我说“他就是这样,聊起学问来能忘了一切”。
以上是我在二十年前与许倬云先生和她夫人曾有过的一段交往。虽然短暂,但令人难忘。总以为还会在南京见到许先生和他夫人的,但却没料到在台的那次去许先生家做客,成了与他们曾有短暂交往中的最后一次。因为自那以后,我们便断了联系,概因自己只是一普通教师,觉得不便也不宜轻易去打扰许先生这样的学术大咖,尽管许先生本人并不会作如此想,他是特别喜欢与年轻一代学人交朋友的。不过,不通联系并不意味着不再惦念。许先生不在南京期间,他们在南秀村大院中院士楼里的那套住房起初一直是留着的,似乎也在等着他的主人那天会回来。于是,只要我经过那幢楼房,都会习惯地朝许先生居所的窗户投上两眼,希望里面的灯光会再次亮起。
然而,过去了一年又一年,随着时间的流逝,大院里那套房子似已不再给先生夫妇留着了。一次,我在校园里遇到当年社科处负责接待许先生夫妇的马敬,问及许先生和他太太的情况,告之许先生因为岁数已大,身体状况也不是太好,加上原本就行动不便,旅行、旅居已不合适,也承受不起长时间的飞行,恐不太能再回南大了,闻之黯然,但也因之开始格外注意起了有关许先生的各种信息,发现他老人家近些年来虽然已年迈,但并未停止他的学术活动,只是治学从原来的著书立说,面向学界为主,更多地转为面向世人大众,尤其是寄托着世界未来发展和人类命运的年轻一代。于是他更多地是频频出现在一些网页和视频中,显然,许先生因已不再能外出讲学,转而更多地借助于现代发达的通讯和传播技术,希望通过接受采访、对谈、演讲等多种形式,与听众,特别是年轻听众建立直接交流关系,以继续其一生的“授业、传道、解惑”的神圣使命。所以其所讲内容也是大道至简,多为与人分享他珍贵的人生体验和对生命的思索,以及对人类文明未来发展的理解。先生一生以治学为安身立命之本,兼修中西,贯通古今,晚年愈加精进,更以面向世界的开阔胸襟解读故土文化,拥抱人类文明。许老一生历经战乱与沧桑,面对当下依然混沌的世界,家国情怀也更加浓烈,看视频上的许老在被问及还有什么遗憾时,老先生哽咽了,“但悲不见九州同”,此言何等沉痛,又是何等悲怆,闻之令人动容!先生至情至善,心心念念于国家的统一和富强。而先生的这一遗憾又何尝不是很多因时代巨变而分隔于海峡两岸离乱人的共同悲伤?!
如今许倬云先生已驾鹤西去,闻他生前曾著《往里走,安顿自己》一书,书中的他这样写道:
我九十六岁,身体已经瘫痪,此身应该没有可能回来了,梦魂之中常常万里关山,一重山,一重山;千重浪,一波浪,一波浪,最后都会进入太湖。
是的,许倬云先生虽然已去国离乡多年,但对那片生他养他的故土,尤其是对祖籍所在地的无锡怀有很深眷念。在先生心里和眼中“无锡不是路过之处,而是安身立命之地,不管离乡多久,无锡都是可以交托一切,放下一切的地方”。所以也就是在他所撰书中,身处异国他乡,深知将不久于人世的他深情地写道“我还可以以某种方式回去”……。据说先生早早就在无锡马山这一灵秀之地,也是其祖上和父母的埋葬之处,给自己也订下了一个人生终点时可以休息的位置,以在自己魂归故里时,能永远陪侍在父母身旁。我相信,先生的这一生前夙愿一定是能实现的。如果那一天到来,我会去无锡马山—先生您觉得可以安放心灵的地方,为您点上一柱心香!正如您所笃信的:无论世事如何多变,相信只要去努力,这个世界会越来越好,这也是我们共同的心愿和正在努力去实现的目标!
许倬云先生千古!!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