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年间,通州张家湾有个叫徐老实的,在兵马司当差,为人憨厚老实,就是嘴笨,不大会疼人。他媳妇叫莫娇娘,生得跟朵掐出水的桃花似的,模样俏,却有个毛病,嗜酒,一喝醉就管不住自己,总爱跟男人眉来眼去。

隔了三户人家,住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叫杨浪荡。爹妈走得早,没妻没娃,整天游手好闲,专爱沾花惹草,嘴上还总吹自己是“风月场里的老手”。他跟莫娇娘住得近,抬头不见低头见,一个爱俏,一个贪欢,没勾搭几次就好上了。

莫娇娘外头虽也有几个相好,却最跟杨浪荡对脾气,一来二去,倒生出些“知心知意”的错觉。徐老实常年在衙门当差,十天半月不回家,两人来往得跟夫妻似的,日子久了,倒真黏糊起来。

后来徐老实攒了些钱,找了个替身替自己当差,终于不用天天往外跑。在家待久了,渐渐觉出不对:莫娇娘总躲着他打电话(此处为笔误,应为“躲着他说话”,民间故事常用口语化表达,修正为“莫娇娘总躲着他说话,眼神也飘”),街坊邻居更是背着他嚼舌根,说他媳妇跟杨浪荡不清不楚。

这天徐老实实在憋不住,跟莫娇娘说:“咱夫妻俩攒点家业不容易,总得顾个体面,别让外人戳脊梁骨。”

莫娇娘装傻:“外人戳啥脊梁骨?”

徐老实叹道:“钟不敲不响,事不做不藏,你干的那些事,哪还有人不知道?以前的我不追究,往后你收点心。”

莫娇娘嘴上撒娇混过去,心里却慌了:“我跟杨郎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一天不见就难受,这要是被他看紧了,可咋见面?不如卷点钱跟杨郎逃了,到外地过快活日子!”

转天徐老实去衙门办事,杨浪荡果然又来找莫娇娘。莫娇娘一五一十说了想法,杨浪荡眼睛一亮:“我早就想带你走!就是手里没银子,出去喝西北风啊?”

莫娇娘拍胸脯:“这有啥难的!我把家里金银细软都带上,够咱过两三年,以后再想辙!”两人约好,杨浪荡先准备,等机会一到就走。

可徐老实回来后,见莫娇娘魂不守舍,又听邻居说杨浪荡来过,气得直咬牙:“再让我撞见那小子,非把他拆了不可!”

这话被莫娇娘听见,赶紧让人给杨浪荡捎信,让他最近别露面。杨浪荡吓得不敢靠近徐家,莫娇娘见不着他,茶饭不思,跟邻居几个妇人约着去岳王庙烧香散心。徐老实心想:“许是我把她看得太紧了,让她出去透透气也好。”

莫娇娘一听能出门,美得不行,跟着三个邻居雇了轿子,带着香烛酒菜就去了。齐化门外有个叫郁刁钻的,是莫娇娘的姑表亲,长得眉清目秀,心却黑得很,专爱勾搭良家妇女,还爱占小便宜。他早对莫娇娘有意思,就是没找到机会。

这天郁刁钻在门口闲站,看见几顶女轿过来,伸着脖子一瞅,正好轿帘被风吹起,认出是莫娇娘。见轿上挂着纸钱,后面挑着酒菜,就猜她们是去岳王庙烧香。他心里盘算:“跟去庙里也只能说几句话,还得碍着旁人,不如在家备酒菜,等她们回来。我是她表亲,请她喝杯茶,没人会起疑,把她灌醉了,还怕成不了事?”

想到这儿,郁刁钻立马去买了酒肉,亲手做了一桌子菜。这边莫娇娘跟邻居在庙里烧了香,找了片空地喝酒,女人们酒量浅,都劝莫娇娘多喝,她也不推辞,几杯下肚,带来的酒倒去了大半。

天快黑时,几人坐轿回家,路过郁刁钻家门口,他早等着了。郁刁钻赶紧迎上去作揖:“这不是娇娘表妹吗?走了一路肯定渴了,进来喝杯茶歇歇脚!”

莫娇娘已经醉了六七分,眯着眼一看是表亲,笑着下轿:“原来是郁表哥!”

郁刁钻把她让进屋里,其他邻居见是亲戚,就先回去了,徐家的轿夫在门口等着。进屋一看,满桌酒菜,莫娇娘醉醺醺地说:“表哥咋这么费心?”

郁刁钻笑着斟酒:“难得表妹来,几杯淡酒,别嫌弃。”他把丫鬟支走,亲自劝酒,嘴里净说些甜言蜜语。

俗话说“酒是色媒人”,莫娇娘本就醉了,又被灌了几杯,脑子更糊涂了。郁刁钻把一杯酒含在嘴里,凑过去喂她,莫娇娘竟一口咽了,两人当即抱在一块儿。郁刁钻见时机到了,抱起她就往床上放。

迷迷糊糊间,莫娇娘把郁刁钻当成了杨浪荡,嘴里哼哼:“庆郎,还是你疼我!我家那老实疙瘩,哪比得上你?咱说好的,找个地方快活去!”

郁刁钻早听说她跟杨浪荡有私情,心里冷笑,故意顺着问:“咱去哪快活?”

莫娇娘醉得舌头都打卷:“我早跟你说过,秋分那天,徐老实去衙门当差,咱趁那晚走!你先雇条船,等他走了,我就跟你汇合!”

郁刁钻又问:“黑灯瞎火的,要不要暗号?”

莫娇娘说:“你在门外拍三下手,我就开门!我都准备好了,可别错过了!”

完事之后,莫娇娘还没醒酒,郁刁钻扶她上轿,又给轿夫塞了银子,让他们好好照应。送走莫娇娘,郁刁钻美得不行:“原来她要跟杨浪荡私奔,不如我先雇好船,到时候冒充杨浪荡把她骗走,带到外地快活几天!”

莫娇娘回到家,因为喝得太多,一觉睡到第二天,昨天在郁家的事全忘了,只记得跟杨浪荡约好秋分私奔,就悄悄收拾金银细软,等着日子到。杨浪荡那边,因为怕徐老实,还在等莫娇娘的信,压根不知道出了岔子。

秋分这天,徐老实去衙门当差,莫娇娘早把包袱收拾好,就等杨浪荡的暗号。二更时分,门外传来三下拍手声,莫娇娘大喜,也拍了三下手,开门就把包袱递出去。怕邻居看见,她连灯都不敢点,吹灭屋里的烛火,跟着黑影就走。

黑影把她带到运河边,扶她上船就开船。莫娇娘又慌又怕,没细看黑影的模样,小声说了两句就睡着了。天亮时船到了潞河,离家百十里地,她一睁眼,看见身边坐着的是郁刁钻,吓得差点叫出声:“咋是你?”

郁刁钻笑着说:“表妹忘了?那天你从岳王庙回来,在我家喝了酒,还跟我约好私奔,你咋不认账了?”

莫娇娘这才想起那天的事,知道自己错把郁刁钻当成了杨浪荡。事已至此,回去也是丢人,只能认命:“表哥,咱现在去哪?”

郁刁钻说:“临清是大码头,我有熟人在那儿,咱去做点小生意,好好过日子!”莫娇娘只好点头,把包袱里的银子拿出来当本钱。

这边徐老实办完事回家,一看莫娇娘不在,箱子里的金银细软全没了,气得大骂:“这个不守妇道的,肯定跟奸夫跑了!”他找邻居打听,邻居说:“我们也没见她啥时候走的,你想想她平时跟谁走得近?”

徐老实脱口而出:“还能有谁?就是前院的杨浪荡!”邻居们也附和:“我们也觉得是他!”

徐老实气冲冲地去找杨浪荡,正好撞见他出门,一把揪住:“你把我媳妇藏哪了?”

杨浪荡一头雾水:“我咋知道你媳妇在哪?你别冤枉好人!”

徐老实怒道:“街坊邻居都知道你俩勾搭,还想抵赖?跟我见官去!”邻居们围着指指点点,杨浪荡这才知道莫娇娘跑了,急得大喊:“我真没藏她!见官就见官,我不怕!”

徐老实拉着杨浪荡找了地保,一起送到兵马司。衙门里都是徐老实的同事,自然向着他,把杨浪荡关进了大牢。转天徐老实去巡城察院告状,察院把案子发到兵马司审问。

兵马司指挥审杨浪荡,他只承认跟莫娇娘通奸,却不认拐人。徐德拉来邻居和地保作证,指挥下令用刑,杨浪荡熬不住,只好招认曾跟莫娇娘商量过私奔,但没答应。指挥不信,觉得肯定是他藏了人,把杨浪荡关在牢里,隔三差五就提审一顿。杨浪荡也去别的衙门喊冤,可他通奸是实,没人敢放他,只能让他贴寻人启事,可没人信他冤枉。

再说郁刁钻带着莫娇娘到了临清,租了房子住下。莫娇娘心里一直惦记杨浪荡,整天唉声叹气,郁刁钻跟她厮混了两个多月,渐渐没了兴趣:“这银子早晚花完,我又不会做生意,她还是别人的媳妇,万一被发现了咋办?不如把她卖了,还能得百十两银子!”

他打听着临清渡口有个乐户魏妈妈,专养粉头,就去找她。魏妈妈要看人,郁刁钻就骗莫娇娘:“这魏妈妈是我表姨,你去跟她走动走动,以后有个照应。”莫娇娘正想出门,就跟着去了。

到了魏家,莫娇娘见魏妈妈老盯着她看,家里还有几个浓妆艳抹的姑娘,心里犯嘀咕。刚要告辞,魏妈妈笑着说:“你哪还有家回?你男人拿了我八十两银子,把你卖给我了!”

莫娇娘又气又急:“他凭什么卖我?”魏妈妈冷笑道:“银子都收了,你就是我的人了!”莫娇娘哭着要找郁刁钻,可他早就跑没影了。魏妈妈让人把她打了一顿,莫娇娘本就不是烈女,只好屈从,当了娼妓。

这一过就是四五年,这天来了个客人,盯着莫娇娘看了半天,莫娇娘也觉得眼熟。客人选了她,进房后,莫娇娘问:“客官贵姓?家住哪?”

客人说:“我叫幸老邻,家住通州张家湾。”

莫娇娘一听“张家湾”,眼泪就下来了:“你认识徐老实吗?我是他媳妇,被人拐到这儿的!”

幸老邻吃了一惊:“你真是徐嫂子?徐大哥这些年可苦了,把杨浪荡告了,他在牢里蹲了四年多,到现在还没放出来!”

莫娇娘哭得更凶了,把自己怎么被郁刁钻骗、怎么被卖的事全说了,求幸老邻:“你回去跟徐老实说,救我出去,也给杨浪荡洗冤,郁刁钻那混蛋,我一定要告他!”

幸老邻点头:“你放心,我一回去就说!”他在临清待了两天,就赶回张家湾,把这事告诉了徐老实。

徐老实带着幸老邻去兵马司报案,兵马司很快就把郁刁钻抓了过来。郁刁钻见抵赖不过,只好招了实情。兵马司又派人去临清,把莫娇娘和魏妈妈都押了回来,还准了杨浪荡的申诉,把案子合并审理。

审案时,莫娇娘把郁刁钻的恶行一五一十说了,魏妈妈辩称不知道莫娇娘是被拐的,兵马司指挥也没追究她。郁刁钻因拐骗良家妇女、卖良为娼,被重打四十大板,充军到三千里外,从他身上搜出的赃物还给了徐老实,卖莫娇娘的八十两银子罚没入官。杨浪荡虽通奸有错,但没参与拐骗,被无罪释放。

案子判完,指挥让徐老实把莫娇娘领回去,徐老实却摇头:“她跟人私奔,又当了这么多年娼妓,我不要她了,求老爷让她另寻出路吧。”

杨浪荡这几年在牢里受够了罪,也没了当年的浪荡劲儿,见莫娇娘哭得可怜,却也没说要娶她,他知道,两人之间早没了当年的情意,只剩一堆麻烦。邻居们劝莫娇娘:“你不如回乡下找个老实人家,好好过日子,别再想以前的事了。”

莫娇娘看着徐老实的背影,又看看杨浪荡,心里又悔又愧。她谢过邻居,拿着兵马司发还的一点银子,去了城郊的观音庙,求住持让她带发修行。从此后,她不再喝酒,不再贪欢,每天诵经念佛,倒也清净。

杨浪荡出狱后,改了游手好闲的毛病,跟着一个货郎学做生意,几年后竟也攒了些钱,娶了个本分的乡下姑娘,日子过得安稳。徐老实后来也续了弦,新媳妇温柔贤惠,两人还生了个儿子,街坊邻居都说他苦尽甘来。

这故事说到底,都是“贪”字惹的祸,莫娇娘贪一时欢娱,差点毁了自己;郁刁钻贪财贪色,最终落得充军的下场;杨浪荡贪风流,蹲了四年大牢才醒悟。倒是徐老实,虽憨厚嘴笨,却守住了本分,最后得了好报。可见做人啊,还是得踏实本分,别贪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然早晚要栽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