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末年一个雪夜，紫禁城里飘着细碎的煤灰，二十出头的太监王德全蹲在值房角落，膝盖压着半块发霉的糕饼，他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父母把他推进毕五家木屋，屋檐下铜铃叮当响，那时他还不懂，那铃声不只是净身的信号，更是他这辈子所有可能的尽头。
北京西直门外那家刀子匠铺子，整日飘着草药味，小太监们上床前，得先灌下滚烫的姜汤，好让身子麻一麻，王德全记得隔壁小孩的叫声像破了的锣，他咬着高粱秆，嘴角流的血把布条染得发黑，三天后他能坐起来，可小便时尿总溅到鞋面上，这比刀口裂开还让他疯。
宫里妃嫔的叹气总在夜里响，王德全伺候的慧贵人住西六宫最靠边的屋子，窗纸破了个洞，能瞧见天上的星，某个霜降夜里他端着安神汤进去，看见贵人正用银簪子在掌心画圈，烛光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你说，要是我能当个男人，贵人突然开口，王德全手一抖，药碗差点撒了，他低着头，眼睛盯着青砖地缝，听见自己喉咙里咕咚一声，比外头的蟋蟀叫还响。
宫人们都说李莲英风光，可没人见他跪在慈禧榻前的那些夜里，老佛爷攥着他的手腕，说想回圆明园，他只能把脸埋进被子里，用被角压住那股要冲出来的泪，有次他偷偷溜到后宫墙根的槐树下，树皮上有人用刀刻了个歪歪扭扭的家字，旁边是干透了的褐色指印，那是二十年前一个年纪小的太监留下的。
光绪二十年腊月，王德全跟着太监在乾清宫守岁，零点的钟声一响，他瞧见几个妃子在廊下放爆竹，火星一炸，照得她们脸发白，他忽然想起进宫前在乡下，村口那棵杨树底下，年轻汉子总牵着媳妇的衣角，慢慢走过田埂，此刻他站在十米外的暗处，看着那些妃子的背影被月光切成剪纸，他发现她们的影子，也和他一样，瘦得像根竹竿。
宫墙外头日子一天天变，宫墙里头的血肉早都干了，末代皇帝被赶出去那天，有个老太监在神武门转了一整夜，他手摸着掉灰的砖墙，忽然对着空荡荡的夜说，娘娘们，咱们都自由了，天边刚亮起一点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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