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秋,西藏江孜的路上,一队人马正慢慢前行——前面是时任18军52师副政委的阴法唐,和他的新婚妻子,时任52师政治部组织科干事的李国柱,后面则紧跟着两个挎着枪的警卫员。
而这,不是普通的行军,是阴法唐和李国柱的“蜜月旅途”。到了晚上,他们借住在老百姓的天井房,抬头能看见星星,可警卫员就睡在旁边不远,两人说话都得放轻声音,连牵手都觉得拘谨。李国柱后来回忆起来直言:“这辈子的蜜月,也就我们这样,带着警卫员过的。”
这事儿得从两年前说起。1950年夏天,重庆合川的太阳正毒,12军军政大学毕业典礼刚结束,20岁出头的李国柱就攥着申请表冲进校部:“我要去18军,去西藏!”那会儿18军正要进军西藏,号召其他部队支援,她成了12军100名进藏女兵里的一个,被分到了解放昌都的主攻部队——18军52师。
7月,“52师政治部康藏工作队”成立,李国柱跟着搞战勤工作,翻山越岭给前线送物资、做宣传,昌都战役打完,工作队撤了,她又去了52师政治部组织科。1951年初,科长刘月亮找她谈话,话头绕到“个人问题”上:“我给你介绍个人,咱们师的阴法唐副政委,人正直,打仗又厉害。”
李国柱那时候没想着急结婚,可架不住同志们常撮合,接触多了,她也被阴法唐的稳重和担当打动,慢慢松了口。不过她提了两个条件:一是全西藏解放,部队到了该去的地方;二是她入了党。阴法唐听完没犹豫:“我支持你,咱按你的想法来。”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1952年5月,西藏军区突然下令整编,52师番号和师机关要撤销,干部们得集体转业搞地方工作。上级还说,已经确定恋爱关系的同志要报告组织,分配时尽量把两人分在一处,免得“异地”。
这下两人犯了难——李国柱的两个条件,只完成了“部队整编要去新地方”,入党还得等几年。可要是不报告,以后可能被分到不同地方,思来想去,还是跟组织说了情况。没多久,婚就定了。
李国柱回忆,新房就是间4平米的小屋子,床是用几个木箱拼起来的,铺着一床单人军被,连块红布都没有。“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可心里踏实,觉得有个伴儿了。”
婚后没几天,阴法唐要去江孜赴新职,李国柱跟着一起走。组织怕路上不安全,派了两个警卫员跟着。从出发到江孜,走了一个月,白天两人骑马赶路,边骑边聊工作、聊以后的西藏,晚上就住老百姓家的天井房——没有房顶,躺在地上能数星星、看月亮,倒也有股特别的浪漫。
可警卫员总绷着弦,怕有突发情况,晚上就睡在他们旁边的地上。李国柱说:“那时候年轻,也想跟他说点悄悄话,可警卫员在旁边,实在不好意思,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工作上的事。”这段带着警卫员的“蜜月”,成了他俩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回忆。
不过在西藏过日子,难的还在后头——尤其是当妈妈。
1953年,李国柱怀了第一个孩子。开会要去几十里外,只能骑马,有一次马颠得厉害,她肚子疼得直冒冷汗,差点早产;吃饭要去大食堂,没什么营养,她只能自己找些青稞面掺着吃;孩子出生前,连件小衣服都买不到,她就照着画报,用自己的旧军衣改。
生完孩子,本来有40天产假,可统战工作忙,她月子里就忙着接待来访的客人,有时候开着会,孩子哭了,她只能躲到角落喂奶,怕耽误事。
更揪心的是孩子的病。江孜海拔高,大孩子10个月大时,查出先天性心脏病和高原性心脏病,必须送内地治疗。可李国柱那时候又怀了孕,身子重走不了,只能拜托去内地汇报工作的干部,把孩子顺带送过去。看着孩子被抱走,她躲在屋里哭了好久。
第二个孩子出生10个月,也得了高山性心脏病。这次李国柱咬着牙,挺着孕肚,坐了一个多月的车,颠簸着把孩子送到内地。等孩子病情好转,她没敢多留,又匆匆回了西藏——地方工作刚起步,离不开人。
怀第三个孩子时,李国柱本来不想生了,可那时候条件有限,最终还是生了下来。她后来跟人感叹:“做女人难,在高原做妈妈更难,孩子生病、骨肉分离,这些苦,没经历过的人很难懂。”
好在一路上,总有同志伸手帮忙。1954年7月,李国柱已经怀孕8个月,西藏突发洪灾,洪水漫进了住处。她行动不便,眼看水要淹到床头,上级木玉亭和他爱人罗宗英冲了进来,一边一个架着她的胳膊,连托带抬往安全地方走。
“水到胸口那么深,冷得像冰,上游冲下来的树枝、石头不断撞在身上,我冻得浑身发抖,喘不过气。”李国柱后来回忆,“要是没有他们,我和孩子可能都没了。”这份情谊,她记了一辈子。
孩子大一点后,问题又来了——夫妻俩忙着工作,没法照顾孩子。1955年,北京中直机关派了20多个幼师来西藏,在成都办了保育院,“父母干革命,子女交给党”成了那时候的常态。阴法唐和李国柱的三个孩子,大的一岁多、两个小的两岁多三岁多,都送进了保育院。
有一次李国柱去成都看孩子,蹲下来想抱大女儿,孩子却往后躲,瘪着嘴哭:“你不是我妈妈,我妈妈在西藏!”老师劝了半天,孩子才肯跟她走,可一路上都不喊“妈妈”。住了几天,李国柱要回西藏,送孩子回保育院时,她哭得止不住,孩子却纳闷地问:“妈妈,你为什么爱哭呀?”
“那时候心里又酸又疼,可没办法,西藏要建设,工作不能丢。”李国柱说,好在孩子们在保育院被照顾得好,长大后思想品德、文化素养都不错,“这都是老师们的功劳,我一辈子感激他们。”
如今西藏的机关里,已婚夫妇再不用挤4平米小屋,不用带着警卫员度蜜月,更不用把年幼的孩子送去千里外的保育院——这些如今看来寻常的幸福,正是阴法唐、李国柱这样的老革命,用当年的艰苦、分离和坚守换来的。他们在高原上的每一步,都成了后来者脚下的路;他们吃过的每一份苦,都化作了西藏发展的基石。这份藏在岁月里的奉献,从来不是轻飘飘的回忆,而是实实在在支撑起西藏变迁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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