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臣之变(节选)
文 | 吴铮强
来源 | 浙江人民出版社
二十八岁那年,寇准突然火箭式升官了,由从七品直接升到从五品。而且在从五品的官阶上,宋太宗给寇准安排了一个正三品的职务。这大致相当于县处级副职破格提拔为正厅级干部,然后安排了某部委正职的职务,比如财政部税务司的办公室副主任调去做国务院代理秘书长,享受正厅级待遇。
这一年是端拱二年( 989),寇准调到中央工作刚有一年。此前一年,寇准授右正言、直史馆,充三司度支推官。宋朝的职官制度最主要有两套体系,一套是标识官阶的寄禄官,一套是称为“差遣”的具体职务。北宋前期,“右正言”属于寄禄官体系,是从七品的文官,相当于现在的副处级干部。直史馆、三司度支推官都是具体的职务,直史馆相当于在国家档案馆工作,三司是总管宋朝财政的特殊机构,充三司度支推官就好比在财政部预算司上班。寇准在三司升过职,改任盐铁判官,“判官”比“推官”略高一等。
端拱二年( 989)七月,寇准突然擢为从五品的虞部郎中。正常情况下,宋朝官场三年才能升半级,寇准一次跳升两级,瞬间走完别人需要煎熬十二年的仕途。官家破格提拔倒也罢了,宰相府本来安排寇准出任“开封推官”的职务,相当于京城办公厅副主任,这对于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来说绝对算得上飞黄腾达,但官家说这是糊弄寇准。
寇准像
给寇准重新安排的职位称为“枢密院直学士”,枢密院是与中书门下对等的中枢机构,二者合称“两府”。宋朝宰相称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副宰相称“参知政事”,他们执掌的机构就是“中书门下”,办公场所称“政事堂”,因在枢密院之东又称“东府”。枢密院是掌管军政的中央机构,长官称“枢密使”,副职称“枢密副使”或别的一些名称,办公场所又称“西府”。两府的正副长官就是宋朝的宰辅大臣,也称“宰执”。中书门下作为宰相府,地位当然略高于枢密院。但唐末五代战乱不止,军政与武将在朝廷的地位尤为突出,中书门下沦为尊崇文官、主持日常政务的程序性机构,枢密院的实际权势其实超越了中书门下。宋朝建立之后,情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枢密院也往往由文臣执掌。但至少在宋初,枢密院还是掌管军政的枢纽机构,仍有独立运作的机制,还没有完全沦为中书门下副职机构。
寇准的这个“枢密院直学士”非常特殊,虽然还没进入宰辅的行列,却属于领导职务,枢密院签发的文件是要直学士签字的,因此直学士可以视为宰辅大臣的储备人才。直学士的职能是备顾问、崇政殿朝会侍立。崇政殿朝会就是皇帝处理具体事务的御前会议,仪式性或者例会性质的早朝一般安排在长春殿。侍立可以理解为旁听,官家点名的话还可以发表意见参与决策,这正是“备顾问”的职能。所以直学士虽职位较低,却进入了核心决策层,官家有事可 以直接找寇准商量。
寇准担任这个职位,说明他已经成为官家的核心幕僚。寇准的历史地位,某种程度上可以参考宋朝的开国宰相赵普。赵普是陈桥兵变的核心参与者,太祖、太宗朝三度拜相,他在宋朝建立后的职务就是枢密院直学士。但从年龄上讲,寇准比赵普年轻十岁就坐上了这个位子。
京剧《清官册》顾准剧照
02
寇准火箭式升官,总有一些特殊的原因。
备顾问的枢密院直学士,有点类似于军师的角色,这时的官家是不是遇上什么重大决策问题需要寇准的神机妙算呢?寇准的好朋友、直史馆的同僚王禹偁记述寇准火速升官的起因,说是试《御戎论》,“承诏极言北边事”,就是官家为应对契丹侵扰向臣僚问计,而寇准的对策让官家很满意。
开始是雍熙四年(987)四月,宋太宗雍熙北伐惨遭失败的第二年,官家“诏询文武御戎之策”。这次诏询只有殿中侍御史赵孚的奏议被《续资治通鉴长编》记录下来,《续资治通鉴长编》是南宋李焘穷尽史料编写的北宋编年体史书,以下会反复引用,简称《长编》。赵孚的儿子叫赵安仁,后来为澶渊之盟起草外交文书,《宋史 ·赵安仁传》记载此事时就追溯了赵孚雍熙四年“极陈和好之利”,所以官方其实认定是赵孚揭开了澶渊之盟的序幕。
赵孚议和的理由主要有三个方面。
第一,他提出和平是人类永恒的追求,不使用武力、不劳民伤财才符合国家长远利益,追求和平是古公亶父、唐高宗这样的明君的明智之举,也是官家仁义之政的必然选择。
第二,契丹客观上有议和的需求,和平不仅能避免战争,还能带来经济发展和安居乐业的红利,这些利益是契丹也无法抗拒的。
第三,宋朝已无力继续开战,对此他绕开太宗两次北伐遭遇大败的惨淡现实,通过驳斥议和是畏懦、有失颜面的观点,指出宋朝对辽作战根本没有胜算:
出奇百胜之谋,几事可行?设险万全之策,何时可就?
赵孚的建议其实就是主动求和,但为顾及官家颜面,求和被他说得招降似的:
谕以祸福,晓以恩威。议定华戎之疆,永息征战之事。
电视剧《大宋宫词》寇准剧照
寇准就在赵孚提出议和的同时“试《御戎论》”,但这篇《御戎论》没有流传下来。第二年(端拱二年,989)官家又“诏下百官各言边事”,这次寇准的同僚温仲舒“章独先上”,官家十分满意。温仲舒的奏议部分保留在《宋史》本传中,说战争给河北民众带来了深重的灾难,要求官家免除赋役。接下来温仲舒就与寇准一起火箭式升官,引起官场侧目,温仲舒“自为正言至贰枢密,皆与寇准同进,时人谓之‘温寇’”。史书上同样没有记载寇准这次“极言边事”,《长编》只保留了张洎、王禹偁、田锡三位臣僚奏议的内容。
张洎的奏议里提到,“今又大君降志,通好穹庐,憬彼龙荒,复拒天命”。据此推测,赵孚提出议和之后,太宗曾主动向契丹求和,结果遭到断然拒绝。北伐与求和都失败了,官家无计可施,让 大家再出出主意。战也不行、和也不行,臣僚能说的只有勤修内政、积极防御、深谋徐图、以德服人这些空洞的大道理。这年的奏议大概都是这个意思,不过载入史册的三篇还有些特别的共同之处,就是都提到大规模地使用间谍。张洎主要关注情报刺探,“选精骑,为报探之兵,千里之遥,若视掌内,敌之动静,我必先知”。王禹偁要求培养卧底施离间计,“行间谍以离之,因衅隙以取之……间谍蕃中酋长,啖以厚利,推以深恩。蕃人好利而无义,待其离心,因可取也”。至于田锡,简直是要以间谍颠覆契丹政权,“可以用重赏,行间谍。间谍若行,则戎狄自乱,戎狄自乱,则边鄙自宁”。所以北伐失败、求和不成之后,一心依赖文臣治理国家的宋太宗,这时想到能对付契丹的神机妙算,主要就是战场以外的以德服人以及通过间谍施展阴谋诡计。
从这样的背景来看,寇准极言边事的谋略,大概也在议和与间谍之间,只不过寇准的谋略可能更深,更多涉及机密与忌讳,故而策论与奏议均未留存下来。但与寇准一起言边事的人很多,只有温仲舒同样迅速升官,这其中似乎还有一些别的奥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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