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邯郸晚报)
□樊海东
我的家乡涉县位于太行山东麓,地处晋冀豫三省交界,境内山高峰险,沟壑纵横。韩王山、五指山、青阳山等峰峦叠嶂;清漳河、浊漳河、漳河蜿蜒曲折,山水资源异常丰富。县内多数村庄或依山而建,或逐水而居,或藏于树林之后,或挂于半山腰间,如星辰散落于山水之间,十几户甚至几户便成自然村庄,若隐若现,形态各异。
家乡的地名,来历多样,意义深远。地名或山或水、或姓或形、或沟或岭、或岗或寨,是当地地理、历史、民俗、文化等因素的综合体现。每一个简单的地名,都真实地蕴含了当地的地貌形态和特征。任何一个地名的得名,都有其缘由,或象其形,或记其物,或寄以纪念之意。那些命名为山、水、姓、岗、寨、堡、坡、沟、岭、岩、坪、嘴、店、铺等的地名,虽不雅,却也贴切顺口。通常冠以姓氏或草木鸟兽之名,便成了通俗易懂,流传至今的地名。
这些随口而出的地名,乍看不过是名字,细究起来,却藏着人们对这片土地的深刻理解。每一个字眼,都是人与自然的和谐契约,镌刻着对生存的敬畏。
山,指地面上由土石构成高起的部分;水,通指河流及水源。先民在这穷山开垦荒山,修田造地,寻找水源,繁衍生息,三五户便成了自然村落,山水地名犹然而生。东山、西山,北水、甘泉、小井、西涧等,再配上先民的姓氏,杨家山、李家河、韩家山、赵家河等。山水地名隐藏着先民对土地的珍惜、对水源的渴望,是先民悠然自得的体现,更是“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的乐趣。单纯以姓氏出现的地名,江家庄、宋家庄、郭家、杨庄、孔家、史邰等普遍存在,既承载着对先民的怀念和敬仰,又成为一代代游子的乡愁记忆。
坡,在家乡则更为常见,三、五十度倾斜的山坡、土坡放眼皆是,王大坡、东坡、西坡、南坡等地名记载着村庄的历史。先民在这斜坡上战天斗地,辛勤刨食,养家糊口,生生不息。特别是闻名世界的农业文化遗产——王金庄旱作石堰梯田,养育了一带又一代的王金庄村民及全县人民,特色农产品在新时代的政策指引下,纷纷出村进城,走向全国各地。山坡上层层的梯田背后,是先民与山、水、土的永恒抗争,是在倾斜的生存空间寻找着平衡的智慧、和谐的生活。
沟,通俗易懂,在家乡的读音带着儿化音,显得亲切。山沟里的小溪水时而流过,时而干涸,水是土地的希望,更是生命的源泉。洪河沟、西沟、石井沟、平房沟、凤落沟……这些带沟的地名,都是无水的旱河沟。多雨的季节,偶尔有溪水流过,成为季节气候变迁的活化石,沟字里流淌的,是人们对水源的渴望和深沉的记忆。
绵延的山脊称为岭,拱沟岭、椿树岭、南、北长岭、岭后、庄子岭……这些地方是地理分界线,也是心理边界。对先民而言,岭的那边就是“外乡”之地。岭字划分了熟悉与陌生的世界,是先民空间认知的坐标。拱沟岭,为两沟中间山岭上的一个小村庄,得名也许就是爬上这条沟、翻过这座岭,就到另外一个地方了。直到现在,村里老人指路还会说“过了这道岭就如何”,岭好像是天地间一道天然的门槛,翻过这道岭仿佛就进入另一个世界。
较为开阔平坦之地称为坪,在山地尤为珍贵,坪上、下坪、前坪等多是附近自然村落的中心。坪字承载着人们对平坦生活的向往,是在崎岖山路上跋涉的先民对一片坦途的向往。每逢集市,四里八乡的人都汇聚到坪之地,那一刻,坪就成了人民的中心。
大岩、岩上、乱石岩、寺子岩……带岩的地名,多与危险相伴。这些地方要么岩石嶙峋,要么地势险恶。先民以“岩”为名,既是描述,也是警示。奇怪的是,明知危险,先民仍会去岩上开荒种地、放牧砍柴,因为贫瘠的土地逼着他们向险处求生。岩字背后,蕴含着福祸相倚的哲理,是生存与危险之间的艰难抉择,是先民对自然力量的征服。
还有河南店、井店、偏店、响堂铺、鸡鸣铺等地名,自古为商业繁盛之地。田家嘴的地形,则三面悬空,形似张开的嘴。常乐,寓意“经常快乐”;弹音,借用弹“琵琶”之音给先民带来优美和谐的乐趣;林旺因山林苍翠、林木繁茂而得名;昭(招)义是想招来有正义感、讲义气的人来村居住……这些地名用字,是先民千百年来与这片土地对话的结晶。每个字都经过反复推敲。
而今,这些地名的深意正在被遗忘。年轻一代开着轿车,看着导航,只知道跟着语音提示左转右转,不再追问“大洼”为何叫“洼”,“匡门口”为何称“口”。村里的年轻人为了孩子、为了家庭,放弃家乡土地,背井离乡,奔向祖国的各个城市,只剩一些老人守着祖屋。家乡的地名,成了外出游子对家乡的模糊记忆。
可见,这些地名,正在失去它们的灵魂。而那些曾经鲜活的地理认知、生存智慧,也将随着老一代人的离去而湮灭。
站在五指山的山顶上,望着山脚下星罗棋布的村庄,我突然明白,这些地名其实是一部无字的百科全书,记录着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全部智慧。
我想,不久的将来,乡村必定又焕发出勃勃生机,人声鼎佛,处处是丰收的景象、欢乐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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