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那串金刚菩提。
深褐色的珠子每一颗都油润光亮,泛着幽暗的光泽,像是包裹了太多说不清的往事。
六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下午,他就是戴着这串刚到手、还被傅大海称为“镇店之宝”的珠子走出“藏珍阁”的。
五十万现金换来的沉甸甸的信仰,陪他走过巅峰,也熬过深谷。
如今,这串珠子几乎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也成了他心底一个不敢轻易触碰的谜。
老友袁金宝几次三番劝他去找人看看,“给这宝贝验明正身,说不定还是个漏呢!”
他总是笑着摇头,心里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怯意。
他怕的不是珠子不值钱,怕的是那段倾注了全部信念的岁月,被一个冰冷的数字轻易否定。
直到今天,袁金宝几乎是用拖的,把他拉到了那位据说眼光极毒辣的年轻鉴定师的工作室门口。
林浩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门内光线明亮,一个穿着素雅、神情专注的年轻人正伏案观察着什么。
命运的答案,似乎就悬在接下来即将展开的对话里。
而他尚未知晓,这将是一场足以撼动他整个精神世界的审判。
01
午后慵懒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红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林浩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细微的出风声。
他下意识地转着手腕上的金刚菩提手串,一颗,又一颗,指尖传来熟悉而温润的触感。
珠子的色泽是深沉的褐红,盘玩多年,已然裹上了一层厚厚的包浆,光线下流转着琥珀般的光泽。
这串珠子见证了他太多时刻。
六年前,他刚拿到它时,生意正做得风生水起,觉得这串珠子是他的幸运符。
后来公司遭遇变故,合作伙伴卷款跑路,银行催债,员工离散,他从云端跌落。
最艰难的那段日子,妻儿的不理解,朋友的疏远,都像冰冷的雨水砸在身上。
只有这串珠子,日夜贴着他的手腕,听着他深夜无奈的叹息,感受着他脉搏里不甘的跳动。
它像是一个沉默的老友,承载了他所有的希望、挣扎和那点不肯熄灭的念想。
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林浩瞥了一眼屏幕,是袁金宝。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浩子!干嘛呢?大下午的又对着你那串宝贝珠子发呆呢?”
袁金宝的大嗓门立刻充满了整个房间,带着一股热腾腾的烟火气。
林浩嘴角牵动了一下,算是笑了:“没,处理点文件。”
“得了吧你,我还不知道你?”
袁金宝在那头嗤笑一声,“我说,你那宝贝疙瘩,真不打算找高人给掌掌眼?”
“有什么好看的,戴了这么多年,真的假的我都认了。”林浩的语气很淡。
“你这人就是死脑筋!”
袁金宝提高了音量,“我跟你说的那个马老师,别看他年轻,厉害着呢!”
“上回我一个朋友拿了件元青花,多少老行家都打了眼,愣是被他看出破绽。”
“人家那叫真本事!你这串珠子来历不凡,万一真是个国宝级的,你不就发了?”
林浩的手指停在一颗特别饱满的珠子上,轻轻捏了捏。
“金宝,我不指望它是什么国宝,它陪我熬过那些年,对我来说,它就是无价的。”
“话是这么说,可心里总得有个底不是?”
袁金宝放缓了语气,“就当是去解个惑,万一……我是说万一,它真值大钱呢?”
“你当年可是花了真金白银五十万从傅大海那儿请回来的!”
“傅大海……”林浩喃喃念出这个名字,眼神有些飘忽。
那个总是穿着一身中式褂子,笑得像尊弥勒佛的古玩店老板。
当年就是傅大海,指着这串珠子,信誓旦旦地说这是清代某位王爷盘玩过的老物件。
说它念力深厚,能护主招财。
那时的他,正处在事业的巅峰,耳边全是奉承话,轻易就信了。
现在想来,那份“深信不疑”里,有多少是自我催眠的狂热?
“喂?浩子?听见我说话没?”袁金宝在电话那头催促。
“听着呢。”林浩收回思绪,“再说吧,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
不等袁金宝再劝,他匆匆结束了通话。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阳光悄悄移动了几分。
林浩抬起手腕,将那串菩提子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每一颗珠子的纹路都已被岁月和他手掌的油脂浸润得平滑深邃。
它们沉默着,仿佛蕴藏着那个下午所有的喧哗与骚动。
以及一个关于价值连城的美梦。
02
两天后的傍晚,袁金宝直接找上了门。
他没提前打电话,提着一瓶茅台,几样下酒菜,熟门熟路地进了林浩的家。
“就知道你一个人在家喝闷茶,来来来,陪你袁哥整两杯。”
袁金宝身材发福,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自带一股豪爽的热闹劲儿。
他是林浩多年的老朋友,一起经历过穷困,也见证过彼此的风光。
在林浩最落魄的时候,很多人都躲远了,只有袁金宝还时常过来坐坐,骂骂咧咧地帮他分析局面。
虽然往往没什么实质帮助,但那份情谊,林浩记在心里。
“你怎么又来了?”林浩无奈地摇头,起身去拿酒杯。
“我这不是想你了嘛!”袁金宝一边熟络地摆开餐盒,一边打量林浩。
“瞧你这脸色,又没休息好?还在为那批货款的事烦心?”
林浩叹了口气,没接话,只是默默斟酒。
透明的液体注入杯中,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袁金宝夹了一筷子卤牛肉,嚼得津津有味。
“浩子,不是我说你,人得往前看。”
“你那公司虽然规模不如以前了,可好歹缓过来了,慢慢来嘛。”
林浩抿了一口酒,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
“没那么容易,信誉伤了,再想立起来,难。”
“嗨!谁还没个沟沟坎坎?”
袁金宝大手一挥,“你看我,当年炒股赔得差点裤衩都不剩,不也熬过来了?”
“说起来,你这人就是心思太重,什么都憋在心里。”
他的目光落到林浩的手腕上,那串菩提子在不甚明亮的灯光下,泛着幽光。
“就像这串珠子,你把它当命根子似的,可它到底是个啥,你心里真不好奇?”
林浩转动着酒杯,看着杯壁上挂下的酒痕。
“好奇怎么样,不好奇又怎么样?它陪了我六年,真的假的有那么重要吗?”
“重要!太重要了!”
袁金宝放下筷子,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浩子,咱俩认识多少年了?我跟你交个底。”
“我为什么总劝你去鉴定?我不是图它能值多少钱。”
“我是觉得,你把这东西看得太重了!它都快成你的心魔了!”
林浩的手指微微一颤,抬眼看向老友。
袁金宝的眼神里少了平日的戏谑,多了几分认真。
“你看啊,当年你顺风顺水,觉得是它带来的好运。”
“后来你倒霉了,你又觉得是它陪着你渡过难关。”
“它就是个物件儿!你的运道,你的本事,是你自己的,跟它有什么关系?”
“你去弄明白了,它要真是个宝贝,咱高兴。”
“它要是……没那么神,你也正好放下这个包袱,轻装上阵!”
林浩沉默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酒精让他的身体暖了起来,也让心底那份一直被压抑的疑虑,悄悄探出了头。
是啊,这六年,他是不是真的把这串珠子神化了?
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他摸着冰凉的珠子,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因为这串“有灵性”的菩提在护佑他。
这究竟是一种信念,还是一种不敢面对现实的自欺欺人?
“那个马晨曦,真那么厉害?”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袁金宝眼睛一亮,知道有戏了。
“嘿!我还能骗你?人家是科班出身,家里几代都是干这个的!”
“别看年轻,那双眼睛,比显微镜还毒!”
“我帮你约好了,就明天下午,怎么样?就当去散散心?”
林浩看着老友热切的眼神,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珠子。
良久,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就去看看。”
03
这一夜,林浩睡得并不踏实。
酒精带来的昏沉退去后,脑子里反而愈发清醒。
袁金宝的话像颗小石子,投进了他看似平静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心魔”……这个词刺痛了他。
也许袁金宝说得对,他确实把这串菩提看得太重了。
重到它已经不仅仅是一串珠子,而是他前半生辉煌的象征,是跌落谷底时的救命稻草,是他不肯承认失败的精神图腾。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六年前。
那是他人生的高光时刻。
一手创办的建材公司拿下了几个大项目,资金流水惊人,媒体争相报道,他被冠以“青年企业家”的名号。
身边簇拥着各式各样的人,赞美、奉承、合作邀请,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有些飘飘然,也开始附庸风雅,学着别人玩起了古董文玩。
仿佛只有通过这些承载着历史的物件,才能匹配他骤然提升的身份和地位。
就是在那个背景下,他经由一个生意场上的朋友介绍,认识了“藏珍阁”的老板傅大海。
他还记得第一次走进“藏珍阁”的情景。
那是一家隐匿在古文化街深处的老店,门脸不大,推开门却别有洞天。
店内光线幽暗,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旧木头混合的气息。
博古架上陈列着各式瓷器、玉器、铜器,琳琅满目,每一件都似乎在默默诉说着久远的故事。
傅大海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精瘦男人,穿着一身藏蓝色的中式对襟褂子。
他脸上总是挂着和气的笑容,眼神却锐利,透着一股生意人的精明。
“林总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啊!”傅大海热情地迎上来,拱手作揖。
他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语调不急不缓,听起来很舒服。
那天,袁金宝也陪着他。
傅大海亲自泡茶,是上好的普洱,汤色红浓明亮。
他侃侃而谈,从明清瓷器说到田黄印章,知识渊博,见解独到。
林浩和袁金宝都听得入神,觉得这位傅老板确实是个有学问的人。
聊到兴头上,傅大海压低声音,神秘地说:“林总,我看您是有缘人,我这儿刚得了件好东西,一般人我都不轻易拿出来看。”
他起身,从里间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匣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串珠子。
就是这串金刚菩提。
当时的珠子,颜色还没有现在这么深,纹路清晰,显得有几分粗粝。
“您上眼,”傅大海将珠子轻轻放在铺着绒布的托盘上,“这可是正经的老金刚,清代王府里流出来的玩意儿。”
“您看这纹路,这包浆,这分量!关键是,据说盘玩它的那位王爷,一生顺遂,福寿双全。”
傅大海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这东西,讲究个缘分。它认主,遇到对的人,能趋吉避凶,旺财旺运。”
林浩当时就被吸引住了。
他接过珠子,沉甸甸的触感,似乎真的能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韵”。
再加上袁金宝在一旁啧啧称奇,煽风点火:“浩子,这玩意儿看着就不一般!跟你气质特配!”
傅大海适时地报出了价格:“五十万。不二价。这东西,值这个数。”
五十万,在当时如日中天的林浩眼里,不算一笔大数目。
几乎没怎么犹豫,带着一种对“好运”的急切渴望和对自身品味的确信,他当场就拍板买下了。
傅大海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说:“林总是识货的人!这宝贝算是找到真正的主人了!”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傅大海那热情的笑容背后,是否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而袁金宝那由衷的赞叹里,又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朋友间的起哄?
林浩翻了个身,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那段意气风发的岁月,如今想来,竟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又不真实。
只有手腕上这串冰凉的珠子,提醒着他,一切都真实地发生过。
04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往事便如潮水般涌来,细节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那天买下菩提串后,林浩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舒畅和笃定。
他觉得这不仅是一次消费,更是一种“加持”,是对他成功人生的某种确认。
傅大海用一方精致的锦盒将菩提串装好,双手奉上,又说了一番吉利话。
“林总,好物件通灵性,您常戴着,用心盘玩,日子久了,它自会与您心意相通。”
“保您事业顺遂,家宅平安。”
林浩欣然接过,当场就取出珠子戴在了手腕上。
深色的菩提子衬着他当时定制的昂贵西装袖口,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他觉得自己的身份因此更添了几分文化的底蕴和神秘的色彩。
走出“藏珍阁”时,夕阳正好,给古文化街的青石板路镀上了一层金色。
袁金宝比他还要兴奋,拍着他的肩膀:“浩子,可以啊!五十万请个护身符,值!”
“傅老板说了,这可是王爷盘过的,有灵气!说不定你明年就能上市!”
林浩笑着,摩挲着手腕上尚有些陌生的珠子,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他请袁金宝去当时城里最贵的酒楼大吃了一顿,开了瓶价值不菲的红酒。
席间,他时不时地抬起手腕欣赏那串菩提,越看越喜欢,越看越觉得物超所值。
那之后的好一阵子,这串菩提都成了他社交话题的一部分。
无论是生意场上的应酬,还是朋友间的聚会,他总会“不经意”地展示这串珠子。
引来一片好奇和赞叹时,他便轻描淡写地提起它的“来历”和“功效”。
满足感与虚荣心,在那段时间得到了极大的膨胀。
他甚至真的觉得,自从戴上这串珠子,谈生意都顺利了不少。
他将这一切归功于菩提的“念力”,对傅大海的话更是深信不疑。
盘玩得也更加用心,闲暇时便一颗颗细细捻过,感受着珠子在指尖的温度变化。
他期待着傅大海所说的“包浆如玉,色如蜜糖”的那一天。
然而,好景不长。
市场的风云突变,犹如一记闷棍,敲碎了他所有的幻梦。
他过度扩张的业务链出现了严重问题,一个主要投资项目的突然撤资成了导火索。
银行收紧信贷,合作伙伴反目,供应商催款,公司几乎一夜之间陷入绝境。
他四处奔走,求爷爷告奶奶,试图挽回局面。
但墙倒众人推,往日那些称兄道弟的朋友,此刻都避之不及。
他变卖了房产、豪车,填进去所有的积蓄,依然无法弥补巨大的资金窟窿。
公司最终还是宣告破产,还背上了沉重的债务。
就是从那时起,他体会到了什么叫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曾经门庭若市的家,变得冷冷清清。
妻子从一开始的抱怨,到后来的沉默,最终带着孩子离开了他。
只有袁金宝,还会时不时来看看他,带点酒菜,说些宽心的话,虽然往往无济于事。
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这串菩提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他独自坐在黑暗中,一遍遍地摩挲着珠子。
冰凉的触感仿佛能稍稍平息他内心的焦灼和痛苦。
他对着珠子喃喃自语,诉说自己的不甘、悔恨和迷茫。
他想起傅大海说的“趋吉避凶”,不禁苦笑,却依然固执地相信,或许这串珠子正在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帮他抵挡着更大的厄运。
它成了他落水后抓住的一根稻草,尽管纤细,却是他全部的精神寄托。
他更加精心地盘玩,仿佛将所有的希望和未尽的抱负,都倾注在这一颗颗珠子里。
六年时光,就在这起起伏伏、盘盘磨磨中悄然流逝。
珠子在他的手中变得越来越油润,颜色也越来越深,几乎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它也见证了他如何一点点从泥泞中爬起,靠着剩下的一点人脉和资源,做点小生意,慢慢还清债务,勉强维持着生计。
只是,当年那个挥金如土、意气风发的林浩,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谨慎、内敛,甚至有些沉默的中年人。
而那串价值五十万的菩提,也从一个人前炫耀的资本,变成了一个夜深人静时独自品味的秘密。
一个关于过往辉煌与当下落寞的,无声的见证。
05
破产后的头两年,是林浩人生中最灰暗的时期。
他从宽敞的别墅搬进了一套租来的老旧公寓。
屋里空空荡荡,除了必要的家具,只剩下几个装着他往日荣誉和纪念品的纸箱。
那些印着“优秀企业家”、“十大杰出青年”的奖杯和证书,被他塞在床底最深处,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他不愿,也不敢去看。
曾经络绎不绝的电话也安静了下来,除了催债的,几乎无人问津。
巨大的落差感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内心。
白天,他强打精神,为了生计四处奔波,看人脸色,做着以前根本看不上的小生意。
晚上,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冰冷的出租屋,孤独和绝望便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他养成了盘玩菩提串的习惯,或者说,依赖。
每当心绪难平,焦虑不堪的时候,他就会坐下来,关掉灯,在黑暗中一颗颗地捻动珠子。
指尖传来的温润触感,和那规律的、细微的摩擦声,奇异地能让他狂躁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他有时会想起傅大海的话——“趋吉避凶”。
他会苦笑着问手腕上的珠子:“你到底帮我避了什么凶呢?还是我所有的凶,都是你带来的?”
这当然只是绝望时的戏谑,内心深处,他依然需要这份虚幻的寄托。
有一次,他接了一个帮人跑腿催款的活儿,对方是个难缠的角色,不仅赖账,还叫来了几个混混威胁他。
推搡之间,他手腕上的菩提串突然绷断,珠子哗啦啦散落一地。
那一瞬间,林浩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也顾不上危险,疯了一样在地上摸索寻找。
那几个混混看他状若癫狂,反而愣了一下。
他一颗颗地把珠子捡回来,紧紧攥在手心,像是攥着自己的命。
最后,虽然钱没要到,还挨了几下拳脚,但他把所有的珠子都找齐了。
回到家里,他仔细地检查每一颗珠子,确认没有丢失和损坏,然后找来更结实的绳子,一颗颗重新穿好。
那个晚上,他抱着失而复得的菩提串,睡得异常安稳。
仿佛这串珠子,真的与他性命相连。
还有一次,是他好不容易谈成了一笔小生意,能让他缓一口气。
签完合同回来的路上,下起了瓢泼大雨。
他没带伞,浑身湿透,却下意识地用干燥的那只手护着手腕上的菩提串。
回到家里,他第一件事不是换下湿衣服,而是用柔软的干布,仔细地擦干每一颗珠子。
雨水没有浸坏珠子,反而让它看起来更加清亮。
林浩看着灯光下泛着幽光的菩提,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希望。
也许,霉运真的到头了?也许,这串珠子真的在冥冥中保佑着他?
就这样,这串菩提串陪伴他度过了无数个难熬的日日夜夜。
它倾听过他酒后的痛哭,感受过他病中的虚弱,也分享过他偶尔获得一笔小收入时的微末喜悦。
它不再仅仅是一件玩物,更像是他的护身符,他的精神支柱,是他与过去那个辉煌自我唯一的、具体的连接。
六年过去,生活逐渐趋于一种平淡的稳定。
他不再欠债,有了一个勉强维持生计的小公司,虽然规模远不如前,但至少能让他活得体面。
他也渐渐习惯了这种平淡,甚至开始享受这份宁静。
只是,关于这串菩提的价值,成了一个他刻意回避的心结。
他不再向人提起它的“来历”,偶尔有人问起,他也只说是普通玩意儿,戴着玩。
他害怕知道答案。
害怕那个曾支撑他度过黑暗的信仰,其实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袁金宝的提议,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小心翼翼维持的保护层。
他知道,是时候面对了。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需要一个真相,来为自己这六年的执念,做一个了断。
06
预约的时间是下午三点。
还不到一点,林浩就已经坐立难安了。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处理文件的效率低得可怜,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窗外。
手腕上的菩提串似乎也变得有些烫人,被他反复取下、戴上,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光滑的珠体。
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有对真相的渴望,有一种即将揭开谜底的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恐惧。
他害怕听到那个他不愿意接受的结果。
这串珠子,早已超出了其物质价值本身。
它承载着他人生最风光时刻的记忆,也浸透了他低谷时期的血泪。
如果它被证明一文不值,那是否意味着他这六年的坚守和寄托,都成了一个笑话?
那些靠着摩挲珠子度过的漫漫长夜,那些对着珠子倾诉的无声话语,又算什么?
中午,他没什么胃口,只草草吃了几口外卖。
袁金宝打来电话,语气兴奋:“浩子,准备好了没?我两点半到你公司楼下接你!”
“嗯。”林浩的声音有些干涩。
“别紧张!放宽心!”袁金宝大大咧咧地安慰,“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咱就去求个明白!”
话虽这么说,但放下电话,林浩的手心还是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角已爬上细纹、神色疲惫的中年男人。
这还是六年前那个在“藏珍阁”一掷千金、意气风发的林总吗?
时光和生活,早已悄无声息地改变了一切。
两点半,袁金宝准时到了,开着他那辆半旧的SUV。
一上车,他就感受到林浩的低气压,试图活跃气氛。
“嘿,我跟你说,这马老师的工作室我打听过了,挺像那么回事!”
“在文化创意园那边,安静,有格调!不像那些闹哄哄的古玩市场。”
林浩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目光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初夏的阳光明晃晃的,街道两旁的树木绿得逼人的眼。
一切都充满了生机,而他的心情却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一块巨石。
袁金宝见他兴致不高,也不再聒噪,打开了车载音乐,是一首舒缓的老歌。
车子驶入文创园,停在了一栋改造过的旧厂房楼下。
工作室在三楼,需要穿过一个布满绿植的安静走廊。
走廊的墙壁上挂着一些抽象画,环境确实清幽雅致,与林浩想象中古玩鉴定店的嘈杂截然不同。
这反而让他更加紧张起来。
越是专业、越是安静的地方,越让人觉得即将到来的宣判,会是严肃而无可辩驳的。
走到一扇挂着“晨曦鉴古”木质牌匾的门前,袁金宝停了下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到了。”他看了林浩一眼,眼神里带着鼓励,“放松点,浩子。”
林浩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赴一场重要的约会,又像是要走进一个审判庭。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清朗的年轻男声:“请进。”
07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着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工作室内部比想象中要简洁明亮。
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和资料。
中间一张宽大的实木工作台,上面铺着深色的绒布,摆放着台灯、放大镜、镊子等专业工具。
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正伏在案前,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着一件小小的玉器。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身形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神情专注。
听到有人进来,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干净、略显书卷气的脸。
“是袁先生和林先生吧?请坐。”马晨曦站起身,微笑着招呼,声音平和,举止从容。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两人,最后落在了林浩身上,或者说,是落在了林浩的手腕上。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职业性的锐利,让林浩下意识地想把手腕藏起来。
“马老师,您好您好!打扰您了!”袁金宝热情地上前握手。
“这位就是我朋友,林浩。他有个宝贝,想请您给掌掌眼。”
马晨曦点点头,示意他们在工作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林先生,您好。请问是想鉴定什么物件?”他开门见山,语气温和却直接。
林浩感到喉咙有些发紧,他清了清嗓子,动作有些迟缓地摘下手腕上的菩提串。
那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甚至是一丝不舍。
仿佛摘下的不是一串珠子,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将菩提串轻轻放在工作台铺着的深色绒布上。
油亮的深褐色珠子,在专业台灯柔和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内敛的光泽。
“是……是一串金刚菩提,戴了有些年头了。”林浩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想请您看看,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价值……大概如何。”
马晨曦的目光落在菩提串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戴上一双白色的棉质手套,动作轻柔地将珠子拿起,并没有立刻使用工具。
而是先放在掌心,感受了一下分量,又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珠子的整体色泽和纹路。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表情,没有逃过一直紧盯着他的林浩的眼睛。
林浩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手心又开始冒汗。
袁金宝也屏住了呼吸,室内一时间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马晨曦没有说话,他将菩提串轻轻放回绒布上,调整了一下台灯的角度。
然后拿起一个高倍的便携式放大镜,俯下身,开始一颗珠子、一颗珠子地仔细查验。
他的动作极其专注,眼神透过镜片,像是要穿透珠子的表层,看到其内部的肌理。
他看得非常慢,有时在一颗珠子的某个局部会停留很久。
时而用手指轻轻转动珠子,变换角度观察。
林浩和袁金宝大气都不敢出,只能看着他专业而沉默的操作。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煎熬。
林浩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
他紧紧盯着马晨曦的脸,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里,读出一点信息。
是惊喜?是惋惜?还是……不屑?
然而,马晨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全神贯注的严肃。
这种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让人心慌。
林浩的心,一点点地沉向深渊。
他回想起傅大海当年唾沫横飞地介绍这串珠子的场景,回想起自己当年志得意满的样子。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悄悄缠上了他的心脏。
08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马晨曦终于直起身,轻轻放下了手中的放大镜。
他摘下手套,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目光再次投向那串菩提,眼神复杂。
林浩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还是袁金宝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马老师,怎么样?这……这串菩提,还行吗?”
马晨曦没有直接回答,他看向林浩,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林先生,这串珠子,您盘玩得确实很用心,包浆非常漂亮,看得出来您花了很多心血。”
这句开场白,让林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甚至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
也许,只是虚惊一场?
但马晨曦接下来的话,却让这丝希望瞬间冻结。
“不过,”他话锋一转,用手指轻轻点着绒布上的珠子,“有几处细节,我想指给您看一下。”
他重新拿起放大镜,示意林浩靠近些。
林浩几乎是僵硬地挪动脚步,凑到工作台前。
“您看这里,”马晨曦用一把细长的镊子,指向一颗珠子孔道旁边的细微磨损处。
透过高倍放大镜,林浩清晰地看到了那个地方,磨损非常均匀,甚至过于规则。
“老珠子由于穿绳长期摩擦,孔道口会有自然的磨损,俗称‘钥匙孔’。”
马晨曦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课堂上讲解,“但您看这个磨损,边缘过于整齐,更像是现代工具刻意做旧打磨出来的。”
林浩的瞳孔微微收缩。
马晨曦又移动镊子,指向珠子的纹路:“再看这些纹路,金刚菩提的纹路天然生成,深浅不一,错综复杂。”
“但这串珠子的纹路,您仔细看,虽然也很深邃,但整体显得有些……呆板,缺乏天然的那种灵动和随机性。”
“尤其是纹路底部颜色的沉淀,过于均匀,像是用化学药剂浸泡染色后形成的效果。”
林浩的脸色开始发白,他盯着放大镜下的那些“破绽”,以前被他忽略或者根本不懂的细节,此刻在马晨曦清晰的指点下,变得如此刺眼。
马晨曦打开另一种特殊的光源,侧着打在珠子上。
“还有这层包浆,”他继续说,“您盘玩形成的包浆是真实的,很温润。”
“但在您盘玩之前,这珠子上应该已经有一层底子了。”
“您看这光线下的反光,真正岁月形成的厚重包浆,光泽是内敛的,由内而外透出来的。”
“而这串珠子某些角度,反光有点‘贼’,有点浮在表面的感觉,这是现代抛光技术和快速做旧手法常有的特征。”
每指出一处,林浩的心就凉一分。
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的声音。
那些他曾经深信不疑的“老味”、“沧桑感”,在马晨曦专业的剖析下,都变成了可笑的破绽。
“马老师……”林浩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您的意思是……”
马晨曦关掉特殊光源,室内恢复了正常的亮度。
他看着林浩瞬间失去血色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语气依旧平静而肯定:“林先生,根据我的判断,这串金刚菩提,并非您所认为的清代老料。”
“它应该是一件近些年制作的高仿工艺品,采用了做旧手法,模仿老珠子的形态和包浆。”
“制作工艺还算精细,足以迷惑不少初学者,但在一些关键细节上,还是能看出现代工艺的痕迹。”
09
“高仿……工艺品?”
林浩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没听懂它们的意思。
他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马晨曦后面的话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只能看到对方的嘴唇在一张一合,那些冷静、专业的词汇,像冰雹一样砸在他的心头。
“……采用酸咬、滚筒打磨等做旧技术……纹路人工修饰痕迹明显……孔道现代工具特征……”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打着他坚守了六年的信念。
袁金宝在一旁也傻了眼,张着嘴,看看面沉如水的马晨曦,又看看魂不守舍的林浩。
他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却发现自己词穷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被林浩视若珍宝、甚至带了点神秘崇拜的物件,竟然会是这么个结果。
“林先生,您还好吗?”马晨曦似乎看出了林浩的异常,语气放缓了一些。
林浩猛地回过神,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没事。马老师,您继续说。”
他需要知道全部,需要这最后的、残酷的审判。
马晨曦轻轻叹了口气,将那串菩提推回到林浩面前。
珠子在绒布上微微滚动,依旧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但在林浩眼里,那光芒却变得无比刺眼。
“这类高仿品,在市场上并不少见,主要针对的是……”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相对委婉的说法,“针对的是对老物件有喜好,但鉴别经验尚不丰富的收藏爱好者。”
“那……那它现在,大概能值多少钱?”林浩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带着最后一丝侥幸。
也许,就算是仿品,因为工艺好,或者自己盘玩得好,也能值点钱呢?
马晨曦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这类现代仿古工艺品,其价值主要在于材质本身和工艺成本。”
“金刚菩提本身并非稀有材质。这串珠子用的料子算是中上,但谈不上极品。”
“加上做旧处理的成本……目前的市场行情的话……”
他抬起眼,看着林浩充满希冀又充满恐惧的眼睛,清晰而缓慢地说道:“如果遇到喜欢这种风格的新玩家,或许能卖到三五千元。
但通常来说,它的实际价值,大概就在一两千元左右。”
“一两……千?”
林浩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五十万……和一两千……
这两个数字在他脑海里疯狂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六年前那个下午,傅大海笑眯眯地接过他五十万现金的场景,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时他觉得五十万买来的是身份,是品味,是未来的好运。
而现在,这串他倾注了无数心血和情感的珠子,被专业人士轻描淡写地估价为“一两千元”。
巨大的荒谬感和失落感,像滔天巨浪,瞬间将他吞没。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办公室里的书架、工作台、马晨曦和袁金宝的脸,都在眼前晃动、模糊。
支撑了他整整六年的精神支柱,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连带着他对于那段岁月所有的怀念、不甘和自我安慰,都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10
“浩子!”
袁金宝惊呼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林浩。
林浩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沁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的双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软绵绵地使不上一点力气。
全靠袁金宝死死架住他的胳膊,才没能瘫倒在地。
“马老师!快!帮忙倒杯水!”袁金宝焦急地喊道。
马晨曦也吓了一跳,显然没料到林浩的反应会如此剧烈。
他赶紧起身去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袁金宝接过水,凑到林浩嘴边:“浩子,喝点水,缓一缓!没事的!没事的啊!”
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担忧。
林浩机械地抿了一口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丝毫无法缓解他内心的灼烧感。
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工作台那串菩提上。
曾经在他眼中充满灵性、光泽温润的珠子,此刻看来,却显得那么虚假、廉价、丑陋。
每一颗珠子,仿佛都在嘲笑他的愚蠢和盲目。
六年……
两千多个日日夜夜的盘玩摩挲。
无数次的希望寄托和心灵慰藉。
原来都建立在这样一个不堪一击的谎言之上。
他想起了破产后那些饥寒交迫的日子,他宁可自己挨饿,也没想过卖掉这串“价值连城”的菩提。
他想起了为了保住这串珠子,他在推搡中不顾一切的狼狈。
他想起了多少个深夜,他对着珠子诉说心事,把它当成唯一理解自己的伙伴。
可笑!
真是太可笑了!
一股腥甜的气血涌上喉咙,他强行咽了下去,胃里却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假的……都是假的……”他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傅大海热情的笑容是假的。
王爷盘玩过的传说也是假的。
能带来好运的承诺更是假的。
只有他这六年来付出的真情实感,和此刻锥心的疼痛,是真的。
“浩子,你别吓我!你说句话!”袁金宝用力拍着他的后背,声音带着哭腔。
“不就是一串珠子吗?咱不稀罕!你想要,哥给你买十串八串更好的!”
林浩缓缓抬起头,看着老友焦急的脸,又看了看一旁面露歉疚和担忧的马晨曦。
他想挤出一个笑容,告诉他自己没事,但脸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他挣扎着,想靠自己的力量站直,但双腿依旧发软,使不上劲。
那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无力感,几乎将他摧毁。
他摆了摆手,示意袁金宝扶他坐下。
瘫坐在椅子上,他大口喘着气,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瞟向那串菩提。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避。
他死死地盯着它,仿佛要将这六年的信仰,连同这串珠子本身,都彻底看穿、碾碎。
工作室里一片死寂,只剩下林浩粗重的呼吸声。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却再也照不进他瞬间变得冰冷灰暗的内心世界。
一个支撑了他大半个人生的梦,碎了。
碎得如此彻底,如此残忍。
11
马晨曦绕过工作台,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药盒。
他动作熟练地倒出两颗白色小药片,递给林浩。
“林先生,这是稳定心率的,您先含在舌下。”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林浩木然地接过药片,依言放入口中。
一股清凉的薄荷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稍微驱散了一些眩晕感。
袁金宝半蹲在他面前,紧紧抓着他的胳膊,眼圈有些发红。
“浩子,怪我!都怪我!非要拉你来鉴定这破玩意儿!”
“我要是知道是这么个结果,打死我也不开这个口!”
林浩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怪你……金宝,该来的总会来。”
他深吸了几口气,感觉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只是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虚无感,却挥之不去。
他推开袁金宝的手,缓缓站起身。
这一次,他的双腿虽然还在微微发颤,但总算能站稳了。
他伸手拿起那串菩提,指尖传来的触感依然温润熟悉。
但现在,这温润却像是一记记无声的耳光,扇在他的脸上。
“马老师,谢谢您。”他朝马晨曦微微点头,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
“至少……我现在知道了真相。”
马晨曦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林先生,古玩这一行,水很深。即便是经验丰富的行家,也难免有打眼的时候。”
“这串珠子虽然价值不高,但它陪伴您这么多年,这份情感价值是无法估量的。”
林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是啊……情感价值……”
他轻轻摩挲着珠子,像是在抚摸一段逝去的时光。
“这六年,它陪我走过最难的日子。就算是假的,这份陪伴也是真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某个重要的部分,已经彻底崩塌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菩提串重新戴回手腕上。
动作依旧轻柔,但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是那种近乎虔诚的珍视,而是一种……清醒的审视。
“我们走吧,金宝。”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还有些虚浮。
袁金宝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回头对马晨曦说:“马老师,今天真是麻烦您了!改天我再登门道谢!”
马晨曦只是微微颔首,目送着他们离开。
12
下楼的时候,林浩一直沉默着。
袁金宝几次想开口,但看到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直到坐进车里,林浩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浩子,你要是难受,就骂几句!或者哭出来也行!”
袁金宝握着方向盘,语气急切地说。
“我没事。”林浩依然闭着眼睛,“送我回公司吧。”
“你这个样子还去什么公司!我送你回家休息!”
“不用,公司还有点事要处理。”
林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袁金宝叹了口气,发动了车子。
车子缓缓驶出文创园,汇入车流。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洒在林浩的手腕上。
那串菩提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像是承载了太多秘密。
林浩突然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金宝,你还记得当年陪我去‘藏珍阁’的那个朋友吗?”
袁金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赵明远?”
“对,就是他。”林浩的声音很平静,“是他介绍我认识傅大海的。”
袁金宝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
“没什么。”林浩摇了摇头,又闭上了眼睛。
但他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个下午的每一个细节,此刻都无比清晰地在他脑海里回放。
赵明远热情地引荐,傅大海恰到好处的推销,还有袁金宝当时由衷的赞叹……
现在想来,一切都显得那么巧合。
巧合得……像是精心安排的一场戏。
而他就是那个唯一被蒙在鼓里的主角。
心甘情愿地掏钱,买下一个支撑了他六年的幻梦。
而现在,梦醒了。
剩下的,只有冰冷的现实。
和一段需要重新审视的过去。
13
回到公司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员工们都在各自忙碌着,见到林浩,都恭敬地打招呼。
林浩勉强维持着平时的神态,一一回应。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的他有多么虚弱。
像是被抽走了脊柱,全靠一口气在硬撑。
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那些关切或好奇的目光。
他走到窗前,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街道。
六年前,他就是站在这里,俯瞰着这座城市。
那时他意气风发,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脚下。
而现在……
他抬起手腕,看着那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的菩提。
五十万。
对他当时来说,或许不算什么。
但对现在的他而言,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足够他给员工多发几个月奖金,或者换一辆好点的车。
但他却用这笔钱,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也许,这就是命运给他的一个教训。
一个关于轻信、虚荣和盲目崇拜的教训。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赵明远吗?我是林浩。”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惊讶的声音:“林浩?好久不见啊!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林浩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还记得六年前那串金刚菩提吗?”
电话那头的赵明远明显顿了一下。
“哦……那串珠子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今天找人看了看,说是现代仿品。”
林浩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握着手机的手,却在不自觉地用力。
“是吗?”赵明远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尴尬,“这个……古玩这东西,真真假假的,谁也说不准。”
“是啊,真真假假……”
林浩的视线落在窗外。
城市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14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赵明远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哎呀,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提它干什么?”
“你现在怎么样?听说你又东山再起了?真是厉害啊!”
林浩没有理会对方的恭维,继续问道:“你后来还和傅大海有联系吗?”
“傅大海?”赵明远的语气更加不自然了,“早就没联系了!”
“那家‘藏珍阁’好像也关门好几年了。”
“是吗……”林浩轻轻应了一声。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深远。
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明远,当年那笔生意,你是不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咳咳……林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就是随口问问。”
林浩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
“那个……我突然有点事要处理,咱们改天再聊?”
赵明远显然想要结束这场对话。
林浩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一些事。”
“好了,不打扰你了,再见。”
他挂断了电话,没有给对方再说话的机会。
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光线渐渐暗淡下来。
他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
只有手腕上那串菩提,在昏暗中依然泛着幽幽的光。
像是无声的嘲讽。
也像是某种启示。
15
接下来的几天,林浩表现得异常平静。
他照常上班,处理公司事务,开会,见客户。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但袁金宝却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林浩的眼神变得更加深沉。
说话做事也更加沉稳。
只是偶尔,他会下意识地摩挲手腕上的菩提串。
但很快,他就会意识到什么,将手放下。
像是在摆脱一个不好的习惯。
周五晚上,袁金宝又提着酒菜来了。
这次他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摆好碗筷,倒上酒。
两人对坐着,默默地喝了几杯。
最后还是袁金宝忍不住开口:“浩子,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就跟我说说。”
“那串珠子……你要是看着心烦,就收起来吧。”
林浩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映出他略显疲惫的脸。
“金宝,你说……”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人是不是总要经历一些事,才能真正看清一些东西?”
袁金宝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头:“可不是嘛!不吃一堑,不长一智!”
“这世上,哪有不吃亏就能明白的道理?”
林浩点了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你说得对。”
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手腕上。
“这串珠子,我还会继续戴着。”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不过,从现在开始,它对我来说,意义不一样了。”
“它不再是什么护身符,也不是什么念想。”
“它就是一个提醒。”
“提醒我曾经多么愚蠢,多么容易轻信。”
“也提醒我,这世上最可靠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外物。”
“而是我自己。”
他说这话时,眼神清明,没有丝毫迷茫。
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
虽然醒来后的现实有些残酷。
但至少,是真实的。
16
又是一个周末的下午。
林浩独自一人来到了古文化街。
六年过去,这条街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一些老店关门了,新的店铺开张了。
他凭着记忆,慢慢走向“藏珍阁”所在的位置。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门面。
只是招牌已经换了,现在是一家卖文创产品的小店。
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明亮的灯光和时尚的装修。
已经完全找不到当年那个古色古香的“藏珍阁”的影子。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店里的年轻店员好奇地看过来,他才转身离开。
走出古文化街,他在路口等红灯。
阳光明媚,车水马龙。
一切都是那么生机勃勃。
他突然想起马晨曦最后对他说的话:“林先生,有时候,看清真相虽然痛苦,但也是新生的开始。”
当时他只觉得这是安慰。
现在想来,或许真是如此。
这串菩提,陪伴他走过最辉煌和最落魄的时光。
现在,又让他看清了一个真相。
虽然这个真相让他难堪,让他痛苦。
但也让他……彻底清醒了。
他抬起手腕,看着那串菩提。
阳光下,珠子的色泽依然深沉温润。
只是现在,他看着它的心情已经完全不同。
不再有崇拜,不再有依赖。
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
和一个深刻的教训。
绿灯亮了。
他随着人流走过马路。
脚步稳健,没有一丝犹豫。
手腕上的菩提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像是在告别什么。
也像是在迎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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