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腊月二十三晚上八点,周大魁抬头问:‘大娘,这米哪来的?不对劲啊!’”灯芯跳动,锅里扑腾着热气,屋外是呼呼的北风。话音刚落,方兰亭手里的木勺微微一颤,灶膛里火星乱蹦,空气瞬间凝住。
春节前的蒙山脚下,村庄到处是焦黑的屋瓦。小路上常能看到冻僵的谷秆,甚至饿死的瘦羊。自从鬼子将粮仓一扫而空,百姓只能靠树皮野菜糊口。八路军一个班为了修整被派到方兰亭家,整整两周,每天稀粥配咸菜,战士们却总是笑着说“真香”。方兰亭暗暗心酸,心想:再这样下去,人没上战场就先饿倒了。
她回想起三年前。1937年秋,丈夫周振仓挑着南瓜去集市,被一个自称“郭队长”的青年拉到柴房——那里藏着油印机、手枪和《抗日救亡》的传单。郭云帆问他:“敢不敢跟着干?”山东汉子只回一句:“你带路,我跟。”那天傍晚,周振仓的小车上多了两包传单,回家后第一时间告诉妻子。方兰亭没有一丝犹豫,拆掉炕席暗格,埋进去一只竹筐——从此成了秘密联络点。
1940年开春,村里闹灾荒。庄稼没收成,私盐被日伪查禁,方兰亭只能做煎饼换钱。就是在集市口,她遇见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小乞丐。给了几张热乎煎饼后,她随口说了句“娃,别冻着”。没想到数月后,小乞丐翻墙躲进她家,身后有人吼:“抓住小贼!”她把孩子藏进草垛,用稻草塞得严严实实。危险过去,小乞丐哭着磕头:“大娘,石邦杰给您当儿子!”一句话把她说愣了,但还是递上一碗热水。那年石邦杰十四岁。
形势越来越紧。郭云帆在“苍山暴动”失败后被捕,周振仓带着情报去救,却再没回来。几个月后,石邦杰也在一次截粮战里被流弹击中。棺材板钉上时,方兰亭捂着口鼻,眼泪一滴都没流,转身又去推磨——地下交通线不能断。
转眼入冬,孩子只剩三岁的闺女小兰。战士们回来时,粮缸见底,连糠都掏不出。方兰亭踌躇一夜,天亮揣上一对银镯,抱着女儿去了三里外的杨家。杨家少爷病弱,想要童养媳续香火,出价五斗小米加两袋红薯干。她签下字据,把小兰塞进轿里,听见女儿哭:“娘,别走……”她没回头,胸口像压了磨盘。
当晚,小米饭端上桌。战士们见到金黄晶亮的小米,眼睛都红了,狼吞虎咽,连锅巴也不放过。周大魁却发现院子里少了小兰的笑声,于是那句“哪来的米”脱口而出。方兰亭张了张嘴,终究没解释。她转身添柴,泪水被火光烤得蒸发。
第二天拂晓,几个战士悄悄离开住地,走访一户又一户人家。靠着暗号找到了杨家。杨少爷见来的是八路,吓得躲到床底。他们掏出装着党费的布袋:“钱和粮食留给你,孩子我们带走。”临出门时,杨家老管家低声嘀咕:“这帮穷兵……”话没说完,周大魁回头冷冷一句:“这是救命的钱,不是赎买。”管家愣在原地。
太阳升起,那辆破马车在雪地里嘎吱作响。小兰裹在棉被里,脸色苍白,一见到方兰亭便扑过去:“娘,我好饿。”方兰亭抱紧女儿,哽咽着说不出话。院子里,战士们谁也没开口,只有枪栓轻轻一响,像是一种承诺。
几天后,缴获的两车军粮被运进村。连队指导员在炕头宣布:“方大娘的党籍申请通过,今后她就是秘密交通员。”短短一句,众人同时鼓掌。队里最小的战士笑说:“咱有娘了。”那晚没有庆功酒,只有热腾腾的红薯粥,但气氛比过年还热闹。
值得一提的是,方兰亭的联络点后来发展成整整一个地下交通网:东到郯城,西到费县,四十三处接头点星罗棋布。她用装菜的筐、装鸡蛋的篮,甚至用针在衣领里绣数字,把情报送往前线。据战区司令部1942年统计,有近六成的情报经过蒙山支点,而“支点”正是外线给她的代号。
1943年秋,华北局送来嘉奖令,写着“普通农妇撑起一座堡垒”。她把奖状塞进瓦罐埋地里,拍拍手去喂鸡。有人问:“不留个纪念?”她摇了摇头:“打完仗再说。”
遗憾的是,她终其一生没等到丈夫的确切消息,但每当提起周振仓,她会叮嘱年轻人:“人走了,旗子得立住。”这句半土不洋的话,被许多晚辈当成家训。
抗战胜利那年,她把瓦罐刨出来递给政府干部。纸张已发黄,字迹仍清晰。干部想给她搬进县城,她摆摆手:“我守了这片地,就在这儿种庄稼。”随后拄着锄头走进自家菜畦,背影瘦而直。
多年以后,有研究者统计,方兰亭在抗战期间掩护、救助过的八路军战士超过二百五十人,提供粮食折算二十余万斤。她本人留下的唯一“奢侈品”就是那口铁锅,锅底烧得发白,却始终没舍得换。
试想一下,如果当年那一碗小米饭里夹着的不是母爱,而是埋怨与冷漠,战士们还能否扛到最后?也许答案早已写在那只被火烤得滚烫的木勺上——握柄磨平,仍然稳稳当当。
抗日硝烟早散,可那声“大娘,不对啊!”却像钉子,牢牢钉在历史的木板里,提醒后来的人:军民本是一家,敌人再强横,也吞不下这样的血肉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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