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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船长与船

父亲是在一个秋雨绵绵的下午走的。肺癌,查出来到离开,不到半年。那半年,我辞了城里的工作,回到这座生我养我的小县城,日夜守在病床前,看着他被病痛一点点榨干生命力。

母亲在我十岁那年就因病过世了,是父亲又当爹又当妈,靠着在中学教书那点微薄工资,把我拉扯大,供我读完大学。我们父子俩相依为命二十多年,感情深得像口井,望不到底。

弥留之际,父亲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嘴唇翕动,像是还有万千牵挂。我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勉强听清几个破碎的音节。

“小默……抽屉……白纸……张姨……找她……”

他反复念叨着这几个词,眼神里是近乎执拗的急切,直到我用力点头,表示记下了,他才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缓缓闭上了眼睛,手也松开了。

处理完父亲的后事,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我,才想起他最后的遗言。我在他卧室那个老旧的木质书桌抽屉里,翻找了半天,最终在一本厚厚的《现代汉语词典》夹页里,找到了一张A4大小的白纸。

真的是白纸。上下左右,翻来覆去地看,对着灯光照,甚至用手指蘸水轻轻擦拭,上面干干净净,一个字,一个符号,一个印记都没有。

我愣住了,心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父亲在生命最后时刻,郑重其事交代的,就是这张白纸?张姨?我努力在记忆里搜索,父亲这边的亲戚不多,且大多疏远,母亲那边的亲戚更是早没了往来。这个“张姨”是谁?是邻居?是父亲以前的同事?我毫无头绪。

父亲一生清贫,教书育人,性格有些内向甚至孤僻,朋友并不多。他从未跟我提起过什么“张姨”。这张白纸和这个陌生的称呼,成了他留给我的最后一个谜团。

我把白纸小心地收好,连同父亲的遗像和一些重要的证件放在了一起。那时我刚重新在省城找到工作,生活压力巨大,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渐渐就把这事埋在了心底。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想起父亲和那张白纸,心里会泛起一丝涟漪,但很快又被现实的疲惫淹没。

转眼,两年过去了。

我以为生活就会这样按部就班地过下去。直到我遭遇了人生的滑铁卢。我轻信了一个所谓“好友”的建议,把工作几年所有的积蓄,加上从几个网贷平台借的一笔钱,总共三十多万,全部投进了一个号称“高回报、零风险”的项目里。结果可想而知,平台暴雷,负责人卷款跑路,血本无归。

一夜之间,我从一个略有积蓄的都市白领,变成了负债累累的穷光蛋。网贷的催收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到我手机爆,打到公司座机,言语恶劣,威胁要上门。工作也受到了严重影响,上司找我谈了话,暗示如果个人问题处理不好,可能会影响岗位。

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走在城市繁华的街头,看着霓虹闪烁,却感觉自己像个孤魂野鬼,无处可去,无人可诉。亲戚朋友?这种事开不了口,而且他们也未必帮得上。报警?警方立案了,但追回资金遥遥无期。

走投无路,濒临崩溃的边缘,我脑子里电光火石般,猛地想起了父亲临终的话,和那张神秘的白纸。

“遇事找张姨……”

当时只觉得是句无厘头的嘱托,此刻却像是一根唯一的、漂浮在绝望之海上的稻草。我像是抓住了什么,立刻请假回了老家县城。

在老房子里,我再次翻出那张白纸,它依旧空白,像个沉默的嘲讽。我凭着记忆,开始在父亲可能的人际关系网里寻找线索。我问遍了父亲生前还有联系的几位老同事,打听是否认识一位“张姨”。大多数人都摇头。最后,还是一位退休多年的老校长,推着老花镜想了半天,不太确定地说:“好像……听说你爸年轻时,有个关系很好的女同学,是姓张?叫什么……张玉兰?后来听说嫁到市里去了,具体就不清楚了。”

张玉兰。这是我得到的唯一一个名字。

我像是着了魔,立刻动身前往市区。通过一些公开信息和熟人打听,几经周折,我终于在一个老旧但整洁的机关家属院里,找到了“张玉兰”的住址。

站在那扇漆皮有些剥落的绿色防盗门前,我的心跳得厉害。两年了,这个父亲临终前提到的名字,这张白纸背后的谜底,终于要揭开了吗?她是谁?和父亲什么关系?为什么父亲让我遇事找她?她能帮我解决眼前的滔天巨祸吗?

种种疑问和一丝微弱的希望交织在一起,让我手心冒汗。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门。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咔哒”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看起来六十岁左右的妇人,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素雅的棉麻上衣,气质沉静,眼神温和中带着一丝审视。

“你找谁?”她问。

“请问……是张玉兰,张姨吗?”我紧张地问,声音有些干涩。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恍然,甚至……有一丝难以捕捉的哀伤。她点了点头:“我是。你是……陈默?”

她竟然知道我的名字!我心头一震,连忙点头:“是,我是陈默。张姨,是我爸……陈建国,他临终前让我来找您的。”

我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从随身包里,掏出了那张用塑料文件袋小心装着的白纸,递了过去。“我爸说,遇事找您,还留下了这个……”

张姨的目光落在那张白纸上,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她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很久远的过去。她侧身让开,“进来说吧。”

我跟着她走进客厅。客厅布置得很简朴,但干净整洁,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她示意我坐下,然后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目光再次落在我手中的白纸上。

她没有问我来意,也没有寒暄,只是用一种平静却带着巨大力量的语气,缓缓开口:

“这张白纸,是你父亲和我年轻时的约定。”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眼神飘向窗外,陷入了回忆。

“那时候,我们……很要好。但命运弄人,没能走到一起。后来,各自成家。很多年前,有一次他来看我,说他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说,他没什么本事,给不了你锦绣前程,也留不下万贯家财。但他想给你留一条最后的退路。”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

张姨转回头,目光清澈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他说,如果他走了以后,你遇到了实在迈不过去的坎,走投无路了,就拿着这张白纸来找我。这张白纸,代表他当年对我的一份无法偿还的亏欠,和一个永远的请求。”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惊雷一样在我耳边炸开。

“他请求我,看在过去的情分上,看在这是他唯一骨血的份上,在你真正需要的时候,动用我的关系和人脉,帮你一次,救你一次。”

她微微叹了口气,“他了解你的性子,倔强,要强,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来开这个口。所以,他留下了这张‘空白’的承诺。”

我坐在那里,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冷汗,像无数条冰冷的虫子,瞬间从我的每一个毛孔里钻了出来,浸透了我的内衣,顺着脊椎沟壑往下淌。

我握着那张轻飘飘的白纸,手却抖得几乎握不住。它不再是空白的,上面仿佛浮现出父亲那张饱经风霜、充满担忧和无奈的脸。他早已预见到儿子的人生可能遭遇风暴,所以他用自己尘封的过去,用这份他从不曾提及、甚至可能引以为憾的旧情,为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偷偷铺下了最后一道,卑微而又沉重的保险。

他不是没给我留下东西。他给我留下的,是他掏空了自己所有隐藏的、不愿触碰的过去,所能换来的,唯一一次可能的救赎。

而我,竟然真的走到了这一步,真的拿着这张浸透着父亲良苦用心的白纸,来兑换这份用他尊严和过往换来的“帮助”。

羞愧、震惊、心痛、以及对父亲深不见底的爱与愧疚,像海啸一样将我淹没。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冷汗,涔涔而下。

张姨静静地看着我,没有催促,也没有询问我究竟遇到了什么困难。她只是轻声说:“孩子,说吧,遇到什么事了。你爸把你托付给我,我不会不管。”

我看着眼前这位气质沉静的妇人,终于明白,父亲留给我的,不是一张白纸,而是他沉默如山、却深不见底的父爱。而这爱的代价,在我见到张姨的这一刻,让我冷汗直流,无地自容。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