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堡子

手头这一本十二年前的自印书,是有人从旧书网上花了三百元买到的,题目叫《城里城外》。它是著名作家康铁岭的杂文旧集。自印的杂文旧集竟然在网上卖到三到五百元,说明这本书有相当重要的收藏价值,也说明康先生的文章有相当高的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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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先生的杂文有的温情、有的犀利。在这个欠缺温情的社会里,笔者更喜欢那些犀利文,尤其是批判权力的犀利文。甚为喜欢的是《名人的尻子》《国府门前去“上访”》《欢送》这三篇。

《名人的尻子》写一个作家的尻子得了痔疮,被一帮喽啰抢着治病并各自得到利益的故事,据说有原型。《国府门前去“上访”》写一个拆迁户为6000元的拆迁费去台湾国民党政府状告大陆贪腐干部的故事,纯属虚构。《欢送》是一帮基层干部欢送上司升迁的故事,文章结局预言这个上司必进班房不可,后来,现实中那个原型上司还真的被“规”了。

三篇文章好在啥地方?

好在写出了权力的荒诞性,十分难得。

一,《名人的尻子》的荒诞性:

第一,从精神崇高到肉体卑微的断崖式反差:

一位名人作家,本应因其精神产品(文学)而受到尊敬。然而,故事中所有关注的焦点、所有社交活动的中心,却从作家最崇高的头脑,断崖式地降格到了他最卑微、最私密、甚至难以启齿的肉体部位——患有痔疮的“尻子”。

“拍马屁”这个行为从一种比喻性的、对精神的奉迎,字面化地、尤其生理性地变成了对真实的肉体——屁股的照料和追捧。拍众不再讨论他的作品,而是争相为他的痔疮献计献策。比如武二把作家送往“小舅子当主治大夫的北极医院肛肠科就诊”,文三又带来了“世界上最先进的医疗器械‘宇宙频谱仪’”结果,作家的尻子烂得更狠了。而得了报告文学大赛一等奖的向前进,把作家从医院硬“抢”到农村让“尻子王”用偏方治疗……这种从隐喻到实指的转换,是产生荒诞感的巨大源泉。

第二,围绕“痔疮”的功利主义狂欢:

拍众的终极目的并不是真正关心作家的健康,而是希望通过“治好痔疮”这个功绩,作为攀附作家、获取名利的“敲门砖”。一个本应是出于关怀的医疗行为,被异化为赤裸裸的利益投资。

为了这个荒谬的目的,拍众们表现出极度的、不合常理的谄媚,他们为了给作家治痔疮而明争暗斗。这种将卑微服务神圣化的过程,本身就是一场荒诞的表演。

第三,成功学与疾病学的荒谬挂钩

谁能获利,不取决于其才华、努力或对文学的贡献,而取决于谁在“治疗痔疮”这场闹剧中表演得最出色。尻子王“当上了什么委员”,武二“以靠治尻子的经历写出了当代最轰动的报告文学。在全国名人轶事征文大赛上得了第一”,文三“也沾了光,名人(作家)为文三的自传性小说《文人闯江湖》写了序”……正常的价值评判标准(文学、才能)完全失效,被一套围绕“尻子”建立的、不可理喻的新标准所取代。

作家的“病情好转”不再是一个医疗指标,而成为一种可以兑换成利益的社会资本。人们会像关注股市一样关注他每天的病情消息,并据此调整自己的投资(奉承)策略。生理上的排泄器官,成了社会关系的枢纽。

一个完全偶然、生理性的疾病,竟然成了决定一群人命运和利益分配的关键。这是故事荒诞性的核心爆发点

第四,名人从主体沦为客体:

表面上,作家被众星捧月,拥有决定他人命运的权力或威望。但实际上,他只是一个被动的、痛苦的疾病载体。作家的权威不再来自他的思想,而是来自他的痔疮。作家成了自己疾病的囚徒和周围人功利心的舞台。

在整个闹剧中,没有人真正关心他在想什么、他的新作品是什么。他作为思想者的主体性完全消失,他的人格被他的屁股所取代。

《名人的尻子》的荒诞性,归根结底在于它描绘了一个价值系统完全颠倒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

精神让位于肉体(思想让位于痔疮)。

本质让位于表象(文学价值让位于治病功劳)。

真诚让位于功利(关怀让位于算计)。

《名人的尻子》像一面哈哈镜,夸张地照出了现实社会中某种普遍存在的现象:对权力和名气的追逐,如何让人们放弃尊严和原则,将智慧与才华浪费在无比卑微、甚至丑陋的奉承之上。这种“一本正经地做一件极其荒谬的事”所营造的巨大反差,正是其黑色幽默和深刻批判力的来源。

二,《国府门前去“上访”》的荒诞性

《国府门前去“上访”》荒诞的核心在于 :“用一种巨大的、颠覆性的错误,去纠正一个微小的、甚至虚构的错误” ,从而让整个行为显得毫无意义却因此而极其荒谬。

第一层荒诞:动机与手段的彻底失衡:

这是最表层的、也是最核心的荒诞,源于一种经济学和常识上的彻底失衡。

6000元人民币,在大陆的购买力是有限的,可能仅相当于一部普通手机或一个月的基本生活费。为了这样一笔数额,采取任何超出常规投诉渠道(如社区、街道、区级政府)的行动,在常人看来都是不划算的。这决定了此事本应是一个“基层民事纠纷”的级别。

然而,跨海到台湾的行为代价却是巨大的,包括办理手续、交通、住宿、时间等经济成本,以及巨大的机会成本和不可预知的风险。其成本将数十倍、上百倍于6000元本身。

上访者为解决一个“蚊子腿”级别的问题,却动用了“屠龙刀”级别的资源。这种动机与手段之间极端的不匹配,构成了故事最基本的荒谬逻辑,刻画出一个脱离经济理性的、偏执的人物形象。

第二层荒诞:对官僚体系批判的深化

其一,对大陆官僚体系“低效”的绝望式讽刺:

上访者之所以采取如此极端、错乱的方式,其背后的预设是:大陆本地的投诉渠道已经完全失灵、不值得信任,以至于上访者宁愿去寻求一个虚幻的、外部的“权威”。这种“舍近求远”、“弃实求虚”的行为,恰恰是对本地治理效能最极端的否定和讽刺。它暗示,在行为人心中,正常的系统已经腐朽到连一个6000元的小问题都无法公正解决。

其二,对形式主义抗议的解构:

上访者的行为,看似激烈反抗,实则是一种无效的、象征性的“表演性上访”。他追求的或许并非实际解决问题(因为根本解决不了),而是通过这种极端错乱的行为本身,来宣泄一种无力感,并试图引起关注。这种“为抗议而抗议”的姿态,使其反抗行为本身也充满了荒诞的悲剧色彩。

《国府门前去“上访”》是一个“堂吉诃德式”的寓言:上访者满怀严肃、认真地投入一场战斗,但他眼中的“巨人”(一个能为他伸张正义的台湾当局)不过是一架风车,而他所要维护的“正义”(6000元拆迁费),在旁观者看来,与这场战斗的宏大和虚妄相比,显得无比渺小和可笑。这种“庄严的姿态”与“虚无的对象”之间的巨大反差,构成了故事最深刻的荒诞性与批判力。

三,《欢送》的荒诞性

第一,喜庆与耻辱的戏剧性反转:

“……那些业余送行者大多收了劳务费,连说什么话都是个别吹鼓手编排好的。机关干部是领导们专门组织安排欢送的,科级以上不得缺席”。这是《欢送》描述的欢送场景。

原本是一场充满赞美、感谢、对未来的美好祝愿的仪式。下属们的发言、酒桌上的敬酒、赠送的纪念品,都建立在“此人前途光明,值得追随”的预设上。

短短几年后,这位被欢送、被寄予厚望的上司,却银铛入狱,成为阶下囚。这使得当初那场充满正能量的“欢送会”,在“回溯”的视角下,变成了一场为“罪犯”举办的、极具讽刺意味的“预祝”仪式。当初的每一句赞美,在真相大白后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故事的标题“欢送”与结局“入狱”构成了最直接的荒诞冲突。

第二,表演与现实的彻底割裂:

下属们在欢送会上的表现,未必出于真心的敬仰,更多是一种对“权力”本身的敬畏和投资。他们欢送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其代表的权力和可能带来的未来利益。

当这位上司入狱后,当年那些热情欢送他的下属,大概率会迅速与之切割,甚至可能成为批判他的积极分子。这种前后态度的急剧转变,暴露了官场人际关系的功利、脆弱和虚伪。欢送会上的“深情厚谊”成了一场人人参与、心照不宣的集体表演。

第三,权力评价体系的瞬时性与不可靠性

在故事发生的当下,众人对上司的评价是“升职=成功=优秀”。整个欢送会都在强化这一单一、肤浅的评价标准。

而几年后的“入狱”,才是社会和法律对其行为的最终、也是最真实的定性。这彻底否定了欢送会时的那套评价体系。荒诞之处在于,一个被体制内“欢送”的“成功者”,最终却被体制的规则所审判和惩罚。这暗示了当时的升迁可能本身就存在问题,或者权力本身会腐蚀人性,使其最终走向毁灭。

第四,对“欢送”这一仪式本身的解构

故事的标题《欢送》本身就充满了反讽。

“欢送”了什么? 表面上是送别一位同僚去奔赴更好的前程。但在结局的映照下,这场仪式仿佛是在“欢送”他走上一条通往监狱的不归路。这种无意识中的“精准预言”,增添了命运的荒诞感。

盛大的欢送仪式,本意是赋予这段职业生涯一个圆满的句号。但入狱的结局,却将这个句号炸得粉碎,证明那场仪式所试图定格的光辉形象和情谊,都是虚假和短暂的。仪式并没能成功“包装”历史,反而被历史无情地“拆穿”。

《欢送》的荒诞性核心在于——

它通过一个简单的时间差(从欢送到入狱),像一把手术刀一样,剖开了官场文化的华丽外衣,展现出其中的功利、虚伪和脆弱。它告诉我们,在权力场中,今天的盛大庆典可能成为明天的耻辱柱,当下的深情厚谊可能转眼就变成切割自保的冷漠。这种巨大的反差,以及背后所揭示的人性与制度的扭曲,正是其荒诞和深刻之处。

如果说《名人的尻子》的荒诞更像卡夫卡式的——一个卑微、私密甚至不雅的生理部位(屁股),取代了精神与思想,成为一整套权力系统围绕其运转的荒谬中心,那么《国府门前去“上访”》的荒诞更像《堂吉诃德》式的——以过时的逻辑冲击虚幻的敌人,而《欢送》的荒诞则更接近果戈里或契诃夫式的:在琐碎日常中暗藏毁灭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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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篇不长的文章,却具有如此丰富内容,难怪《城里城外》在旧书网成了抢手货。

编辑:何小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