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胡开局:合肥诞生的 “视听革命”
“这玩意儿能把电影院搬回家!”1993 年 9 月,合肥万燕公司的厂房里,第一台 VCD 机发出清晰的音画,发明者姜万勐攥着遥控器的手止不住颤抖。
这个安徽工程师不会想到,他此刻点燃的,是一个价值百亿的市场火种,也是一场注定悲情的产业噩梦。
故事始于 1992 年的拉斯维加斯。姜万勐在展会上发现了美国 C-Cube 公司的 MPEG 图像解压缩芯片,当其他行家都因芯片缺少音频功能摇头时,他突然灵光一闪 —— 把这芯片和满大街的 CD 光盘结合,不就是能同时播放音视频的新设备吗?这个 “组合发明” 的灵感,成了改变中国视听产业的关键钥匙。
1993 年,姜万勐与美籍华人孙燕生凑齐 1700 万美元,成立万燕公司。他们砸下 1600 万美元搞研发,又投 2000 万人民币打广告,终于造出世界首台 VCD 机。
彼时国内市场被几万元一台的 LD 镭射影碟机垄断,而万燕 VCD 不仅售价仅几千元,碟片成本更是低至 LD 的十分之一。
首批 1000 台样机一周售罄,1997 年市场销量狂飙至 1000 万台,五年内累计卖出 5000 万台,一个纯由中国开创的百亿市场就此成型。
二、致命疏漏:未上锁的 “技术粮仓”
“大家一起把蛋糕做大”,姜万勐看着热销的 VCD,对专利申请嗤之以鼻。在他看来,当时法律不健全,申请专利也收不到授权费,不如开放技术让全行业共赢。这个天真的决定,恰似把自家粮仓的钥匙挂在了村口大树上。
首批万燕 VCD 几乎全被国内外企业买去 “解剖”。同行们发现,这台神奇设备不过是 C-Cube 解码芯片加光驱和外围电路,技术门槛低到用一把螺丝刀就能仿制。
一夜之间,珠三角冒出上千家 VCD 组装作坊,爱多、步步高、新科等品牌纷纷入场,一人一天能组装十几台机器。
价格战很快沦为 “自杀式竞赛”:机器售价从几千元暴跌至几百元,企业利润被压缩到极致。万燕因前期研发投入过大,资金链本就紧张,在无序竞争中迅速溃败 —— 市场份额从 100% 骤降至 2%,1996 年行业卖出 600 多万台 VCD 时,万燕已陷入无货可销的绝境。
更致命的是,作为集体所有制企业,万燕无法通过多元渠道融资,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开创的市场被瓜分。
三、釜底抽薪:国际巨头的 “专利绞杀”
就在国内企业杀得血流成河时,索尼、松下、飞利浦等国际巨头终于出手了。他们没有参与低级的价格战,而是拿出了杀手锏 —— 技术更先进的 DVD,以及一张早已准备好的 “专利清单”。
DVD 的优势堪称降维打击:存储容量是 VCD 的 7 倍,采用 MPEG-2 编解码技术,画质音质远超使用 MPEG-1 的 VCD,还支持多声道环绕音响等新功能,更能兼容 VCD 碟片。
消费者用脚投票,VCD 市场瞬间被 DVD 挤压。但真正让中国企业绝望的,是随之而来的专利围剿。
1999 年,索尼、飞利浦等组成 “DVD 6C 联盟”,将 VCD 和 DVD 技术中的基础专利打包,规定中国企业每生产一台设备,必须缴纳 3-10 美元专利费,部分 DVD 机型的专利费甚至高达 20 美元。
当时一台 DVD 出口价仅 30-40 美元,专利费几乎占去大半利润。而这些国外企业早在万燕推出 VCD 后,就偷偷买样机研究并申请了大量相关专利,反过来成了技术的 “合法持有者”。
短短几年,上百亿利润从中国企业口袋流入国外专利联盟腰包。曾经的发明者沦为 “装配工”,每卖出一台设备都要给别人 “交租”。
2003 年 DVD 全面普及,VCD 彻底退出历史舞台,万燕也在破产后被吞并重组,这场中国开创的视听革命,最终以近乎羞辱的方式落幕。
四、历史回响:30 年未愈的 “专利创伤”
如今回望这场百亿悲歌,最刺痛的不是失败本身,而是悲剧背后的必然。姜万勐的 “组合发明” 本可申请专利 —— 这种将已有技术创新组合产生新效果的发明,完全符合专利保护条件,但专利意识的缺失让这一切成了泡影。
更核心的问题在于,中国企业只掌握了 VCD 的 “产品形态”,却把最关键的 “大脑”—— 解码芯片和核心专利,拱手让给了别人。
就像在别人的土地上盖摩天大楼,看似繁华,人家一张地契就能让你卷铺盖走人。这种困境并非个例:后来的 DVD 产业,国内企业一年出口 3000 万台,却要向国外支付 60 亿美元专利费;如今的一些高科技领域,类似的 “卡脖子” 场景仍在重演。
30 年过去,万燕 VCD 的残骸早已被遗忘,但它留下的警示从未过时:民族工业的崛起,不能只靠 “组合创新” 的小聪明,更要靠核心技术研发的硬实力;
市场竞争的终局,从来不是价格战的厮杀,而是专利壁垒的较量。当我们为今天的技术突破欢呼时,不该忘记那场百亿葬礼 —— 那里埋着的,是被忽视的知识产权,和本该属于中国的产业话语权。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