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行路札记》

人生行路,说来说去,总绕不开一个“走”字。

我常想起那个二十八岁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出版社的格子间,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五年了,我像个守书人,终日摩挲着别人笔下的名山大川,自己却困在这方寸之地。直到那夜校稿至凌晨,推窗见月,忽然想起一句话:“长期停留在一个地方的人,思维会渐渐固化,如被驯养的鸟,笼门敞开也不敢飞。”窗玻璃上映着的,不正是那只怯懦的鸟么?

于是说走就走。辞行时,母亲倚着门框,泪光盈盈:“安定下来不好么?”我默然。想起《吕氏春秋》里的古训:“流水不腐,户枢不蠹。”真正的安定,该是活水般的澄明,而非死水般的沉寂。

第一站是西北。祁连山的雪顶在晨曦中泛着玫瑰色的光,戈壁滩上,芨芨草在风里摇曳。遇见的老牧人正在转场,羊群如云朵般掠过枯黄的草场。“草会荒,水会干,”他抹了把额角的汗珠,“只有不停移动的羊群才能肥壮。人呐,也是一个理。”他的身影渐渐融进地平线,像一首古老的游牧歌谣。

最难忘在尕海畔遇见的老骑行者。六十八岁的人,单车后捆着全部家当,白发在高原紫外线下泛着银光。“年轻时总说等等,等退休等儿孙大,真等到那天,才发现脚已生了根。”他拧开水壶仰头喝水,喉结剧烈滚动,“现在我要学蒲公英,趁还能飞,尽量飞远些。”

在川西山谷里,我拜访了一位守湖人。他的木屋正对雪山湖泊,屋里堆满书籍。“你们都误解了梭罗,”他拨着炉火慢悠悠地说,“他走进森林不是逃避,是为了更清醒地活着。真正的归隐,是心灵的澄明,不是肉体的囚禁。”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恍若智者。

这些年在路上,渐渐明白运气为何要“走”着才能遇见。就像在苗寨看绣娘做活,她指着满架丝线说:“灵魂啊,跟绣花一个道理。只用一种颜色,再巧的手也绣不出春天。”

如今我回到书斋,窗外仍是车马喧嚣。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每当提笔枯坐时,仿佛能听见祁连山的风声、尕海的浪声、苗寨的织机声。才知真正的行走,未必是身体的远游。心若自在,斗室亦可作山河。

是啊,蒲公英乘风,候鸟迁徙,皆是天地间最古老的智慧。而你我凡人,能在尘世里保持心灵的流动,便已是了不起的修行。每念及此,便觉人间行路,终究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