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史学正青春,
视觉影像数星辰。
历史教育星槎渡,
AI时代共融源。
作为“影迷”的笔者参加第27届上海国际电影节,大饱眼福。这也激活了作为“影视史学”(现也称“影像史学”)教研者的雅趣,兹以小诗的内涵行文成篇,论语一二,或可略显新意,聊作“重议”。
影视史学与情感史学
20世纪以降,西方新史学勃兴,一路走来,行至80年代,却绽开了“两朵姐妹花”,这当然是具象的描述,就史学理论而言,那就是“情感史学”的初启和“影视史学”的萌生。
两朵姐妹花,原是一个家,这个“家”,指的是《美国历史评论》。1985年,美国历史学家彼得·斯特恩斯和卡罗尔·斯特恩斯夫妇在《美国历史评论》上提出了新词“情感学”(Emotionology),这标志着情感史学的初开,夫妇俩可谓是当代情感史研究的垦荒者。他们沾溉着“情感史学”的荒原,自此25年过去了,2010年美国情感史学先驱芭芭拉·罗森宛恩融影于情,预言道:“情感史的问题与方法将属于整个历史学。”五年后的2015年,这个预言在济南召开的第22届国际历史科学大会上得到了验证,情感史被列为大会四大主题之一,至此,情感史学登上国际史学的大堂。此后,情感史学东传,也在汉语学界传播,融入“中国元素”后,百卉盛开。
美国历史学家海登·怀特于1988年12月出版的《美国历史评论》上发表《书写史学与影视史学》,文中提出他杜撰的新词“Historiophoty”。一石激起千重浪,学术界同仁讨论两部经典影片《谁杀了肯尼迪》(JFK)和《马丁·盖尔归来》,各抒己见,展开热烈争论。新词“Historiophoty”也传至汉语学界,引起海峡两岸史学界的热烈反响。中国台湾学者周樑楷教授把“Historiophoty”首译为“影视史学”,笔者在《西方史学史》的课堂教学中传授相关概念,并在1996年也发表《影视史学:历史学的新领域》,两年后又出版《影视史学》一书。进入21世纪,影视史学渐成气候。2011年《大辞海·世界历史卷》问世,笔者拟写的“影视史学”终于成为《大辞海》的一个条目,对影视史学影响颇大。
从1988年至今,影视史学不过走了37年,在汉语学界也仅过“而立之年”,借此而彰显克丽奥女神的青春美丽,正当其时也。
影视史学与电影话语
这里还要再次提到“Historiophoty”。海登·怀特的原意是通过视觉影像和电影话语传达历史以及人们对历史的见解。在笔者看来,此词有狭义与广义之解,狭义即电影电视,简称影视;后者可包括一切视觉影像材料和成品,当然也包括电影电视。笔者在这里要说的是电影,它是现代社会最具广泛性和影响力的大众传播媒介,例如,《哪吒之魔童闹海》观影盛况,那真是红遍了五洲四海!
就笔者看过且印象深刻的影视,今有《繁花》,20世纪90年代的《围城》,50年代的《早春二月》。这三者之间,竟有一条无形的线将阿宝—方鸿渐—肖涧秋串联在一起,那就是以情感为基调,导向穿透人心的牵念和对生命价值的追求。这三者与我,携影同行,也记录着每个观影者与时代连绵的记忆。
笔者这里要说的是《早春二月》,大学临近毕业时(1963年底)看的影片,近又再看。它叙述了一个以情感认同为线索的爱情故事,改编自“左联五烈士”、现代文学家柔石的小说《二月》,说的是青年知识分子肖涧秋生活在20世纪20年代前后颠沛流离的乱世。《早春二月》塑造出多个鲜活的人物形象,正如文艺评论家金涛所言:“抒情和叙事相融合,文学和电影相辉映,交织出一种‘清奇之美’令人回味至今。”于此,笔者深有同感,观影60多年过去了,但仍“回味”且铭心至今。借用当下时兴的“情感史学”之言,让情感洒于天地间,驻留在心中,成为永久的记忆。这是“电影话语”的魅力,换言之,电影也好,电视也罢,皆是借助活动的、有声的“视觉影像”叙事,“书写史学”是难以望其项背的。
影视史学与历史教育
笔者这里说的“历史教育”分为两个方面:一是大中小各级各类学校所进行的历史教育,主要在课堂上通过老师的历史教学传授;二是向全体民众所进行的历史教育,实际上是在一个社会化的大课堂中受教。前者是后者的基础,后者是前者的支撑。
先说“基础”的,即现代影视赋能历史教学。传统的历史教学,不仅内容抽象,而且传授形式单调,需要革新,这需要多方面的努力,借助现代影视媒体辅助课堂历史教学,电影更为可取,其中故事片尤其是历史题材的影片当属首选。笔者在高校历史系讲授“世界史”课时就践行之,师生共览众多的关于世界史的剧情片,从斯巴达三百壮士到诺曼底登陆,从凯撒到罗斯福新政,观影所带来的心灵之感与以往的课堂教学不可同日而语。笔者依然记得,2000年11月4日,时值《复旦人文节》开幕,我为莘莘学子“科普”了“影视史学”的一些知识,为他们打开了一门正在萌发的学问,获得了非常好的效果,至今仍难以忘却。
此外,现代影视介入历史教学,纪录片也是不可忽视的。这种纪录片包含“历史文献纪录片”和“新闻纪录片”。前者是由专业史家与影视专业工作者合作制成,比如21世纪初播出的《百年中国》大型文献纪录片。至于“新闻纪录片”,积之成为“旧闻”后,或许多少年后成了历史研究的一种“史料”,故也是不可被看轻的。
接着再讲向全体国民所进行的历史教育,从世界史学发展史而言,自从19世纪中叶历史学专业化以来,历史教育日益受到重视,比如19世纪法国历史学家米什莱曾言:“历史是民族的史诗。”他的学生、历史学家杜罗伊担任法国教育部长时,在各级各类学校中大力加强历史教学,把历史课作为公民教育的基础课。20世纪以来,随着现当代社会的发展与史学的新陈代谢,对此的关注不断进步与深化。
在这里,“电影话语”再现魅力,且看:2023年3月24日在全国上映了影片《望道》,其对大众社会的震撼力、表现力和影响力都是无可比拟的。《望道》以《共产党宣言》首个中译本翻译者、复旦大学老校长陈望道为原型,信仰的火种不只是在复旦校园传播,为师生上了一次“思政课”,而且走出校园,走向全国,大众共同追望大道,感觉“真理的味道非常甜”,用“视觉影像”为人们上了一堂“大思政课”。正如姜萌教授所言:“影像的力量往往不满足于表达肉眼可见的现实世界,它更可能成为想象世界的具象化表达。影像不但会影响人们想什么,更会影响人们怎么想。现代社会,除了出身历史学专业人士,社会公众了解历史最普遍的渠道,恐怕就是通过在大众媒体传播的历史影视剧。”
现代影视促进人们重视历史教育,除电影外,还有非影视的多种途径,比如去博物馆、纪念馆等观展,访问革命圣地,瞻仰文物古迹,聆听前辈的革命与建设业绩等,皆是可取的,容当另论。
影视史学与AI时代
人工智能(AI)飞速发展,自2022年11月至今,AI经历了三次“媒变”,其态势可谓是日新月异、气象万千。
时下,AI每日都在刷新认知,这是一把双刃剑,AI幻觉或可激化灵感,但也引发焦虑不安。“影视史学与AI时代”是个宏题,有待众议,群策群力,笔者于此孤陋寡闻,连最火爆的DeepSeek的运用也尚在学习中。在这里,落实到影视史学,且问一个问题:不断变迁的AI在影视史学研究领域可否能一展身手?回答是肯定的,不只是一展身手,而是大有作为。
笔者了解到,某记者用Python对最近上映的电影《南京照相馆》近5万条影评进行分析研究,AI的技术功能显而易见。由此,让影视史家看到影视史学推进历史真相与历史反思的新维度。得知此讯,喜悲交加,喜的是影视史家找到了助手,利于研究;悲的是倘在“换笔运动”中失却人的主体意识,最终也就难以成为研究,比如影视史家对经典电影《早春二月》的研讨,如照搬上技,丢掉史家的情感因素与影片中的炽热情感,或许将一事无成矣。
在笔者看来,人文社会科学应该成为AI的灵魂,影视史学亦然,两者共融,双向赋能,“以文化为本,技术为用”,革新史家的方法论,深度理解有望矣。正如联合国开发计划署《2025年人类发展报告》所言,“虽关注AI,但核心并非技术,而是人类,以及我们在重大变革面前重塑自我的能力”。这与“影视史学与AI时代”的重议是合拍的。
作者系复旦大学历史学系教授;苏州大学社会学院副教授
来源 : 中国社会科学报
图片来源:电影南京照相馆微博
责任编辑: 郭飞
新媒体编辑:程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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