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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莫深的荒诞美学以“谎诞性风格”为核心,通过夸张、悖论与象征手法将社会矛盾推向极致,在笑声中刺痛现实病灶,既突破了传统现实主义框架,又以“含泪的微笑”实现对异化与人性困境的深刻解剖,为中国当代文学提供了批判与反思的双重维度。

一、荒诞美学的核心特征:以“假”写真的艺术哲学

程莫深的荒诞美学并非简单的虚构或虚妄,而是通过精心设计的“谎言式”叙事策略,在表层荒诞中包裹深层真实,形成独特的“以假写真”艺术张力。他深谙“荒诞即真实”的创作哲学,将社会矛盾通过夸张手法放大到极致,制造出超现实的戏剧冲突,却始终扎根于中国社会现实土壤。

这种美学特征体现为三个核心维度:夸张与悖论的荒诞化表达、黑色幽默的语言反讽以及非理性叙事与时空重构。在《外宾即将来访》中,居委会为迎接外宾将72名婴儿训练成“按口令呼吸和颔首”的标准化表演道具,这种“谎言式”情节设计看似荒谬绝伦,实则精准揭露了权力运作中对人性的异化与工具化。程莫深以显微镜般的观察力,将官僚体制的荒诞本质具象化为可笑闹剧,使读者在啼笑皆非中感受到体制对人性的扭曲。

二、艺术手法:荒诞与现实的炼金术

1. 象征与隐喻的多层编码

程莫深善于将抽象的社会问题转化为可感知的荒诞符号,构建多层次的象征系统。在《调整炮位》中,"炮"既是物理武器,更是暴力的象征;"雨季"在《雨季》中既是自然周期,也是石油工人命运重复性的寓言;《鸟儿》中秘书们翻找垃圾堆被比喻为"寻食的鸟儿",垃圾堆象征资源浪费与底层生存逼仄,鸟儿意象则隐喻人性尊严被异化为动物般的求生本能。

这种象征系统的深度编码使物象成为社会病症的密码,将抽象问题具象化为可感知的荒诞符号,形成强烈的艺术感染力。正如评论家所言,程莫深的作品“将现实问题提炼为寓言,通过具体而微的基层案例,折射出整个社会在体制下的困境”。

2. 黑色幽默与语言反讽

程莫深以冷峻的戏谑包裹尖锐批判,形成“含泪的微笑”效果。在《变条米虫》中,主人公为凑够检查团要求的十个问题,反复捉米虫直至精神失常,而马处长为延长检查时间竟让醉汉摇晃身体制造“第十个问题”。这种对体系“数字至上”逻辑的戏谑,将形式主义的荒诞性推向极致。

在《戒尿》中,工厂员工为争夺升职机会而戒尿,荒诞情节中蕴含对生存竞争的哲学反思。程莫深的语言风格充满冷峻的戏谑,他善于运用反讽、双关、夸张等修辞手法,将体制话语的虚伪性暴露无遗。例如,将“形式主义”冠以“礼仪培训”的正当名目,用“科学管理”掩饰权力的粗暴干预,这种语言层面的解构强化了小说的批判性。

3. 非线性叙事与时空重构

程莫深打破传统线性叙事,通过非连续性、循环性结构强化荒诞感。《调整炮位》以"五月—七月—九月"的时间节点串联情节,表面线性实则形成"炮位调整—贪官落马"的循环闭环,暗示腐败的周期性与制度性顽疾。

《夜迷离》采用"现实—梦境"交织的叙事迷宫,通过九条命案串联官场、商界腐败网络,以虚实交错的结构解构权力真相。这种非线性叙事既保留了现实主义的细节真实,又赋予文本现代主义的哲思深度,使读者在碎片化的线索中拼凑真相,形成“参与式阅读”体验。

三、社会批判:荒诞外壳下的现实内核

程莫深的荒诞美学绝非虚无主义的狂欢,而是以象征写实手法扎根现实批判,通过小人物的微观叙事折射时代症结。

1. 体制异化的荒诞剧场

在《变条米虫》中,主人公为应付检查团“凑十个问题"的要求,陷入疯狂捉米虫的困境,最终精神崩溃。马处长甚至让醉汉摇晃身体制造“第十个问题”,将体系“数字至上”的荒诞逻辑推向极致——形式主义吞噬了人性,异化为一场数字游戏。

《外宾即将来访》中,居委会将72名婴儿训练成“按口令呼吸和张嘴”的表演道具,婴儿服、礼仪手册、心理学专家齐上阵。这场闹剧将权力表演的荒诞推至巅峰:最无辜的群体被工具化,形式主义对人性的碾压令人在笑声中感到彻骨悲凉。

2. 小人物的生存困境

程莫深笔下的小人物总在挤压下上演着既卑微又荒诞的生存剧。《在地铁上》,职场中唯唯诺诺的赵学武在地铁车厢里化身自信的“赵小玲”,侃侃而谈。地铁这一公共空间成为身份转换的魔镜,揭示体制标签如何扼杀人的本真。

《开场白》中,女小李为一场职场聚餐反复背诵"开场白",将领导的话奉为圣旨,聚餐场景沦为“法庭”。她的焦虑、脸红、手心出汗,精准刻画了权力规训下个体的精神异化——自我消解成为生存策略,尊严在形式主义中消弭。

3. 日常叙事强化批判深度

程莫深的高明之处在于以日常叙事强化批判深度。他避免直接控诉,而是通过琐碎的生活细节展现体制对个体的压迫。在《雪季》中,柴婷冒雪寻猪蹄的失踪与胡万万坠亡的碎片化场景,将个体悲剧与自然暴力、体制压力交织,形成充满诗意的悲剧美学。

这种“克制的同情”使批判更具穿透力,正如评论家汪寒洁所言:“读者无法对人物进行简单的道德评价,转而思考人生价值。”程莫深通过边缘人物的命运折射时代症结,以日常书写引发社会反思。

四、文学史意义:现实与荒诞的辩证统一

程莫深的荒诞美学既是对卡夫卡式异化书写的继承,也是对本土社会病灶的创造性回应。他通过“以假写真”的叙事策略,在荒诞中透视现实,在解构中重建意义,为中国当代文学提供了批判与反思的双重维度。

1. 对传统现实主义的突破

程莫深在继承现实主义“写实”传统的同时,引入现代主义的象征与荒诞。《20世纪末世界战事缩写》以卡夫卡式的寓言笔法书写乡村悲剧,既保留了对底层苦难的真实记录,又通过超现实场景赋予文本哲学思辨性,被李国文评价为“批判锋芒把握适度,艺术感觉相当准确”。

2. 本土化叙事的先锋性

他将西方现代主义技巧与中国社会现实嫁接,形成独特的“中国式荒诞”。《调整炮位》中“炮校vs交通局”的对抗,融合卡夫卡式异化主题与本土官僚文化,既避免了对西方模式的简单模仿,又拓展了现实题材的表现维度。

3. “绝望中蕴含反抗”的精神内核

程莫深的荒诞性艺术并非虚无主义的泥沼。在《调整炮位》结尾,炮校威胁"随之搬迁"的黑色幽默暗示腐败问题的无解循环,但市民“顿足围观”的描写又暗含希望,形成绝望与反抗的张力。这种"绝望中蕴含反抗"的精神,既是对现代主义虚无主义的超越,也是对文学介入现实的深刻实践。

程莫深以荒诞为镜,照见权力异化的狰狞面孔;以黑色幽默为刃,剖开小人物被系统挤压的生存真相。在笑声与冷汗交织的阅读体验中,他完成了对时代的深刻解剖:荒诞不是终点,而是照见真实的棱镜;讽刺不是宣泄,而是以文学之光照亮救赎的可能。这种既突破传统又扎根现实的荒诞美学,使程莫深成为当代中国文学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实验性的独特存在。

【作者档案】

孟艺,文学硕士,青年作家、评论家。鲁迅文学院高研班学员。在《中国作家》《人民文学》《文学评论》《作品与争鸣》《上海文学》等发表小说和评论。著有小说集《春天的相遇》《那年那个冬季》《我在天堂等你》及评论集《孟艺评论集》等。曾获唐弢文学研究奖、雪峰文论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