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枪声,在白山黑水间,曾是兄弟间的暗号。

三短一长,那是程斌在给杨靖宇报平安。

杨靖宇听到,会在没过膝盖的雪地里笑一笑,他知道,他最得力的师长就在不远的地方。

这份默契,是用命换来的。

程斌,杨靖宇麾下第一师师长,被日本人称为杨靖宇的“影子”。

他了解杨靖宇,就像了解自己手上的茧。

可没人能想到,这个最懂他的人,最后会变成一个最懂如何杀死他的猎手。

故事得从头说。

1931年,东北的天就塌了。

家在吉林伊通的程斌,二十出头,一腔热血,拉起队伍就跟日本人干上了。

他不是那种光会往前冲的愣头青,打仗有勇有谋,很快就被杨靖宇看中了。

杨靖宇带的东北抗日联军第一军,是日本人心口上的一根刺,而程斌的第一师,就是这根刺最锋利的尖儿。

这俩人的配合,不像上下级,更像是同一个人长出的两只手。

杨靖宇在大方向上谋划,程斌就在具体执行上把细节做到滴水不漏。

据说,杨靖宇听枪声的疏密,就能判断出程斌的战况顺不顺;他看一眼雪地上的脚印,就能知道程斌的队伍累到什么程度了。

反过来,程斌对杨靖宇的习惯更是摸得一清二楚。

总司令喜欢把伏击圈设在哪道山梁上,习惯在天亮前的哪个时辰悄悄转移,甚至他踏雪无痕的走路姿势——抬脚高、落步轻,都是为了不给敌人留下线索。

这些别人看不出的门道,程斌心里都有数。

这份信任,让程斌成了杨靖宇在战场上最能倚仗的力量。

可日子到了1938年,就变得不是人过的了。

日本人为了拔掉抗联这颗钉子,搞了个“归屯并户”,说白了就是把深山老林里的村子,老百姓,全都强行迁出来,用高墙、电网圈起来,建成一个个“集团部落”。

这么一来,抗联跟老百姓的联系就彻底断了。

鱼没了水,还能活几天?

杨靖宇的部队彻底成了在山里转圈的孤军。

吃的没了,穿的没了,连治伤的盐水都成了宝贝。

战士们不是在战斗中倒下的,而是在行军的路上,悄无声息地饿死、冻死。

程斌的第一师也一样,被困在山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队伍里的人,几个月没见过一粒盐,啃树皮、嚼草根,一个个饿得眼睛发绿。

绝望像瘟疫一样在队伍里蔓延。

就在这时候,日本人递过来一把刀子,不是捅向程斌的身体,而是捅向他的心窝。

关东军宪兵队的西田队长派人送来了一张照片和一句话。

照片上是程斌白发苍苍的老母亲,那句话更狠:“你的母亲因为你正在受苦。

你是要当个孝子,还是带着你这百十号人一起烂在山里?”

一边是忠义,一边是孝道。

在太平年月,这是圣人劝世的道理;可在国破家亡的时候,这就是一道能把人活活逼疯的选择题。

1938年7月底的一个晚上,程斌把他手下还活着的115个人叫到跟前,火把的光照着一张张蜡黄的脸。

他嗓子哑得像破锣:“杨司令离我们太远,顾不上我们了…

我想下山,给大家找条活路。”

这条下山的路通向哪里,大家心里都清楚。

这支曾经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铁军,就这样在沉默中,走上了另一条道。

程斌的投降,对日本人来说,简直是捡到了宝。

他们得到的不只是一个师长和一百多号人,而是一把能精准打开杨靖宇所有秘密的钥匙。

关东军的头头岸谷隆一郎喜出望外,立马以程斌为骨干,成立了“程斌挺进队”,给最好的装备,最优厚的待遇。

目标只有一个:找到杨靖宇,消灭杨靖宇。

一场由“影子”发起的猎杀,开始了。

第一步,是斩断生命线。

抗联在林海雪原里能坚持这么多年,靠的是遍布深山的秘密营地,也叫“密营”。

这些地方藏着粮食、药品、弹药,是抗联战士们在绝境中的喘息之地。

而这张密营网的分布,程斌一清二楚。

他带着日本人,像个鬼魂一样在山里穿梭。

过去杨靖宇引以为傲的藏身之所,如今成了死亡陷阱。

短短半个多月,七十多个密营被他一个个刨了出来。

杨靖宇和剩下战士们的口粮,彻底断了。

第二步,是预判对手的每一步行动。

程斌太了解杨靖宇的性格了。

杨靖宇是那种骨头比石头还硬的人,越是艰难,越不走寻常路。

一次,日军的讨伐队追到一处岔路口,失去了杨靖宇的踪迹。

日本军官拿不定主意,程斌只扫了一眼雪地上的痕迹,就毫不犹豫地指向西北方向最险峻的一片石崖子:“总司令不会走平路,他肯定翻山了。”

日本人半信半疑地跟过去,果然,没走多远就咬住了杨靖宇的后卫部队。

最毒的一招,是他开始模仿杨靖宇。

他利用自己和杨靖宇之间那个用枪声联络的秘密,在山里制造假信号。

抗联失散的小股部队听到那熟悉的“三短一长”,以为是总司令在召唤,兴冲冲地跑过去,结果一头扎进了日本人和“程斌挺进队”的包围圈。

昔日代表希望的枪声,变成了索命的魔音。

背叛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引发了连锁反应。

在程斌的示范和策反下,队伍里人越来越少。

1940年2月初,就连杨靖宇从小带在身边、视如己出的警卫排长张秀峰也叛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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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仅带走了部队最后的经费,还把杨靖宇的藏身区域和盘托出。

杨靖宇,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1940年2月23日,吉林蒙江县三道崴子。

杨靖宇被围困在一片河岸边的树林里,身边再也没有一个战友。

他的双脚因为严重冻伤已经腐烂,连续几天没吃一粒米,胃里只有没消化掉的树皮、草根和棉絮。

但他手里那杆枪,还握得紧紧的。

据后来日本人的档案记录,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杨靖宇靠着一棵大树,还在对着包围圈外的敌人喊话。

他没求饶,也没骂人,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程斌知道我的脾气,他既然已经投降了,为什么不敢亲自来见我?

让他来,我有话对他说!”

这声呐喊,回荡在雪原上,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那个他最信任、最了解他的人,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选择了躲避。

程斌终究没有出现。

下令开枪的是日军指挥官,而扣动扳机的机枪手,叫张奚若,他曾经也是程斌手下的兵。

枪声响后,英雄倒下。

日本人剖开他的遗体,想看看这个让他们头疼了这么久的人到底靠什么活着。

当他们看到那空无一物的胃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程斌后来跟着日本人,手上沾满了同胞的血。

1945年,日本投降,他的靠山岸谷隆一郎全家自杀。

程斌脑子转得快,立马调转枪口打死了几个日本兵,凭着这份“功劳”和伪造的履历,混进了新的队伍,还当上了干部。

他以为,只要藏得够深,时间就能洗掉一切。

1951年,沈阳。

一个下着雨的下午,程斌打着伞走在街上。

一个男人为了躲雨,匆忙钻到了他的伞下。

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就是这一眼,两个人的脸瞬间都白了。

对方,是另一个抗联时期的叛徒。

那一刻,恐惧抓住了他们。

两人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必须抢在对方开口前,去检举揭发,争取宽大处理。

历史的帷幕,以这样一种方式落下。

经审讯,两人罪行彻底暴露,都被执行了枪决。

最终,杨靖宇的名字,刻在了白山黑水之间。

而程斌的下场,则是在沈阳一个雨天,和另一个叛徒的偶遇中注定的。

《东北抗日联军史料》编写组. 《东北抗日联军史料》. 中共党史资料出版社, 1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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