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沟有个张老太,命苦得很。

三年前丈夫进山采药,一脚踩空跌下悬崖,连个尸首都没找回来。

如今儿子铁柱刚满十八,又被官府拉了壮丁,去边关打仗,这一去就是两年,音信全无。

这天傍晚,张老太正坐在门槛上抹眼泪,村东头的王二狗急匆匆跑来,上气不接下气:

“张、张婶子,不好了!前线传来消息,铁柱他们那支队伍中了埋伏,全军覆没,一个都没活下来啊!”

张老太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王二狗赶紧扶住她:“婶子,您可得挺住啊!说是尸横遍野,连个全尸都找不着,更别说认尸了……”

这话像一把尖刀,直插张老太心窝。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连个尸首都不给娘留,让娘去哪里寻你啊!”

从那以后,张老太整日以泪洗面,眼睛都快哭瞎了。

邻里乡亲轮流来看望,送来饭菜,说些宽慰话,可她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呆呆地望着门口,盼着儿子突然推门进来,喊一声“娘”。

就这么过了七八天,张老太终于撑不住,病倒在床上,迷迷糊糊中,只觉得魂魄都要离体了。

“喔喔喔——喔喔喔——”

突然,院子里传来一阵响亮的公鸡打鸣声。

张老太一个激灵,缓缓睁开红肿的双眼。天已大亮,她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两天没喂鸡了。

“造孽啊,我自己不想活,可不能拖着这老伙计一起饿死。”

她喃喃自语,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米缸前,舀了半碗小米。

院子里,一只羽毛鲜艳的大公鸡正昂首挺胸地踱步。

见老太太出来,它扑扇着翅膀跑了过来,亲昵地蹭着她的裤腿。

这只公鸡可不简单,已经养了整整六年。原本家里有一窝鸡,母鸡前些年被人偷了,就剩下这只不会下蛋的公鸡。

邻居们都劝她杀了炖汤,补补身子,张老太总是摇头:“它也是条性命,跟我一样,孤苦伶仃的。我舍不得。”

这些年来,她自己吃不饱,也要省下粮食喂鸡;冬天冷了,还让公鸡进屋取暖。

这公鸡也通人性,每天准时打鸣叫她起床,有生人来了还会高声报警,俨然成了她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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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伙计,饿坏了吧?”张老太把小米撒在地上,看着公鸡啄食,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下来,“要是铁柱在就好了,他最喜欢看你吃东西的样子了……”

就在这时,公鸡突然抬起头,竟开口说了人话:“老太太,别哭了,你儿子没死。”

张老太吓得后退两步,差点摔倒。

她揉了揉昏花的眼睛,盯着公鸡:“是、是你在说话?”

公鸡扑扇两下翅膀,点点头:“没错,是我。你儿子铁柱没死,三天后的午时三刻,你去三十里外的黑风岭,那里有个山洞,他就在里面。”

张老太又惊又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的是真的?铁柱真的还活着?”

“千真万确。”公鸡抖了抖鲜红的鸡冠,“不过你得记着,这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否则必有灾祸。三天后的清晨出发,带上干粮和水,还有——带上我一起去。”

张老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公鸡连磕三个响头:“神仙!您是神仙下凡啊!谢谢您指点迷津!”

公鸡不再说话,继续低头啄米,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老太又惊又喜,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她强打精神,蒸了一锅窝头,准备路上吃的干粮。

邻居李婶来看她,见她精神好转,很是惊讶:“张婶,今天气色好多了,想开了就好,人死不能复生啊。”

张老太差点就把公鸡说话的事说出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想起公鸡的警告,只好含糊地说:“是啊,想开了,铁柱说不定还活着呢。”

李婶只当她是伤心过度说胡话,叹了口气,放下两个鸡蛋就走了。

好不容易熬到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张老太就背上干粮和水,抱起公鸡,悄悄出了门。

三十里山路,对一个年近六旬的老太太来说,可不是件容易事。

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黑风岭方向走。

怀里的公鸡很安静,偶尔抬头看看方向,轻轻啄她的衣袖,示意该往哪边走。

走了大半天,日头快到头顶了,张老太累得气喘吁吁,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歇脚。

她掏出水壶,喝了两口,又拿出一个小碗,倒水给公鸡喝。

“老伙计,还有多远啊?”她下意识地问。

没想到公鸡又开口了:“翻过前面那个山头就到了。抓紧时间,午时三刻快到了。”

张老太不敢耽搁,赶紧起身继续赶路。

终于,在太阳快到头顶的时候,她翻过了最后一个山头,眼前出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拨开藤蔓,壮着胆子往里走。

山洞里黑漆漆的,散发着一股霉味。越往里走,越能听到微弱的呻吟声。

“铁柱?是铁柱吗?”张老太颤抖着声音喊道。

“娘?是娘吗?”洞里传来熟悉又虚弱的声音。

张老太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加快脚步,借着从洞口透进来的微光,看见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青年躺在草堆上,不是铁柱是谁?

“我的儿啊!”她扑上去,抱住儿子放声大哭。

“娘,您怎么找到这里的?”铁柱又惊又喜,声音虚弱不堪。

张老太一边抹泪一边说:“是咱家的公鸡告诉我的,它会说话,是只神鸡啊!”

铁柱听得一头雾水,但见母亲平安无事,自己也绝处逢生,不禁热泪盈眶。

他断断续续讲起了自己的经历。

原来,那场战役中,他们确实中了埋伏,死伤惨重。

铁柱肩部中箭,跌入河中,被河水冲到了下游。

醒来后,他挣扎着爬进这个山洞,靠吃野果、喝泉水维生。因为伤势严重,一直无法行走,更别说回家了。

“娘,我梦见爹了,”铁柱虚弱地说,“爹说咱家公鸡不是凡物,要咱好生待它。”

张老太这才想起公鸡,回头一看,公鸡正站在洞口,昂首挺胸,阳光照在它鲜亮的羽毛上,仿佛镀了一层金边。

“快,吃点东西。”张老太掏出窝头,递给铁柱,又撕下一小块,碾碎了喂给公鸡,“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啊!”

等铁柱恢复了些体力,母子二人准备下山。

张老太回头想抱公鸡,却发现它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

“神仙回去了。”她喃喃自语,对着空荡荡的洞口拜了三拜。

回家的路虽然依旧艰难,但因为有了铁柱的陪伴,张老太觉得脚步轻快了许多。

傍晚时分,母子二人终于回到了张家沟。

村民们见铁柱活着回来,又惊又喜,纷纷前来探望。

张老太只说自己去黑风岭采药,偶然发现了受伤的儿子,绝口不提公鸡说话的事。

铁柱休养了三个月,伤势渐渐好转。

母子二人重新开始了生活,只是家中少了那只公鸡,总觉得空落落的。

一天清晨,张老太起床做饭,忽然听到院子里有响动。

推门一看,一只羽毛鲜艳的大公鸡正昂首挺胸地踱步,和她养的那只一模一样。

“老伙计,你回来了!”张老太喜出望外。

公鸡扑扇着翅膀,飞到她面前,放下嘴里叼着的一颗种子,然后又转身离去,消失在晨雾中。

张老太捡起那种子,半信半疑地种在院子里。

不出几日,竟长出一株她从未见过的药草。

秋天采收后,拿到镇上药铺一问,竟是珍贵的灵芝,卖了大价钱。

有了这笔钱,张老太和铁柱翻修了房屋,买了牛羊,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更神奇的是,铁柱用那灵芝的种子培育出更多灵芝,带领全村人一起种植,让整个张家沟都富了起来。

每年春天,总有一只羽毛鲜艳的公鸡会突然出现,在张老太家门口停留片刻,然后又悄然离去。

张老太活到九十高龄,无疾而终。

临终前,她拉着铁柱的手说:“儿啊,世间万物皆有灵性,善待它们,就是善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