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肖复兴
一
粤东会馆,是清朝年间建的一座三进三出的老宅院,位于北京前门楼子东侧的一条老街。我从小住在那里,直至21岁去北大荒。
刚进粤东会馆老院大门,有一道足有十来米长的宽敞过廊。小时候,我们都管这里叫大门洞。大门洞里没有灯,大白天,也是黑洞洞的。上完晚自习或看晚场电影后回家,穿过这黑洞洞的过廊,有些像走进黑乎乎的山洞一样,十分可怕,总怕有鬼突然闪现,便紧走几步,跑出大门洞。
暑假,我们大院的梁家老四,特别爱讲“聊斋”里的鬼故事。讲就讲吧,可他偏要到大门洞里讲,说鬼故事到黑乎乎的大门洞里讲,才带劲,才有气氛,才身临其境。那时候,他考上北京工业学院,读二年级,懂得多,能说会道,还会拉手风琴。很多小孩子都崇拜他,爱听他讲故事,但一听要去大门洞,有的孩子就打了退堂鼓,心里害怕得直打鼓。
不过,还是有不少孩子胆子大,愿意去大门洞,听梁家老四讲鬼故事。不仅小孩子,有些大人摇着芭蕉扇,搬个小马扎,也去大门洞听。其中有曹家的小妹,那时候,他们两人正悄悄恋爱,大院里的好多人都知道,都觉得梁家老四有才,曹家小妹长得好看,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曹家小妹刚刚幼师毕业,曹梁两家又都是广东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妈嫌梁家是客家人,有偏见,不乐意小妹和梁家老四凑一块儿。暑假没有过完,夜晚大门洞里,没有了曹家小妹的身影。梁家老四的鬼故事,渐次消沉,有头无尾。人们散去,大门洞里,又恢复了平静。
只是夜晚经过大门洞,因有梁家老四讲过的鬼故事作祟,总觉得有鬼狐狸会抽冷子钻出来,跳到你的面前。
二
大门洞一侧有一间门房,最初大院刚建好的时候,住下人,后来空出来,成了堆房。再后来,住进的人家渐多,大院的房子不够住,房东腾空门房,开始住人。最开始搬进来的是丁家人。
丁家只有丁老太太、儿子和儿媳妇三口人。儿媳妇瘫痪在床,语言障碍,能听明白,不能讲话,是被抬进我们大院门房的。把儿媳妇放在床板上,两头抬的人,一个是儿子,一个竟然是丁老太太。那时候,丁老太太50多岁,缠足小脚,脚脖子上缠着黑色的宽绑腿,一步三歪的,抬着儿媳妇,走进我们大院大门洞的情景,至今老街坊还会说起。人们似乎是看呆了,忘记上前伸把手帮助抬抬。
儿子患病,早早过世,儿媳妇,一直是丁老太太伺候。不仅伺候吃喝拉撒,熬药喂药,还每日在儿媳妇耳边说话,唠唠叨叨,说个不停,谁也听不清她说的什么。她坚信水滴石穿,只要坚持,说久了,儿媳妇听多了,就能说话。就这样,丁老太太一直伺候儿媳妇去世。儿媳妇走后很久,丁老太太总呆坐在大门洞里,一声不吭,愣愣出神。黑乎乎的大门洞里,她瘦削的身影,贴在白墙上,像张单薄的剪纸。
街坊们都知道,丁老太太心里存着遗憾,到了到了,也没能让儿媳妇说了话,哪怕能说一句话呢。
三
大门洞里,门房的对面,是一整面白墙。建院多年,一直是白墙,素面朝天,只是日子久了,有些灰头灰脸的,不那么白了。
在我的记忆里,一直到1958年,街道办起了大食堂,院里的街坊都到食堂吃饭;还在不少院子里兴建了小高炉,大炼钢铁,我们的院里也盖起一座,让大家捐铜献铁,我家把唯一的铜盆捐了出去。就在这时候,不知是谁出的主意,开始打这面墙的主意,用白灰把墙刷了一遍。从此,这面墙热闹起来。后来,又不知谁的高招,用水泥抹在墙的左下方一角,用黑漆涂了一遍又一遍,制成一块小黑板。街坊们觉得我的字写得好,让我用粉笔在上面写专栏,定期更换。
1968年,我离开大院,去了北大荒,重回北京,是6年之后。大门洞里,堆满了杂物,遮挡住那一面白墙,墙上的字,看不见了。但是,墙下面的这块小黑板还在,当年我抄在上面的字句,居然奇迹般地还在,且字迹清晰如昨。时光似乎定格在往昔。
前些年,重回大院。大院正拆迁改造,占去大门洞的门房,另辟新门。进旧门,大门洞已经逼仄成窄窄一长条,两侧堆满箱子柜子纸箱乱七八糟的东西,越堆越多,拥挤不堪。墙角的那块小黑板被挡住了,不知道我用粉笔写的字还在不在。
原来那面白墙的顶端挤出一长溜儿空间,上面安装一排十几个电表。院门开时,光线打进来,黑洞洞的大门洞里,那一个紧挨一个的电表闪着光,眨动着一排亮闪闪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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