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干掉三百个鬼子,黄有为得先亲手宰了自个儿的名声。

1937年的冬天,河北涞源的地都冻裂了口子,日本人来了,“汉奸”这个名头,就成了黄有为的护身甲,乡亲们的唾沫星子,就成了他的盾牌。

这事儿,得从头说。

一、剜心

涞源这地方,靠着太行山。

黄有为家不算顶富,但几十亩地,镇上一个杂货铺,日子过得还算舒坦。

他这人,平日里话不多,见了人总是三分笑,乡里乡亲的都觉得他是个本分人。

可日本人一来,天就塌了。

日本兵进村,不像人,倒像一群饿疯了的野兽。

铺子里的东西被抢光不算,房子一把火给点了。

黄有为攥着拳头,眼睁睁看着,一句话没说。

他觉得,只要人还在,就都好说。

可他错了。

他唯一的亲弟弟黄有财,身子骨弱,给鬼子扛箱子的时候慢了半步,一个叫松井的日本小队长,二话不说,一刺刀就从后腰捅了进去。

血,顺着棉袄的破口子往外冒,在雪地里,烫出一个个黑红的窟窿。

黄有财就死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眼睛还睁着。

黄有为就那么抱着他弟,尸首都僵了。

雪花落下来,盖住了他弟的脸,也盖住了他自己的头,一宿没动,成了个雪人。

村里人远远看着,都叹气,说黄家老大这是傻了,完了。

可第二天,所有人都傻眼了。

那个叫松井的军官,带着翻译官,居然找上了门。

嘴上说着“遗憾”,实际上是想让黄有为这个本地人,给他们当向导,去找山里八路军的影子。

大伙儿都以为黄有为会扑上去拼命,可他没有。

他抬起熬得通红的眼睛,脸上硬是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点头哈腰地说:“太君,您放心,这山里的路,我闭着眼都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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犄角旮旯,门儿清。”

这话一出,村里人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从同情,变成了鄙夷,最后是切齿的恨。

夜里,他家残破的门窗上,开始有石头砸过来。

白天,过去的老街坊见了他,都绕着道走,往地上啐一口唾沫。

他全接着。

他只是每天跟在松井屁股后面,把一个贪生怕死、认贼作父的软骨头,演得活灵活现。

几十年后,村里有个老人回忆起这事,嘬着没牙的嘴说:“那时候我们年轻,不懂。

看他给鬼子递烟倒水的那个熊样,真想上去给他一扁担。

现在想想,那心里得是多大的煎熬,才能把恨藏得那么深。”

二、下饵

松井这个军官,不是个省油的灯。

他打仗有两下子,但跟所有侵略者一样,骨子里透着一股子傲慢。

他觉得中国人都是可以随便拿捏的,尤其是像黄有为这种主动凑上来的。

他需要一个向导,而黄有为,就是他眼里最合适、最安全的一条狗。

黄有为的“表演”持续了差不多十来天。

这十天里,他带着松井的队伍在山外围转悠了好几圈,抓过几只野兔,也“发现”过几个早就废弃的山洞。

每一次,他都装出尽心尽力的样子,让松井觉得他既忠心又没什么大本事。

这种信任,是拿命和尊严换来的。

机会终于来了。

日本华北方面军下了死命令,要搞一次大范围的“扫荡”,核心目标就是端掉八路军藏在太行山深处的兵工厂和后勤基地。

这个兵工厂是好几个根据地的命根子,一旦被毁,后果不堪设想。

松井接到的任务,就是找到一条奇兵路线,绕到八行军背后,来个中心开花。

这天,松井又一次把地图拍在桌上,催促黄有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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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有为凑过去,压着嗓子,神神秘秘地说:“太君,有条路。

本地人叫它‘死人沟’,因为进去的人,没几个能活着出来。

那地方邪性,冬天风大的时候,能把人吹成冰坨子。

不过,要是能穿过去,能省出两天的脚程,直接插到对面山坳里。”

“死人沟”。

松井听到这名字,眉头拧了一下。

但在“节省两天时间”这个巨大的诱惑面前,那点不祥的预感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在战场上,两天时间,足以决定一场战役的生死。

他需要军功,需要用一场漂亮的胜利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就走这条路!”

松井一拍桌子,下了决心。

“你的,头前带路。

大日本皇军的勇士,不怕任何艰难险阻。”

他看黄有为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屑,仿佛在看一个被鬼怪故事吓破了胆的土包子。

黄有为低着头,没人看见,他嘴角那丝一闪而过的、冰冷的笑意。

他知道,鱼,上钩了。

三、入笼

出发那天,天阴得厉害,黑沉沉的云压在山顶上,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三百多个日本兵,都是从联队里挑出来的精锐,一个个精神抖擞,装备精良。

黄有为走在最前面,身上那件厚棉袄又脏又旧,怀里揣着两个梆硬的窝头。

松井路过他身边,用马鞭指了指他:“黄桑,你的身体和你的胆量一样需要加强。”

一进“死人沟”,所有人都感觉不对劲了。

沟两边的山壁像刀切的一样,越往里走越窄,光线也越来越暗。

风在峡谷里来回冲撞,发出呜呜的怪叫,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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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有为开始了他的第二次“表演”。

他走的很慢,一会儿停下来说要看看太阳辨认方向,一会儿又领着队伍爬上一段根本没路的陡坡。

后面的日本兵骂骂咧咧,松井的耐心也快耗尽了,几次用枪口顶住黄有为的后背,让他快点。

黄有为每次都吓得一哆嗦,连声告饶,心里却在默数着时间。

他必须拖,拖到天黑,拖到那场他等了好多天的大雪下来。

这条路,黄有为少年时跟着采药的父亲走过。

他记得父亲说过,这沟里地形复杂,一到冬天,有几个“风口”尤其要命,风雪一来,神仙都难活。

他要带他们去的,就是最大、最险的那个风口。

天,终于黑透了。

先是零星的雪粒子,很快,就变成了鹅毛一样的大雪,铺天盖地地砸下来。

风也陡然大了起来,卷着雪沫子,让人睁不开眼,站不稳脚。

气温骤降,日本兵身上的毛呢大衣根本扛不住这种野外的极寒。

队伍开始乱了,士兵们挤在一起,牙齿打颤的声音在风中都能听见。

就在所有人快要绝望的时候,黄有为指着前方一个模糊的黑影,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太君,快看!

山洞!

前面有个山洞,能躲雪!”

四、封棺

这个“山洞”,对于已经冻得半死的日本兵来说,就是救命的稻草。

松井立刻下令,所有人向洞口冲锋。

然而,就在队伍乱哄哄地挤向那个黑漆漆的洞口时,一直走在最前面的黄有为,身子一矮,像只狸猫一样,钻进了洞口旁边一道极其隐蔽的石缝里。

这道石缝背后,是一个很小的岔洞,是他前几天冒死摸黑进来,藏下干柴和食物的地方。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生路,也是给那三百个日本兵钉上的棺材盖。

黄有为躲在岔洞深处,用石头堵住洞口,只留下一条小缝。

他能听见外面松井气急败坏的咆哮,士兵们发现被骗后的咒骂,还有风雪灌进那个所谓“山洞”时发出的恐怖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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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山洞”,根本不是洞,而是一个三面透风的巨大风口。

风从山谷的一头灌进来,在这里打个转,再从另一头冲出去,威力比外面还要大上几倍。

很快,外面的声音就小了下去,最后,只剩下风声。

一夜,死一样的寂静。

第二天,黄有为推开石头爬出来的时候,雪停了。

太阳出来,白茫茫一片,晃得人眼疼。

他扶着山壁,探头往沟底看去。

三百个日本兵,成了三百座冰雕

姿势千奇百怪。

有的还保持着往前冲的样子,有的抱着枪缩成一团,有的三五个人挤在一起,脸上还凝固着惊恐和绝望。

那个不可一世的松井,就倒在离洞口不远的地方,一只手伸向黄有为消失的石缝,脸上是无法置信的愤怒。

老天爷,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法子,替黄有为报了仇。

黄有为没有多看一眼。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沿着另一条只有他知道的小路,拼了命地往山外跑。

他找到了八路军的游击队,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战士们赶到现场时,除了缴获了大批武器弹药,还在松井的尸体上,搜到了一张标注着最终目标的军事地图。

直到这时,大家才明白,黄有为这个看似一个人的复仇,到底保住了多么重要的东西。

后来,日本人回来报复,把村子又祸害了一遍,但黄有为早就在八路军的保护下转移了。

有人说他后来参加了队伍,成了侦察员;也有人说,没过两年,他就在一次战斗中牺牲了,连尸骨都没找到。

他到底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涞源的老人再提起他,也不骂了,只是说:“是个好样的,是个爷们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