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之前,友人小王成婚。

我与小王相识于三十年前的港城,曾共事一职,情谊甚笃。

小王虽是家中独子,却毫无骄纵之气,反倒磊落阳刚,如许多正值韶华的大男孩一般,明亮而向上。

婚礼前一日,我专程从老家奔赴数百里外的港城,盼着与他和几位早到的旧同事先聚一番,重温往日情谊。

到他家时,已是暮色四合。他早已为我们备好食宿。我礼节性地看了看新房,问他是否还需帮忙,他也礼节性地回说“都已妥当”。随后,我们几个便同往下榻的酒店。

小王安顿好我们,便称家中有事,先行离去。

几位老友在房中闲坐片刻,见天色渐沉,便信步至酒店旁一家小馆,笑语喧哗地吃喝起来。

席间,一位从外地赶来的同事问起:“小王娶的那位,人怎么样?”

话音落下,满室忽然静了下来。

片刻,钢蛋开口:“不怎么样。”

关系再好,在新婚当口如此评价,终究显得沉重。

可我们这群人,早已到了无话不说的地步。大家明白,钢蛋既出此言,必有缘由。

他接着说:“那女的叫小静——钢蛋甚至不愿称她为‘小王的妻子’——是做生意的,应酬多,也没什么三观。有回我们一块吃饭,她张口闭口,都是跟哪个男人出去玩了。非但不避讳,还自觉交友广阔,引以为荣,常炫耀那些男人开什么豪车、请她吃什么大餐。简直没法说,她还当别人都听不出深浅。”

钢蛋顿了顿,又说:“这还不算最离谱。更离谱的是小静她妈——那长相,那谈吐,活脱脱像旧电影里的老鸨。昨天见到她妈,听她说了几句话,我才明白小静那身毛病是从哪儿来的。”

钢蛋喝了口水接着说道:“昨晚我们去小王家里帮忙,小静带着她妈也来了。期间有个男的打电话给小静,她还开了免提。那男人语气暧昧,一听就喝了酒,说要给她发个红包,祝她新婚快乐。小静一听有红包,顿时眉开眼笑。小王忍不住问了句:‘那是谁?怎么这样说话?’小静还没开口,她妈倒抢过话头:‘你干你的活吧,你要能养她,她自然天天在家伺候你。’这话里的意思,谁听不明白?我们当场全沉默了——哪有这样做丈母娘的?”

我问:“小王那么老实,怎么会找这样一个姑娘?”

钢蛋叹道:“就因为他老实,这女的才吃定他啊。”

说完,他又低声补了一句:“小静的三观,是从她妈那儿来的。要是她一直不改,将来小王的孩子恐怕也……”

话到此处,钢蛋忽然沉默,只举起酒杯,与我们一饮而尽。

回酒店的路上,他语气沉重地说道:“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小王挣不到大钱,他俩迟早得离。就冲小静她妈那三观,他俩婚后这日子也好过不了。”

末了,他掷地有声地说:“家长教孩子,自己三观正,那是教诲,是引孩子走正道;自己三观不正,那就是教唆,是推孩子进歪路!真个是一女毁三代哦!”

我们都懂他话里的重量。

此后,陆陆续续听朋友说,婚后的小王两口子的日子,总是吵吵闹闹、磕磕碰碰中鸡飞蛋打不得安生。

果然,五年后,小王离婚了,孩子归他。

如今,他独自带着孩子在港城生活。而小静,听说仍活在她自己的世界里,炫耀着她的交际能力。

这也许是她的人生中,最值得她去炫耀的资本吧。

今天忽然想起小王,是因为午饭后他联系我,说过几天回来一起喝两杯。我说好。

聊天的间隙,我问他近来可好,他只回了一句:“慢慢过吧。”

只此一句,便知他这些年来,过得并不顺心。

挂断电话,钢蛋当年说的那些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而在回味这些话时,我又想起自己曾写过的《你那种坏,是刻在骨子里的坏!》——文中那个当着孩子的面,以欺负弱者为乐的父亲,他到底是在教诲儿子,还是在言传身教地“教唆”孩子?答案,其实早已不言自明。

现实中,很多人并不真的在意孩子成为怎样的人,他们更在意的,是自己的感受与情绪——而这样的感受,又往往建立在其自身有限的认知之上。

前年,我参加一位朋友儿子的婚宴。

高价饭的饭局,若非至亲,同桌者多半是临时凑数。

我们那桌八个人,其中一位妇女还带着两个女儿。两个孩子年纪尚小,大的约莫刚上初中,小的还在读小学。

席间,那女人与熟识的朋友聊天,话风泼辣粗野,各种脏话荤话信口拈来,把男女之间那点事、那些器官名称说得赤裸直白,毫不遮掩。

我一个大男人听了都觉难堪,更别说在座他人。可她的两个女儿却仿佛习以为常,不惊不诧,安静地吃着饭,聊着属于她们年纪的话题,对母亲口中那些粗鄙之语置若罔闻。

那顿饭之后,我一直在想:这两个女孩长大后,会不会也承袭了母亲的话风与做派?

就像那个当着儿子面,以表演者的姿态,用啤酒瓶盖砸向拾荒老人的父亲——他所传递的,究竟是教诲,还是教唆?

言传身教,从来不是一句空谈。

父母的一言一行,都是孩子最初的教科书。你教他尊重,他便学会礼貌;你教他善良,他便懂得怜悯。可你若教他势利、轻浮、冷漠、暴戾,他也会一一刻进骨血,在未来的某一天,以你所不曾预料的方式,一一重现。

家风,从来不是写在匾额上的训词,而是流淌在饭桌边、言语里、行为中的无声课堂。

我们常说“为孩子好”,可真正的好,不是给他锦衣玉食,不是替他铺路搭桥,而是让他从小就知道:何为是非,何为荣辱,何为底线,何为高贵。

德行与正道,从来不是靠说教建立,而是靠父母以身作则,在日复一日的寻常光阴里,一点点沉淀为孩子的精神基因。

你若光明,孩子便不走向黑暗;你若正直,孩子便不学会弯曲。

这世间最可悲的教唆,往往以“爱”之名进行;而这世间最珍贵的教诲,往往始于父母对自己的约束与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