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史乱军围困孤城,雷万春登城督战。

>叛将令狐潮连发三箭,皆中其面。

>雷万春拔箭掷地,怒目而喝:“鼠辈技止此耳?”

>满城守军见此神迹,皆以为天神下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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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城雍丘,被叛军铁桶似围了四十余日,城墙夯土上尽是烟火燎过的焦黑痕迹,还有暗沉发紫、早已浸润进去的血污。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混杂了血腥、焦糊和腐坏的恶臭,吸进肺里,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雷万春立在北城敌楼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千百年的石像。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隼,透过垛口,冷冷扫视着城外连绵的叛军营垒。他脸上纵横着数道新旧伤疤,最深的一道从额角直划到下颚,让他的面容在沉默时也带着三分狰狞。

城头守卒,个个面带菜色,衣甲残破,倚着墙垛,或坐或卧,眼神空洞。箭矢已所剩无几,擂木滚石也快搬空了,连锅釜都拆了熔作铁汁,能用的东西,差不多都用了。绝望,像无声的瘟疫,在残存的守军之间蔓延。

“雷将军,”一个嘶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负责东城的校尉,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箭……快没了。”

雷万春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钉在城外,只从喉间沉沉“嗯”了一声。

忽然,叛军营地一阵骚动,营门大开,一队精锐骑兵簇拥着一员将领驰至城下不远处。那人金甲红袍,正是叛将令狐潮。他勒住马,扬鞭指向城头,声音透过清晨稀薄的空气传来,带着胜券在握的倨傲:

“雷万春!雍丘孤城,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尔等死守,不过徒增枯骨!何不早降,不失封侯之位!”

城头一片死寂。只有残破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雷万春嘴角牵动了一下,那疤痕随之扭曲,更显可怖。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完全暴露在垛口之外,朝阳将他铁甲上的寒霜映出点点金芒。

“令狐潮,”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闷雷滚过城头,压下了叛军的鼓噪,“雷某在此,城便在。”

令狐潮眼中寒光一闪,不再多言。他猛地摘下鞍下强弓,抽出一支雕翎箭,弓开如满月,箭尖直指城头那巍然不动的身影。

“咻——”

箭矢破空,带着凄厉的尖啸。

城上守卒发出一片压抑的低呼。却见雷万春不闪不避,只是头颅极其轻微地一侧。

“噗!”

箭镞深深钉入他的左颊,入肉数分,鲜血瞬间涌出,顺着颌下流淌,染红了铁甲护颈。

他身形晃都未晃。

令狐潮眉头一皱,再次抽箭搭弦。第二箭,更狠更疾,直奔雷万春面门。

“噗!”

这一箭,正中眉心偏上的位置,箭杆兀自颤动不休。

城上城下,刹那间静得可怕。所有目光都凝聚在那张连中两箭、血流披面的脸上。那还是人的脸吗?

雷万春依旧矗立如松,连眼神都未曾改变分毫,只有那目光,愈发冰冷,仿佛被箭射中的不是他自己的血肉。

令狐潮脸色终于变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悸掠过眼底。他咬牙,几乎用尽全力,射出了第三箭!

“咻——噗!”

第三箭,钉入了雷万春的右颊。

三支箭杆,在他脸上形成了一个残酷的三角,鲜血泪泪而下,淌过他虬结的胡须,滴落在冰冷的城砖上,积成一小滩粘稠的暗红。可他站在那里,仿佛脚下生根,与这雍丘城墙融为一体。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然后,在无数道骇然欲绝的目光注视下,雷万春缓缓抬起带着铁手套的右手,握住了钉在左颊的那支箭杆,猛地一拔!

带血的箭镞离肉,发出轻微而令人牙酸的“啵”的一声。他将箭掷在地上。

接着是眉心上方的第二支。

最后是右颊的第三支。

三支血箭,先后被他掷于脚下,与城砖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他抬手,用铁手套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那动作粗暴得像是擦拭兵刃。伤痕与箭创交织的面容,彻底暴露在阳光下,宛如从地狱归来的恶鬼,又似庙堂中怒目的金刚。

他望向城下脸色煞白的令狐潮,猛地张开血口,声如霹雳炸响:

“鼠辈!技止此耳?!”

音浪滚滚,撼动城墙。

这一声吼,如同醍醐灌顶,又似烈火烹油,瞬间将城头死寂的绝望烧得干干净净!

所有守军,无论伤兵还是疲卒,都猛地挺直了腰杆,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他们看着那尊浴血的身影,不再觉得那是他们的将军雷万春,那是神!是护佑雍丘不败的天神

“将军天神!”

不知谁先嘶声喊了一句,下一刻,整个雍丘北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将军天神!将军天神!!”

声音直冲云霄,震得城外叛军坐骑人立而起,阵脚为之动摇。每个人胸中都燃起一团火,疲惫、饥饿、恐惧,在这一刻被烧得灰飞烟灭。将军不死,雍丘不破!

令狐潮怔在马上,看着城头那非人的景象,听着那震天的怒吼,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顶门。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猛地掉转马头,在亲兵簇拥下,有些狼狈地退回了本阵。

城头,雷万春缓缓转过身,面向城内。阳光从他身后照来,给他浴血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边。他目光扫过每一张激动得扭曲的面孔。

“备战。”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重新转向城外,望向那再次开始集结、缓缓逼近的叛军攻城部队。脸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浑若未觉。

雍丘城,依旧像一颗钉子,死死楔在这片血与火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