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廊坊日报)
转自:廊坊日报
有些记忆存在心底,有些感受就在身边。每次回老家,在母亲的大炕睡上两晚,回到城市,身上总有浓郁的草灰味。是的,就是草木灰的味道,那味道形容不上来,像是青草味道,又涵盖了些许劈柴味,当然最浓的是家乡味。
曾经睡觉的大炕,上边铺上炕席、炕被、被单子,为防止很快脏了,母亲会铺上颜色鲜艳的塑料布。塑料布脏了,拿湿毛巾擦擦就行。还有的就是苇编的炕席,那个物件现在很少有了,然而它却充满了我童年的记忆。
在刚刚学到的诗词中,就喜欢:“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蒹葭就是芦苇,唯美而浪漫。在我的童年记忆中,芦苇却还是我们家乡人赖以生存的生活来源,家家户户都编织苇席。
那个场景无数次出现在记忆中,有时也在梦中闪现。夕阳西下,波光粼粼。淡淡的暮色中,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孩子,沿着一个大水塘,把能用上的砖头瓦片、土坷垃统统都扔向河中间,为的是把河里的一捆芦苇荡到岸边来。然而,水一漾一漾的,杯水车薪。在我小时候,大清河沿岸是鱼米之乡,家乡的大北洼长满了芦苇,那些芦苇成就了两岸人们的生计。那个女人就是我的母亲,父亲是生产队的壮劳力,要忙乎生产队的活计。于是,编织苇席的记忆更多和母亲有关。母亲会把芦苇割下来,用钏子和拉刀把一根芦苇分割成两片或者三瓣。这些成瓣儿的芦苇会被捆成捆儿放在村里的小水塘里浸上一半天,等到浸透变软了,不再滴答水,在场院里用磂碡碾压半个小时,等它变成柔软的扁片,再用剃刀把皮剃掉,再碾压半个小时,等芦苇变得又薄又软,就可以编织成席。
苇席一开始是坐着小板凳开始编织的,柔软的苇皮子像织布一样,每抬起来三片压下去四片,拿一片穿插进中间。随着时间的推移,苇席一尺、两尺、一米、两米,当编织到长十尺宽五尺够一个炕大小时,就翻过去,用刀画上一道印,顺着印记把每一片苇皮子折插进相应的缝隙中,一张大苇席就织好了。编苇席从准备到织成,过程纷繁很是辛苦。苇席是那个时代人们赖以补贴家用的挣钱来源,卖苇席的钱可以买盐买油,买孩子的新衣服,可以让日子相对富裕些。虽然苦却有甜,那就是百姓朴素的希望。苇席铺在炕上,把炕坯和被褥间隔开,才使被子不脏。但它却隔不断灶火温暖的味道,那是乡土的味道,经久不败,常留梦中。
母亲总说,在我小时候的数九寒冬,她大晚上也会坐在冰凉的院子里加班编织一张张苇席,好在第二天卖掉换钱。当我睡醒以后哭泣,母亲会进屋到炕上,安抚我继续睡觉。当我睡熟后,母亲很舍不得从温暖的大炕回到冰冷的院子里继续编席。但是为了一家人的生活开销,她不能有丝毫犹豫。
有时候直到后半夜。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母亲会哼上小曲:“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远处传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母亲就这样苦并快乐着,日子虽然简单,但有奔头。
日子在母亲那一代人的勤奋中越过越好。然而,由于生态治理和调整,家乡的大清河北岸已然少水,芦苇也大量减少,编苇席的技艺几近消失。小时候随处可见的磂碡也无影无踪,女人们有了其他营生。可以去工厂上班,可以做买卖,也可以照顾好家,把家打理好,让男人们出去打拼。再也不用坐在寒凉的地上,手上全是苇子扎的小刺,忍着疼痛,加班编织苇席到深夜,只为第二天的柴米油盐辛苦劳作。
喜欢柔风淡影下的芦苇,喜欢诗情画意下的大清河与芦苇荡,“芦苇摇风添逸韵,水光浮影醉诗心”,却全然忘记长辈们为了生活,辛苦劳作,编织苇席,打鱼,采藕。其实每项在当初我眼中的美好内容,都裹挟着父辈们的劳苦。生活按部就班地进行,在晨雾中,在风雨中,在泥泞中。父辈们却从不说苦,只是畅谈未来:“苇席卖了多少钱,养的肥猪卖了多少钱,种的辣椒卖了多少钱,这些钱可以在过年的时候,买鱼,买肉,给全家人买新衣服,还可以攒下一点。”甚至买上两瓶好酒几包好烟,来了拜年的亲戚好待客。不用再卷自家大炕上烟笸箩里的烟丝和碎烟叶,也不用去村里的供销社去打散酒。
如今, 生活条件好了,请母亲到城里来住楼房,她始终不愿意。她说就喜欢一铺暖炕,喜欢数九寒冬睡觉时,烧暖的大炕一晚的温热。
母亲的话,是我童年最温暖的记忆,那挥之不去的味道,萦绕心间。那是心灵的慰藉,是不曾忘记的岁月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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