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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有礼

文/刘燕子

进山时,我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一场病后,人像是被抽走了一层筋骨,看什么都隔着一层倦意。

车在盘山路上颠簸,朋友们说起预订的年猪和还需要准备的年货,个个兴致勃勃,欢声笑语溢出车窗。我望着冬日的山景,只觉得衰草遍地,没什么看头。

终于到了。院坝里已架起大锅,水汽蒸腾。猪的嘶叫锐利而短暂,随即人们默契地忙碌起来,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烈温热的腥气。望着案板上的两板猪肉,主人家喜气洋洋,不断祝贺我们杀了一头肥瘦适宜的年猪。

等他们收拾整理时,我们信步走上山坡。房舍依山而建,粉墙黑瓦之上,忽地跃出一树暖心的火红。是柿子树。极老的一棵,怕要两三个人合抱。叶子落尽了,只剩满枝的果子,冻得通红透亮,像无数盏小小的灯笼,挂在黢黑的枝丫下。有蓝天的衬托,格外好看。

正仰头出神,旁边响起一个声音:“想吃吗?给你们摘。”身旁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套着黑色旧棉衣的男子,脸上笑开了,皱纹一圈圈漾出去,像石子投入水面。我们有些无措,连连摆手说不用。他已走到树下。这才注意到,他左脚有些不便,走起来一瘸一拐。可一抱住那粗糙的树干,人竟灵便得像换了副筋骨,腿一夹,身子耸动,噌噌便上了矮杈。

“接着。”枝条的轻响落下,一枝柿子坠在脚边,几个红果滚出来。我弯腰捡起一个,果皮磕破了,露出里面金红闪亮的果肉。我犹豫了一下,凑近破口,轻轻一吸。一股凉沁沁、滑溜溜的甜涌入喉头。那甜很清冽,带着山野霜寒的气息,瞬间冲散了病后口腔里盘桓不去的寡淡。一股久违的津液,悄悄涌了出来。

一枝枝柿子从树上飞落下来。“够了够了,师傅!”我们朝树上喊。我心里直打鼓:“没谈好价格,可不能摘多了。”他却往上又攀了一截,树枝在他脚下微颤。“没得事!”他的笑声被高处的风吹散了些,“落在地上还是烂了,不如进了肚子实在。”看他攀得那么高,我们心里发紧,声调也变了:“小心!真的够了!”他这才溜下来,落地时,身子微微一晃。

“甜吧?”他搓搓手,拍去衣服上的木屑。

“师傅,多少钱一斤?我们给钱。”

“要啥子钱?不要钱。”

我们都愣住了:“不好得,不好得。多少都应该给一点。”

“这棵老柿子树,每年都结得多。哪个愿意吃都来摘,从来没收过钱。”他觉察出我们的不好意思,安慰道。他还返回家拿来袋子,帮我们装起来。

回到主人家院子取肉,那个卖猪的大姐见我们满袋柿子,笑了:“是老吴吧?他就这样,实在。”我们点头称谢。她“哎”一声,像是忽然想起,背起背篼走到屋后坡地的菜地。回来时,背篼里装满了沾满湿泥的胖萝卜,手上还抓着几颗松松散散的脆白菜。

“排骨炖萝卜,那才叫香。”她收拾出两个塑料袋,装满萝卜白菜,急急往车里放:“都是霜打过的,吃起清甜。”

“谢谢大姐。多少钱?我们和猪肉一起付了。”

“猪肉收了钱,这个菜是自己种的,不要钱。”她的语言里没有半点迟疑,每个字都那么真诚。

我望着满满一车年货,愣在原地。鲜红温热的肉,雪白青翠的菜,还有红彤彤的柿子。热的、冷的、甜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所有截然不同的滋味与触感,混杂在一起,变成一份无法计算的沉甸甸的“实在”。病后那种悬浮的、与世界隔着一层的虚飘感,被这猝不及防的“实在”,给牢牢拽回了地面。心口暖意弥漫,却说不出一个字。

我们没再笨拙地掏钱。有些东西,标了价,就薄了,就远了。

暮色从群山间缓缓涌出,车子发动时,老吴和那个大姐站在老柿子树下,朝我们挥手。他们的身影渐渐融化在苍茫的、黛蓝色的山影里,模糊成一片温暖的剪影。唯有那一树柿子,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红得更加耀眼,像一簇从大地深处捧出的、不会熄灭的炭火。

我们进山,原是为了备一份看得见、摸得着、可计价的年货。而大山给我们的“礼物”,却全在计划之外。它是一口深入肺腑的甜,是一把带着地气的青白,是陌生人不由分说、滚烫的好意。这份“礼物”,没有精致的包装,没有计价的标签,没有收款的二维码,甚至没有一个恰当的名目。它只是在你需要的时候,递到你冰凉的手中,然后告诉你:年,得这么过。人情,得这么存。

山间的礼数,就是这样朴实,不依章程,不论得失,只是心安理得地给予,大大方方地领受。欠下的这份情意,成为这个新年最珍贵的礼物。

作者简介:刘燕子,本名刘燕,重庆市作协会员,重庆文学院第六届创作员,作品见《重庆日报》《达州日报》等报刊。

图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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