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盼新衣到守团圆
文/王粲
因为工作需要,我如今的办公桌上还习惯摆着台历,2025年的台历,是朋友送的一本故宫的文创日历,厚厚的一叠,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不知不觉间,台历一页页撕到了腊月。家里阳台上,母亲挂起了腊肉与香肠,这才惊觉,又要过年了。
“爆竹声中一岁除”。年,是刻在我们中国人骨血里的时序刻度,对于我这个“80后”而言,从改革开放初期走来,又跨了世纪,成长中的每个阶段对于年的记忆和感觉是不同的。而每一段的记忆常藏在时光的褶皱里,一触,即刻思绪万千……
上世纪80年代的冬天,日子过得慢且实在,过年的期盼从入腊月就开始发酵,最牵肠挂肚的,莫过于一件新衣服。那时物资不算丰裕,寻常日子里难免要穿几件堂哥、表哥们已穿不下的旧衣。到了年关,在重庆衬衫厂工作,会使用缝纫机的母亲会带着我到华华公司(我们小时候又叫它红旗棉布商店)买布料,自己动手缝制新的衣裳。在柜台前,母亲会仔细摩挲着布料,和售货员反复确认尺寸。而我,就扒着柜台,目光黏在那块布上,连呼吸都变得轻柔,仿佛那不是一块布,而是对于年的希望。
布料买回家后,母亲便趁夜在灯光下裁剪缝制。缝纫机“哒哒”的声响,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像在为即将到来的这个年敲打着节拍。我就搬个小板凳守在旁边,看母亲穿针引线,看布料在她手中渐渐成型,一时忍不住伸手去摸,又被母亲笑着拍开:“别碰,弄脏了就不好看了。”新衣做好后,她会叠得方方正正收进衣柜最上层,千叮万嘱不许提前穿。那些日子,我天天踮着脚尖去探衣柜,满脑子都是过年时穿新衣的模样。
当然,这还不是我最期待的。我做梦都盼着的是,从重百(当时我们叫它三八商店)买到新款式的童装。那年月,母亲除了买布料做衣服,也会到商店给我买新衣服。百货商店里的衣服,款式更好看,更吸引我。记得是上世纪80年代末的一个春节,母亲为我买了一件上海产的儿童夹克,喜气的红色,左右两边的袖子和衣服前面都装饰有带着拉链的荷包,大大小小六七个,别提多洋气了。我穿在身上,整条巷子里的小朋友都会围着数衣服上的荷包个数。
春节那几天,我把这件红色夹克放在枕头边,天不亮就爬起来悄悄换上,对着镜子一遍遍拉拉链,走路都轻手轻脚,生怕蹭出一点污渍。杜甫笔下的“岁暮衣裳单”,彼时寻常日子里的旧衣补丁,更衬得新衣的珍贵——它裹着我童年最纯粹的期盼,也裹着母亲藏在针脚里的温柔,成了记忆中的年的味道。
日子往前淌,读书以后的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的关注点渐渐从新衣上移到了寒假与压岁钱上。
小学时,对过年的盼头,一半藏在期末考后的寒假通知书里,一半藏在长辈递来的红包里。期末考试一结束,书包一甩,所有的课业压力都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纯粹的欢喜。寒假一到,不用早起上学,不用写很久的作业,可以跟着小伙伴在巷子里疯跑,或是围在桌边听大人讲闲话。而压岁钱,则是过年“最金贵”的收获,数额五块、十块不等,无法跟现在的相比,可那时对我来说却是“巨款”,被我当成宝贝似的攥着。这是实打实的“私房钱”,不用上交父母,全权由自己支配。
我会把钱仔细折好,要么塞在铅笔盒夹层,要么压在枕头底下,花一分都要琢磨半天。走亲访友时,兜里揣着这笔“巨款”,腰杆都比平时挺得直。逛文化宫的灯会时,我就拉着表妹往小吃摊上跑,买一串甜到心坎的糖画,看师傅舀着糖稀在石板上勾勒花鸟,一口下去,甜意漫遍全身;也买几盒摔炮,在巷子里追着打闹,“噼里啪啦”的声响混着笑声,把年填得满满当当。到了中学,压岁钱稍多了些,大人或给五十块或是一百块,我就不再只盯着零食玩具,常常攒起来买本心仪的书、一支趁手的钢笔。“春风送暖入屠苏。”这份藏在压岁钱里的小小自由,便是少年时代真切的“暖意”,让年的味道里,多了几分自主与欢喜。
然后,当我走出校园步入社会时,年的模样又悄然改变了。曾经盼着过年的孩子,渐渐长成了为年而奔波的大人,那些对自己的期盼,慢慢变成了对孩子、对家人的牵挂。
从新世纪的第一个十年开始,过年不再是等着别人为自己准备新衣,而是我带着孩子去商场,耐心挑选他喜欢的款式。看着他试穿新衣时眼睛发亮、蹦蹦跳跳的模样,像极了当年的自己。而我的心头,平添了为人父母的柔软与感慨。我的父亲母亲的眼角添了皱纹,手脚也不如从前灵便,曾经为全家操劳年夜饭的他们,如今也会坐在一旁,看着我们在厨房里忙碌。
团年的场合也多了起来,不再只是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顿年夜饭。今天是这个群里的聚餐,明天是同事们的小聚,手机微信里的祝福信息一条接一条,饭桌上的话题,早从当年的玩乐变成了关于工作、孩子的话题,推杯换盏间,藏着成年人的责任与担当。
这些年,我给晚辈发压岁钱时,总特意换些崭新的钞票,装进喜庆的红包里。看着他们接过红包时眉眼弯弯的模样,听着一句句清脆的“拜年、拜年”,我猛然发觉,我自己早已褪去稚气,成了能为家人遮风挡雨的大人。曾经攥在手心的压岁钱,如今变成了递出去的牵挂;曾经被人呵护的孩子,如今成了呵护他人的人。年的味道,也从纯粹的自我欢喜,变成了阖家团圆的安稳,藏在每道家常菜的滋味里,藏在每一次举杯的叮嘱中。
眼下,又要过年了。看着街头渐次挂上迎春灯盏,我的关于年的思绪又一次被触及。如今的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件新衣、那笔压岁钱就能满足的模样,不再局限于一方小院,不再满足于一成不变的年俗。我们会提前规划春节的行程,或许是带着父母孩子去周边的景点逛逛,感受不一样的烟火气;或是找一处温暖的小城避寒,在暖阳下度过悠闲的假期;又或是一家人守在家里,看看春晚,聊聊家常,享受这份难得的闲暇时光……
脑海里还在想着过去的年,抬头看见小区大门的春联已经贴好,红灯笼在寒风里轻轻晃着,年的脚步真的越来越近了。
那些旧时光里的期盼,和当下的安稳欢喜缠在一起,酿成了动人的时光。不管岁月怎么流转,不管形式怎么变化,这份藏在心底的温暖与牵挂,永远是我们奔赴团圆的底气,也是年的本来模样。
作者简介:王粲,沙坪坝区作家协会会员,沙坪坝区融媒体中心办公室主任,《沙坪坝报》副刊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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