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我还是隆重而简要地介绍一下加西亚·马尔克斯。他的全名是加夫列尔·何塞·德·拉·康科迪亚·加西亚·马尔克斯(Gabriel José de la Concordia García Márquez),按照拉美的文化传统,全名可以简略为名字+父姓母姓,就是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中间附加名可以省略;就是最简洁的方式也是父姓+母姓,称他加西亚·马尔克斯,不能再少了。所以严格来说,直接说马尔克斯等于是把人家姓腰斩了,同理,巴尔加斯·略萨也是不能只称呼略萨。这是我读西语文学的时候,老师强调过的。但今天在中文语境说马尔克斯、略萨都说习惯了,所以咱们入乡随俗也无不可。还有人亲切地称马尔克斯为老马。我看到最有意思的说法是,所有马尔克斯的粉丝自称为“爱马士”。想出这个名字的人真是个小天才。希望接下来三讲听完之后,你也能路转粉,成为一名“爱马士”。关于马尔克斯,我想用几个关键词帮助你速写一幅他的画像。

第一个关键词:蒙台梭利。你可能不能想象,大文豪马尔克斯小时候学习困难,连音标拼读都有困难,数学也很废。家里人只好放弃让他接受传统的学校教育,送他进了一家蒙台梭利学校,也就是基于意大利教育家玛丽亚·蒙台梭利的理念建立的学校。马尔克斯在《自传》里说:“让儿童感受世界之美,激发儿童探索生命奥秘的好奇心,没有比蒙台梭利更好的教育方式了。”蒙氏的老师用他们独有的方式教会了马尔克斯认识单词,从那以后,读书就成了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在家里找到的第一本书非常厚,但刚认字不久的马尔克斯还是废寝忘食地读了进去。他堂姐当时的男朋友看到一个小屁孩捧着那么大一本破旧得直掉页的书,感到很震惊,当时就说了一句脏话,脏话略去,说这孩子将来会当作家。不过,要到几年以后,马尔克斯才知道他读得如痴如醉的书是《一千零一夜》。要是没有蒙氏教育,马尔克斯可能会连字母都认不全也不会念,还哪里会成为作家。所以他后来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之后,全世界的蒙台梭利学校都拿他当招生的金字招牌。

第二个关键词是弃法从文。可能是由于小时候的经验,马尔克斯与传统学校教育格格不入。他特别希望他爸爸为他糟糕的成绩怒发冲冠,然后大吼一声,“这个学别上了”。可惜他父母像很多望子成龙的父母一样,不但不放弃他,还把他送到了加勒比地区最贵的圣若瑟学校。这学校还特别严格,马尔克斯打心眼里拒绝,但也没办法。不过有意思的是,中学上到最后一年他突然开窍了,他发现只要上课认真听讲,作业别抄袭自己做,就能取得好成绩。这个秘诀也太朴素了。中学最后一年,马尔克斯竟然逆袭成了年级第一,并因此被国立大学录取,去首都波哥大开始了大学生活。可惜,他无法违抗父命,被迫选择了法律系。因为他不学法律,他爸就不出钱供他上大学。他很苦恼,在自传里说录取通知书上的“法律系”三个字像一纸卖身契。因为不喜欢本专业,所以他经常缺课,“神龙见首不见尾”,是系里的隐形学生。他为自己不想上学还找到了一个理论,就是大文豪萧伯纳的一句话。萧伯纳说他从很小的时候起,就不得不中断学业去学校上课。这话说得简直太高级了。不上课的日子,马尔克斯要么跟校园里的文艺青年们混在一起,要么就在点灯熬油地阅读文学作品,夜以继日地搞创作。大二的时候,波哥大发生大暴动,波哥大大学被迫关闭,马尔克斯本来可以转学到卡塔赫纳大学继续学业,但没多久他就借机辍学,再也不去学讨厌的法律了。20世纪拉美弃法从文的作家数一数,还都是赫赫有名。早一些的比如博尔赫斯,放弃了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法律系,巴尔加斯·略萨和富恩特斯分别在秘鲁和墨西哥的大学获得了法学学位,但最终都成了作家。在拉美当时的历史背景下,年轻人觉得法学是维护不公平制度和反动统治的机器,他们在叛逆的青春年华不想沦为帮凶。马尔克斯后来说,如果当年读完法律,我可能成为某个小镇上抄写遗嘱的书记员,而不是用马孔多的飓风卷走所有人遗嘱的作家。马尔克斯放弃的只是法律专业,而不是学习。他通过社会历练,识人处世以及大量阅读,获得了大学所不能给予他的问题视野和思考能力。他说过,他的大学是巴黎的国家图书馆和墨西哥城的廉价咖啡馆。无论是海明威、马尔克斯还是爱德华多·加莱亚诺,对于每一代二十世纪反叛而执着的文青来说,图书馆和咖啡馆为他们提供了“流动的文学盛宴”。这个说法是借用自海明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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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关键词是业余歌手。这可能是你没听说过的马尔克斯。除了文学,马尔克斯生命中另一个难以割舍的就是音乐。他说过,我曾梦想过美好的生活,从一个集市走到另一个集市,用手风琴和好嗓子唱歌,这在我看来一直是讲述故事最古老、最快乐的方式。他最喜欢的就是哥伦比亚的民间音乐Vallenato,这种民谣以手风琴、非洲鼓和印第安竹制的guacharaca打击乐的传统伴奏演唱,哥伦比亚国宝级的Vallenato大师拉斐尔·埃斯卡洛纳(Rafael Escalona)是马尔克斯的偶像,马尔克斯说过埃斯卡洛纳和他的音乐是《百年孤独》的灵感来源。“从某种意义上说,这部小说是一部 400 页的Vallenato”。为了向偶像致敬,他把拉斐尔·埃斯卡洛纳的名字直接写进了《百年孤独》。另一本《霍乱时期的爱情》的题词也是来自Vallenato的名曲《花冠女神》(La Diosa Coronada)。他儿子说没听过父亲唱歌,但其实十几岁的时候马尔克斯就爱唱歌,还试图通过参加电台海选节目,夺得冠军以便挣得五块钱奖金。独唱失败之后,他和也姓加西亚的一个水手家的三兄弟组成了加西亚四重唱,虽然还是没能折桂,但也算出道了,在一些家庭聚会上大展歌喉。他的偶像埃斯卡洛纳听过马尔克斯唱歌,他说,“加博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歌手之一”。加博是马尔克斯的昵称。我在网上找到一段珍贵的录音,是马尔克斯和阿根廷小说家、也是被称为“文学爆炸”四大主将之一的科塔萨尔有一天晚上喝了酒之后,合唱的一首探戈曲子。说老实话,科塔萨尔的声音更低沉也更性感,但马尔克斯唱得也不错,起码不是五音不全。

除了Vallenato,他儿子罗德里戈说,马尔克斯过去常常用四个 B 来形容音乐:巴托克、巴赫、贝多芬和披头士乐队。当问起他的荒岛唱片,就是只能带一张到荒岛上度过余生的唱片,他说他的答案毫无疑问:“巴赫的大提琴组曲;如果我只能选择其中一首,我会选择第一首。”创作《百年孤独》时,他只有两张唱片,由于反复播放,它们都磨损了:一张是德彪西的《前奏曲》,另一张是披头士乐队的《Hard day’s night》。但马尔克斯72岁的时候,还亲自采访了Shakira,因为这位火遍美国的拉丁天后跟马尔克斯一样也是哥伦比亚人,后来她还演唱了《霍乱时期的爱情》的电影主题曲。马尔克斯曾说过他自己有五千张音乐唱片,他的音乐趣味从古典音乐到拉美民谣,从摇滚到流行,用他儿子的话说,无所不包。

第四个关键词是流浪文青。在未写出《百年孤独》之前,马尔克斯一直过着标准的文艺波希米亚的生活,说得再直白点,就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作品被报纸发表的时候,甚至连买份报纸作纪念的五分钱都没有。后来他被报社派到巴黎,结果报社被关闭,他在巴黎入不敷出,饥寒交迫,冬季用报纸裹脚御寒,因为鞋子都张着嘴,垃圾桶里翻过吃的,捡瓶子卖钱,住的地方全是臭虫,边写东西边抖腿,防止虫子钻进裤管。他也曾经到酒吧卖唱,一个晚上能赚到大概一美元。流传更广的一个故事是,《百年孤独》的手稿完成之后,马尔克斯甚至没钱支付足够的运费寄到阿根廷的出版社,只能先寄一半过去。当然,这种穷困潦倒的日子随着阿根廷的南美出版社慧眼识珠、隆重推出《百年孤独》之后一去不复返了。后来,马尔克斯回忆的时候说:“作家最需要的不是才华,而是让才华燃烧的苦难之火。我的诺贝尔奖奖金应该分给巴黎的当铺老板、波哥大的面包店主和墨西哥城的煤气工——他们才是《百年孤独》的隐形作者。”

第五个关键词是总统之友:成名之后的马尔克斯,可谓风生水起,他一本接一本地出书,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后,也没有停笔。但是人红是非多,尤其是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后,他成为全世界媒体的焦点,一言一行都备受关注。其中最具争议性的一点,是他被称为“总统之友”,讽刺他喜欢跟政要名流交朋友,跟他有过交往包括合过影的领导人除了拉美多个国家的领导人,比如委内瑞拉的乌戈·查韦斯、墨西哥以及哥伦比亚各个时期的总统,还有密特朗、戈尔巴乔夫、比尔·克林顿以及西班牙国王卡洛斯一世等。对他的批评其实主要针对的是他和卡斯特罗数十年的友谊,因为在冷战的语境中,支持古巴革命和卡斯特罗,就等于站在了绝大多数欧美国家的敌对立场上。所以对马尔克斯的批评有多少是意识形态化的污名,有多少是基于事实,也是很难讲。FBI的首长胡佛从20世纪60年代初就让手下监视马尔克斯,直到1995年在克林顿的操作下,美国才解除禁令允许马尔克斯入境。但跟克林顿的来往也是一个招黑的点。克林顿是马尔克斯的书粉,他追星成功与马尔克斯有了来往之后,马尔克斯试图从中调停美国和古巴的关系。但克林顿和白宫女实习生莱温斯基的性丑闻曝光后,马尔克斯不合时宜地发声,将其称为“卧室里的错误”,对这一事件给莱温斯基带来的伤害认识不足,招致很多知名的女性主义者的强烈不满。我个人当然不同意马尔克斯对克林顿的宽容,但我觉得这不是作家被权力蒙蔽的问题,也不单纯是男权的问题。马尔克斯为克林顿辩护,某种意义上是为了确保美国对拉美左翼政府的支持,尤其是对古巴的缓和态度。就像《纽约时报》专栏作家说的:“马尔克斯需要克林顿的外交杠杆,正如克林顿需要他的文学光环。”马尔克斯的立场反映了拉美左翼在全球政治中的两难:既需批判美国霸权,又不得不与美国政府合作以推动地区议程。马尔克斯的确充分利用他的文学影响广结各路豪杰,以此渗透他的政治理想。他在总统、独裁者、游击队、媒体、出版社和重要作家中穿针引线,通过设立基金、组织论坛等各种方式为不同立场的人提供交流平台,在某种意义上,他做过的实际工作和达到的实际效果,比在媒体指名道姓地批判要有意义得多。马尔克斯说:“我批评古巴的方式是在菲德尔(卡斯特罗)的耳边,而非报纸头版。”他的传记作者之一,也是著名的拉美媒体人Silvia Paternostro说,马尔克斯并不是一位政治哲学家;他是一位活动家,渴望实现西蒙·玻利瓦尔所追求的拉丁美洲统一,以及何塞·马蒂所书写的理想。用马尔克斯自己的话,“这才是唯一让我感动的政治意识形态。我们只有少数人并不意味着我们是错的。”拉美统一是他愿意为之献身的唯一事业。当然也有一些人并不相信马尔克斯有什么政治理想,而是觉得他就是愿意阿谀权贵。骂得最脏的是他曾经的头号迷弟巴尔加斯·略萨。最纯爱的时候,略萨的博士论文以刚刚出道的马尔克斯为研究对象,马尔克斯为了帮助好兄弟毕业,把手稿以及自己读书做的批注等很多个人文献无私地分享给略萨,但是这段美好的兄弟情深随着他们政治立场上的分歧日渐扩大而彻底破裂,直到今日都是很多人的意难平。

好,通过上面五个关键词,我想你应该有了一个比以往更细致更生动的关于马尔克斯的画像。这些都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圣光之下不被人关注的一些细节。其实除了跻身顶流小说家之外,马尔克斯还有一个身份也常被人忽略,就是调查记者。他曾经说新闻业是“世界上最好的工作”,甚至说过,新闻工作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种“腺体”。而当马尔克斯这一新闻腺体分泌气息的时候,不仅哥伦比亚,整个拉丁美洲都能感受到肌体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