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国家的最高权力，不是捏在君王手里，也不是在相国大夫们手里，而是被一群长着洁白羽毛、细长脖子的鸟儿给攥住了。
这事听着玄乎，但在公元前七世纪中叶的卫国，它就是每天都在上演的现实。
这出大戏的主角，叫卫懿公，名“赤”，而他治下的卫国，也因为他这份独特的“爱”，正一步步滑向深渊。
那时候的朝歌，卫国的都城，气氛一天比一天怪。
城里的老百姓起早贪黑，交上来的粮食赋税，自己都未必能吃饱，却得先紧着宫里那群宝贝疙瘩——仙鹤。
卫懿公爱鹤，爱到了骨子里，爱到了一种魔怔的地步。
他可不是在后花园里养几只陶冶情操那么简单，他是把养鹤当成了一项国家级工程来办。
为此，他专门下令修建豪华的“鹤舍”，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比好多王公贵族的府邸还气派。
他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待在鹤舍里，看着这些鸟儿踱步、梳理羽毛、引吭高歌。
他觉得那鹤鸣声，是天底下最动听的音乐。
可城里的百姓和那些真正为国操劳的大夫们，听着这穿透云霄的鹤叫，心里堵得慌。
那声音，像是在嘲笑他们的辛苦，又像是在为这个国家倒计时。
更离谱的还在后头。
卫懿公大概是觉得，光给好住处还不够表达他的爱，他得给这些鹤“政治地位”。
于是，一套完整的人类官僚体系，被他原封不动地搬到了鹤群里。
他根据每只鹤的体态、羽毛颜色和“气质”，给它们封官授爵。
品相上等的，直接封为“大夫”，享受跟朝廷里大夫一模一样的待遇，有俸禄，有封地。
这些“鹤大夫”出门，坐的是专车，前面还有人开道。
路上要是碰见了，哪怕你是个人类大夫，也得老老实实地靠边站，给“鹤大夫”的座驾让路。
这一下，整个卫国的社会秩序就乱了套。
对于春秋时代的贵族士大夫来说，荣誉和尊严比命都重要。
现在倒好，自己寒窗苦读、建功立业换来的地位，还不如一只扁毛畜生。
这口气，谁能咽得下去？
“人还不如一只鸟”，这句话成了上至公卿、下到走卒贩夫，心里头共同的一根刺。
怨气在朝歌城里弥漫，越积越厚，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
就在卫懿公醉心于他的“宠物王朝”时，北方的狼烟，已经烧到了家门口。
盘踞在太行山脉一带的赤狄部落，早就对中原的富饶虎视眈眈。
这帮人打起仗来不要命，行动又快，一直是中原诸侯国心头的一大患。
就在前一年，赤狄人刚把卫国的邻居邢国给揍了一顿。
邢国顶不住，赶紧向当时的霸主齐桓公求救。
齐桓公听了管仲那句“戎狄是豺狼，不能让他们得寸进尺；华夏诸国是亲人，不能眼看着不管”，二话不说就出兵，把赤狄人赶了回去，救了邢国。
可仅仅过了一年，赤狄人卷土重来，这次的目标，是比邢国富裕得多的卫国。
消息传到齐国，齐桓公却犹豫了。
在他和当时大多数诸侯看来，卫国不是邢国那样的软柿子。
卫国底子厚，兵强马壮，十几年前还敢领着宋国、陈国去攻打周天子的都城，这份实力和胆气，对付个赤狄应该不在话下。
再加上周天王也记着当年的仇，巴不得卫国吃点亏。
于是，大家心照不宣，都选择了在旁边看热闹。
卫国，就这么被孤立了。
当赤狄大军压境的警报传遍朝歌时，卫懿公才从他那场关于鹤的迷梦中惊醒过来。
他慌了神，赶紧跑到宗庙，下令把府库里的兵器铠甲都搬出来，分发给国人，准备抵抗侵略。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他彻底傻了眼。
宗庙前的广场上，围满了黑压压的国人，但没一个人上前去领武器。
他们就那么冷冷地站着，看着卫懿公。
然后，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嘲讽：“大王不是养了很多‘鹤大夫’吗？
它们享受着高官厚禄，现在国家有难，不正是它们报效国家的时候吗？
让它们去打仗啊！”
这几句话，像一把把尖刀，直接插进了卫懿公的心窝。
这不是简单的抗命，这是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怨气，在最要命的时刻，来了一次总爆发。
卫懿公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又是作揖又是哀求，甚至当众流下眼泪，承认自己错了。
可人心这东西，一旦伤透了，就跟泼出去的水一样，收不回来了。
最后，没辙了。
卫懿公只能带着他身边为数不多的亲信和一支士气跌到冰点的军队，走上了战场。
也许他是个荒唐的君主，但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他身上那种属于上古贵族的血性还是被激发了出来。
临行前，他把象征决策权的玉玦和代表军令的箭矢交给心腹石祁子和宁速，做好了有去无回的准备。
决战的地点在荧泽，一片泥泞的沼泽地。
这对以战车为主要战力的卫国军队来说，简直是噩梦。
笨重的战车在烂泥里寸步难行，彻底失去了冲击力。
而赤狄的步兵，却像狼群一样灵活，嚎叫着扑了上来。
本就军心涣散的卫国士兵，几乎一触即溃，场面瞬间变成了一场大屠杀。
卫懿公被狄人团团围住，最终被活捉。
根据史书记载，这位讲究了一辈子格调和品位的国君，迎来了他人生中最不体面的结局——他和他心爱的鹤，被狄人一起扔进大锅里煮了，成了侵略者的盘中餐。
国君战死，意味着国家的彻底覆灭。
狄人长驱直入，攻破朝歌，繁华的都城转眼间变成了火光冲天的人间地狱。
侥幸从屠杀中逃出来的卫国人，在宋桓公的接济下，渡过黄河，逃到了一个叫曹邑的地方。
卫国新立的国君卫戴公，在写给齐桓公的求救信里，用血泪写下了一个数字：活下来的男女老少，加在一起，只有七百三十人。
后来陆陆续续从各地逃难过来的凑在一起，总共也不过五千人。
一个曾经在诸侯中颇有分量的强国，几乎就此亡国灭种。
就在这片绝望的废墟上，一个女人的身影，却成了所有幸存者最后的希望。
她，就是许穆夫人，卫戴公的妹妹，也是卫懿公的堂妹。
远嫁到许国的她，听闻祖国遭此大难，心急如焚。
她不顾丈夫许穆公的反对，也不理会许国大夫们“妇道人家，不应干政”的劝阻，毅然决然地备上车马，星夜兼程，要赶回卫国，和她的族人站在一起。
许国的大夫们在半路上追上了她，苦口婆心地劝她回去。
这位刚烈的女子停下车，登上山岗，遥望北方故国的方向，悲从中来，吟出了一首后来被载入《诗经》的千古绝唱——《载驰》。
“载驰载驱，归唁卫侯…
大夫君子，无我有尤。
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
她用诗歌呐喊：“你们各位大夫君子，别再指责我了。
你们想来想去，顾虑重重，还不如我直接赶过去来得实在！”
这首诗，字字带血，句句铿锵，是一个女儿对祖国最深沉的爱，更是一个女性在那个时代，冲破礼教束缚，所展现出的惊人担当。
卫戴公的求救信和许穆夫人的这首《载驰》，几乎同时摆在了齐桓公的案头。
读着信中那惨不忍睹的描述，再看着这首荡气回肠的诗篇，这位春秋霸主长叹一声，脸上满是愧疚。
他感慨道：“一个国家，只要还有许穆夫人这样的女子，就断然不能让它灭亡！”
这一次，齐桓公的援助来得又快又猛。
他派出公子无亏，率领三百乘战车和三千名精锐甲士，火速赶往曹邑。
他们不仅帮助卫国人抵御狄人的追击，还带来了大量的牛、羊、衣服、布匹和各种生活生产物资，帮助卫国重建家园。
不久，心力交瘁的卫戴公病逝。
齐桓公又亲自出马，护送之前在齐国避难的卫国公子“毁”回到曹邑，立为新的国君，就是后来的卫文公。
在齐国的全力扶持下，卫文公吸取了血的教训，脱下锦袍，穿上粗布衣服，亲自下地和百姓一起干活，与民休息，励精图治。
这个几乎从地图上被抹去的国家，就这样在废墟之上，奇迹般地开始了漫长的复兴之路。
朝歌上空的鹤鸣声，早已消散。
卫文公穿着粗布麻衣，手里拿着农具，和幸存的国人一起在田间劳作，新城的轮廓正在他们身后缓缓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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