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义这个词,有时候是写在竹简上的道理,有时候,是写在人血里的诅咒。

对宋襄公来说,他毕生追求前者,最终却应验了后者。

这事得从公元前641年的夏天说起。

宋国地界,睢水边上,有个叫“次睢之社”的老土坛。

这地方邪乎,方圆几十里的人都说这儿的社神灵验,但也挑剔得很。

这天,坛上坛下,气氛比三伏天的日头还毒。

坛中央,鄫国国君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麻布,呜呜地叫唤。

他想不通,自己就是来开个会,路上耽搁了几天,怎么就要被当成牲口宰了。

下命令的人,是宋襄公

他就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盟主的朝服,脸绷得像块石头,眼睛里却烧着一团火。

周围一圈小国的国君和使者,个个大气不敢出。

死一样的寂静里,宋襄公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用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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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之”,就是把他当祭品用了。

话音刚落,邾国国君一个箭步冲上去,他是刚跟鄫国国君称兄道弟的盟友,这会儿却抡圆了胳膊,一拳砸在鄫国国君的脸上。

血一下子就飙了出来,洒在那座据说能沟通鬼神的黄土坛上。

一场打着“仁义”旗号,要联合东方部落搞大事业的盟会,就这样,用一个国君的命,画上了句号。

宋襄公这人,一辈子都活在一种拧巴里。

他是殷商王族的后代,血统高贵得扎手。

可他手里的宋国,就是个二流角色,不大不小,不强不弱。

偏偏他心里揣着一个天大的梦:齐桓公死了,中原群龙无首,他,宋襄公,要当下一个霸主。

齐桓公能当老大,靠的是管仲辅佐,国富兵强,打着“尊王攘夷”的旗号,谁不服就揍谁,揍服了再给颗糖吃。

宋襄公没那家底,他手里能打的牌,只有一张,就是他挂在嘴边的“仁义”。

他觉得,自己是商汤的子孙,天生就带着德行光环,只要他振臂一呼,讲仁义,树大旗,四方诸侯,特别是那些跟殷商沾亲带故的东夷部落,就该纳头便拜。

为了这个梦,他下了血本,在曹国南边张罗了一场盛大的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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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帖撒出去,请的是曹、滕、邾、鄫这些东方国家。

他的算盘是,先用“仁义”把这些小兄弟拢到一块,再一起去跟东夷人谈心,感化他们归顺。

可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盟会还没开始,东道主曹共公就给他来了个下马威。

这位爷是周武王弟弟的后人,打心眼儿里瞧不上宋襄公这个“前朝余孽”。

他直接撂挑子,说盟会的饭食,我们曹国不管。

宋襄公的脸当场就绿了,几百号人等着吃饭,你跟我玩这出?

可他忍了,心里默念一百遍“霸主得有气度”,自己掏腰包解决了问题。

好不容易到了约定的日子,偌大的会场上,冷冷清清,只来了个邾国国君。

宋襄公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空荡荡的席位,风吹着他的衣角,那场面,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他只能硬着头皮宣布,会期推迟,等人都到齐了再开。

这一等,就从前一年的冬天,熬到了第二年的开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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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641年三月,滕国国君滕宣公总算来了,见面就打躬作揖,说路上有事耽搁了,一脸的假笑。

宋襄公心里积压了几个月的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再也绷不住那张“仁义”的脸,当场下令,把滕宣公给捆了。

这是他第一次,用暴力来推行他的“仁义”。

他可能觉得,这是给那帮不识抬举的家伙一个教训。

可他没意识到,心里那头叫“暴力”的野兽,一旦放出来尝到了血腥味,就再也关不回去了。

捆了滕宣公,并没有吓住所有人。

最关键的人物,那个天天被淮水流域夷人骚扰,最需要中原大哥出头保护的鄫国国君,还是没影儿。

宋襄公从开春又等到入夏,花都谢了,他的耐心也跟地里的庄稼一样,快被晒干了。

他心里那股邪火越烧越旺,最后索性草草结束了这场虎头蛇尾的盟会。

几天后,消息传来,那个让他等到心焦的鄫国国君,竟然没来见他,而是先跑去旁边的邾国串门了。

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宋襄公的脑子。

在那一瞬间,一个被周朝人刻意埋葬了四百多年的念头,一个流淌在他血液里的古老记忆,像鬼魂一样冒了出来。

他想起了他的祖先,那些曾经统治这片土地的殷商大王们。

在周朝人的世界里,“仁义”是爱人,是规矩,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但在宋襄公血脉的另一头,在那个叫“殷商”的时代,“仁义”是另一码事。

考古学家们在安阳的黄土下,挖出了那个时代的真相。

那是一个对鬼神敬畏到极致,也血腥到极致的世界。

翻开那些刻在龟甲兽骨上的文字,字里行间渗出的不是墨,是血。

商王们做任何大事之前,都要祭祀。

祭祀用的祭品,除了牛羊猪狗,还有人,大量的活人。

这些被称为“人牲”的,大多是战争中抓来的羌人或其他敌对部落的人。

在商人的观念里,没有什么比用一个高贵的敌人头颅祭祀祖先和上帝,更能体现君王的虔诚与威德了。

这,就是商王对鬼神、对天下的“仁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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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商朝末年,纣王甚至把屠刀伸向了自己人,把九侯、鄂侯这些高级贵族剁成肉酱,用来祭祀,这在当时,是彰显王权的终极手段。

宋襄公,就是这个血色王朝的嫡系子孙。

当他所信奉的、从周朝人那里学来的那套“仁义”在曹南碰壁,输得一败涂地时,他血里的那个殷商幽灵,就醒了。

迟到的鄫子,在他眼里,不再是一个不懂规矩的诸侯

他成了一个完美的祭品。

鄫国历史悠久,跟殷商渊源颇深。

更要命的是,宋襄公这次想拉拢的东夷部落,在骨子里和商人一样,也信奉这套血腥的逻辑,人祭的习俗在他们那里依然保留着。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宋襄公脑中成型。

他要在那个东夷人也敬畏的“次睢之社”,用鄫子的血,下一盘大棋。

这一祭,既是给那些看不起他的诸侯立威,也是在向东夷人展示,他宋襄公玩的才是你们能看懂的、最正宗的“古礼”。

他要用一场最震撼、最原始的献祭,来宣告那个伟大王朝精神的回归,以此来团结那些早已离心的东方兄弟。

他不是疯了,他只是一个活在过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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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用一把四百年前的钥匙,去开一把新时代的锁,从根上就拧巴了。

当鄫子的血染红那座古老的土坛,宋襄公也许真的感到了一丝快意。

他觉得,他做了一件他祖先会为之骄傲的事,一次对真正“仁义”的回归。

但他没料到,他收获的,不是东夷人的敬畏和归附,而是整个中原诸侯圈子透心凉的恐惧和鄙夷。

他忘了,时代变了。

周公旦制礼作乐之后,一套更文明、更讲究人的价值的规则,已经成了主流。

大家虽然也打仗,也搞阴谋,但都在一个牌桌上玩,谁也没想过掀桌子,直接掏刀子捅人,还说这是在行礼。

宋襄公这一刀,让他彻底成了别人眼中的野蛮人。

他想当霸主,却被所有人当成了怪物。

这场血祭,成了他霸主梦的断头台。

这盆血泼出去,东夷没服,诸侯却都躲着他走了。

他自己,也在两年后,死在了与楚国人的泓水之战中,大腿上中了一箭,不治身亡。

《左传·僖公十九年》:“夏,宋公使邾文公用鄫子于次睢之社,欲以属东夷。”

大卫·凯特利(David N. Keightley),《祖先的风景:晚商中国的时间、空间与共同体》 (The Ancestral Landscape: Time, Space, and Community in Late Shang China)